舱门打开了,模模糊糊看见有人入内,他手拿着水壶进来,倒了杯清水走到床边,微俯身叫人,“不眠妹妹,喝点水缓缓,要下船了。” 沈清烟眼中水波缭绕,颤巍巍的想看清他,这船舱暗的很,她看不见人,听着声音辨别是李瑄,嗓音直抖,“谢谢、哥哥。” 黑暗里的人静了片刻,随即很善解人意的将杯子喂到她嘴边,她就着杯子喝下清水,头晕似乎真好了些。 李瑄也倒了些水让雪茗喝了。 主仆两人喝过水后能坐的起来,船已经停泊在岸边了,小厮们先下了船,她们不能在船上耽搁,但让她们下地走路不定又打摆。 李瑄想到了个法子,叫人拿来一根粗竹竿,让两人抓着竹竿,他在前面带路,虽磨蹭了些,还是平平安安的把她们带下船。 站到地面后雪茗当先缓好了,手扶着沈清烟让她能站稳。 他们在路口等了有半盏茶,就见有马车过来,李瑄先上了马车,随后给雪茗搭了把手,搀扶着沈清烟上去,等坐倒了,沈清烟很窘迫的坐在车角,尽量离他远一点,匆促的道着谢。 李瑄柔柔道了句不碍事,拿出来干粮分给她吃。 这几年沈清烟被顾明渊养在身边,吃喝上甚精细,干粮她是吃不惯的,只吃了几口就有些难下咽,但她见李瑄面不改色的吃下去了,心想着他这个皇子都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她断断不能在他面前吃不下的,她也勉强吃下去,心下却难受,她跟着二皇子,不会以后都吃这种东西吧。 她在心里又将顾明渊数落了一遍。 马车停在一处草堂前,沈清烟下了马车后是真的困顿了,雪茗听从李瑄的话,自去后堂的西面厢房拾掇出来,服侍沈清烟睡下。 沈清烟刚来新地方不容易入睡,眼看着窗外是有小厮走动的,她虽不懂什么,但记着二皇子是被圣人驱逐出京的,到底跟庶人没什么不同,这些小厮他真有钱买得起吗? 她心里憋不住话,又想着雪茗如今也没法跟顾明渊禀告什么,更不可能会去跟二皇子告密,便与她说了自己的疑惑。 雪茗告诉她,“这些小厮都是杭州宣平侯府傅世子那里的奴才,随护二皇子的。” 沈清烟奥了声,心中明白过来,敢情那次傅少安去燕京城,是因为二皇子在她的小宅院住着,那这么说,傅少安是二皇子的人了。 她回想着顾明渊说过的话,隐隐倾向有些信他了,傅少安都是二皇子的人,顾明渊说那些话,他是不是也向着二皇子,可二皇子如今这么落魄,真能再回京吗? 她打量了一下这简陋的居室,心里存疑,圣人要真想召回二皇子,就不可能任他在外头漂泊了,都十几年没接回人,怎么可能像顾明渊说的迎他回京。 还说她也会被封赏。 顾明渊就是哄她的,好让她心甘情愿被他扔了。 沈清烟越想着越气鼓鼓,翻身睡过去,在梦里把顾明渊狠狠打了一顿,还哭着骂他负心汉。 沈清烟这一觉睡得算好,醒来时日头已经上去了,她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正见雪茗端着水进门,笑道,“姑娘怎这么着急忙慌的,瑄公子特意吩咐下人别来吵着您,随您睡的。” 她嘴上说着,还是服侍沈清烟梳洗,随后在房里用了早膳,早膳也不及她在宅院那里吃的丰盛,不过是碗清粥加几个小菜,倒是开胃的很,沈清烟连喝了两碗粥才觉着饱了,想出去瞧瞧。 雪茗跟她说,“沧州这边儿旱灾严重,有些百姓没钱吃饭,得病了也没钱治,这草堂供得病的老百姓来看病,瑄公子在坐诊,您就别去前头了,那儿人多。” 沈清烟不觉感慨,这二皇子就是跟三皇子还有太子殿下不一样,还会给人看病,真是好人呢。 沈清烟还是想去瞧瞧,雪茗便给她戴上面纱,陪她一起去前堂,两人搁门边往那堂内瞅,站了一屋子人,都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有些前胸贴后背,面黄肌瘦的,都老实的排着队等李瑄问诊,李瑄面带着微笑,很有耐心的给他们看病,随后根据病症写下药方,再有小厮手忙脚乱的抓药。 都不收百姓药钱的。 沈清烟看了会儿,没好意思过去了,默默退回到后堂,就连雪茗陪她玩花绳,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在草堂无所事事了两日,每日都看得见除了她和雪茗,李瑄和那些小厮都忙的团团转,却乐在其中,二皇子真的有一副仁心。 终于有天早上,沈清烟闲不住了,去找李瑄,结巴着说想给他帮忙。 李瑄失笑道,“都是粗活,不眠妹妹做不来。” 沈清烟手指着小厮手里的药方,嘟哝着,“我认得字,可以抓药的。” 