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的确是个重大失败。”斋迪赞同道,然后,他耸了耸肩,“但即便是现在,事情仍然还有转机。”
坎雅再度朝法朗们瞥了一眼。一名科学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和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坎雅不能确定那些话是不是在嘲弄她。他们身上的麦穗标志在电灯下闪着光。
斋迪扬起一边眉毛,“我们最终的效忠对象应该是女王陛下,不是吗?”
“那又如何?”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成为挽拉曾的一名村民,在其他人都