李瑄便也没不让她做,只叫她帮衬着在边上给小厮念药方,这年头识字的人不多,小厮中也没几个都认得全药方的,有沈清烟帮忙,小厮抓药都快了不少。 李瑄坐诊空余偶尔往她这边瞧过,她对自己能帮上一点忙似乎很开?????心,有时还想和小厮一起抓药,被娇养的过于天真,根本对人不设防,很难想象这是被顾明渊养出来的女人。 从这日起,沈清烟很积极的给李瑄打下手,写字念字之类的都不在话下,她倒是乐在其中,却不知那些百姓虽看不见她的容貌,却感念她救人的功德,渐渐就传开了,在这草堂里,有个貌若天仙的医女,和草堂大夫一起救助百姓,慢慢就传遍了整个沧州,再后来就传入了京里。 沈清烟就这么在草堂内跟着李瑄忙活了半个月,后有一日,她正在包药,却见外头忽然闯进来许多人,他们个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打头的看着就不好惹,沈清烟本以为是来闹事的,可谁知那些人一进来悉数冲着李瑄跪倒,齐声道,“卑职等恭迎二皇子殿下回京。” 沈清烟被惊的一愣一愣,旁边小厮告诉她,这是圣人身边的锦衣卫。 李瑄没有立刻答话,先给那剩下的几人看好了病,沈清烟也不敢耽搁,赶紧帮着抓好药,那几人抱着药战战兢兢又感激涕零的退走,不出一日,二皇子和其义妹隐姓埋名在沧州救病治人的事儿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这头李瑄起身面带着笑亲自将那领头的人扶起来,随后扭头跟沈清烟道,“不眠妹妹快去收拾衣物。” 沈清烟哦哦着,晕乎乎的回了后堂,雪茗早给她收好了衣物,等有人来接她们出来,上了马车,就连马车也比她之前坐过的马车宽敞富丽,里边儿备着好茶好点心,还有宽榻供她休息,直到马车行走,雪茗叫她快看外面,她急忙撩开车帘,只见那些曾经来看过病的老百姓都跪在地上,给他们送行。 沈清烟红着眼睛眼瞅他们渐渐变成小黑点,她又放下车帘,手拍拍心口,还在飞快跳着。 顾明渊可能真没骗她,她现在成了二皇子的义妹,随他一起回京,以后荣华富贵,她都将有了! 作者有话说: 晚十二点前二更!mua(??ω??)??第一百三十五章 抵达燕京城这日天朗气清, 沈清烟坐马车行到燕京的东城门口,远远儿就见有人相迎,沈清烟现今是二皇子义妹, 自不能随意往外乱看, 只隔着一层窗帘,窗帘随着马车行走会有浮动, 隐约可见路道两侧站满了人。 沈清烟想到了以前读书时学到的一个词, “夹道欢迎”,她满心都是兴奋,在五个月前, 她被沈宿斥之野种,赶出永康伯府, 沦为全燕京城的笑柄, 被所有人嘲讽讥诮, 不过短短半年, 这座城里的人都在欢迎着她回来。 是时前方马车停住了, 沈清烟不好探头张望, 便叫雪茗出去瞅瞅,雪茗没会回来, 跟她说,“姑娘, 前方遇到了太子……奴婢说错了,现下不能叫太子了,圣人将太子殿下贬为庶民,这会儿正被撵出燕京, 二皇子遇着了, 下车与先太子殿下问候了几句。” 沈清烟惊愕, 太子殿下不是说一人独大吗?怎的会被圣人废黜? 雪茗也没法回答,她也是云里雾里的。 沈清烟没得到回答倒也没不打紧,太子殿下曾经那般羞辱她,她私心里对太子殿下是没有好印象的,圣人把他贬为庶人,那一定是他犯了大错,她颇有几分小得意的,风水轮流转,人在做天在看,一定是老天爷看她太可怜了,所有欺负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三皇子被遣去了封地,太子殿下被赶出燕京。 想想就美! 顾明渊再厉害有什么用,他就算是小公爷、大理寺少卿,她也可以不睬他的!谁叫他那样欺负她,答应她的话没做到,让她做外室,还把她扔给二皇子。 她不禁摸一下自己的肚子,撅了撅唇,他弄了那么多次,不知道娃娃什么时候把她肚子撑大,想到那些夜晚,她哼着声,涨红脸靠到榻上,片时面显寂寥。 马车浩浩荡荡驶入皇城,人群中,顾明渊静立在角落里,目视着那后一辆马车,再过不久,他就能如愿了。 —— 马车停在宣德门,李瑄和沈清烟都下了马车,这十月的气候已很冷了,因着李瑄之前庶人的身份,沈清烟有好些时兴衣裳不能穿,雪茗在来时给她换了素色顾绣衫裙,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木簪绾成髻,只鬓边戴一朵海棠绢花,倒像是清贫人家极爱美的姑娘,绢花不值钱,却衬极了她的容色,媚进骨血里,偏又生性烂漫无邪,像颗刚熟的果子,咬一口便浸了满嘴甜。 李瑄也只穿了一身月白直裰,仪态大方。 沈清烟暗暗观察过他,自觉着是他的义妹了,断不能给他丢人的,也不能唯唯诺诺,至少得端庄得体。 她知道他们要去面圣,雪茗还有别人都不会跟他们一起去。 面圣是何等荣耀,她一定得争口气。 有个嗓音尖细的老太监过来给他们引路,甫一进内廷,沈清烟就觉出森严来,便是不想生怯,也免不得有些瑟缩,不自禁往李瑄身后站了站,李瑄回头望她低笑,“不眠妹妹别怕。” 沈清烟忙嗯声,怕自己给他跌份儿,努力镇定道,“我不怕的,哥哥放心好了。” 她说不怕,其实面上怯意犹在,李瑄微凝眸,倏地笑着与她眨眨眼,倒让她稍微缓解了些惧意。 太监将他们领到紫宸殿前,自入内通禀,蓦然再出来,太监谄媚的和李瑄说,“二皇子请入内。” 李瑄进去前扭头跟沈清烟道,“不眠妹妹在外面等我。” 沈清烟颔首,眼看他进去,手心里直出汗,圣人不会一个一个的叫人进去见面吧,那过会单独让她进去说话,她不得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啊。 然而她想多了,她在殿外站到脚酸,再天快黑了,眼瞅着有宫女太监捧着锅之类的东西入殿,傻愣愣的问领他们来的太监,“……公公,哥哥何时才能出来?” 她还等着面见圣人呢。 那太监望了望她,眼珠子挂她脸上,啧了一声,还是好心回她,“二皇子正陪圣人用膳,约莫膳后也得再跟圣人说会子话,姑娘要等着了。” 沈清烟眨巴着眼,听明白他什么意思了,李瑄在殿内陪圣人吃晚膳,她要饿肚子在外面等,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瞧这架势,圣人也没可能会见她,那恩赏估计也没有了。 沈清烟有点不高兴,但又知晓不能在人前表露,太监还盯着她呢,便只得竭力不让自己垮着脸。 不过一会儿,从殿内出来个宫女,那宫女走过来,冲沈清烟福了福身,“姑娘请先随奴婢去蟾芙殿。” 沈清烟不敢挪脚,小声道,“我还要等哥哥。” 宫女笑道,“二皇子要与圣人彻夜长谈,您总不能在这里等一宿,您怕是饿了,蟾芙殿早已备上晚膳,您的丫鬟也过去了,您先去休息,明个儿二皇子就会回去的。” 沈清烟便放心的随她去了蟾芙殿,果然雪茗也过来了,这座宫殿很大,随处可见宫女太监候在角落里,仿佛只要她喊一声,就会有人上前来伺候她,更不用说这殿内富丽堂皇,金银玉器随处可见,就是地上都铺着汉白玉砖,雕梁画栋,贵气逼人。 在这种地方,雪茗也不敢大声说话了,扶着沈清烟上桌,侍奉她吃饭。 桌上摆满了宫廷御膳,沈清烟在沧州吃了半个月苦,甚少能吃到油水,眼下这么多山珍海味,她自是放开了肚子来吃,直吃的打嗝,便有两个宫女上前,一个手里捧着茶,一个捧着水盆,倒跟英国公府的规矩差不多,都是用过膳后要漱口洁面。 沈清烟很自如的做好,随后搭着雪茗的手进了卧室,这卧室非常大,比顾明渊在静水居的主卧大了不止一倍,东西都有阁房,缘着天儿冷,东暖阁有地龙,入内就热烘烘的。 沈清烟奔波了几日,洗漱后躺下,伸了个懒腰,明明困的很,又睡不着。 雪茗把衣裳挂到金钩衣架上,转头看她发呆,便搬了杌子坐到床旁边,手拿着两个美□□给沈清烟捶腿,再与她说道,“奴婢刚才寻了个好说话的宫女打听,这蟾芙殿以前是温贤妃住的,这次二皇子回来,照着祖宗规矩,应住到十王府去,可圣人却让二皇子暂留在宫中,可见圣人对二皇子很是喜爱。” 沈清烟撇嘴,圣人的喜爱也太玄乎了,不喜爱了就要赶走,喜爱了就是荣宠加身,这谁受得了。 雪茗便又和她说了其他打听到的,这太子殿下被贬一点也不冤,之前顾明渊带她去江南查的那个私盐案,没想到太子殿下在中间也掺和了一脚。 因着这次沧州旱灾,户部竟拿不出赈灾款,圣人便令沈清烟那尚在丁忧的大表哥夺情①,特遣他做巡盐御史,入江都找当地盐商总会捐输,结果大表哥去了江都后,才发现那江都盐院运司衙门?????的银库内被挪用了三百万两帑银,当时随大表哥一起入江都催款的还有一位锦衣卫佥事,他查出这三百万两帑银是三皇子私吞的,这后头就被他告到圣人面前,三皇子也因此彻底失了圣心,被圣人赶去封地,就是淑妃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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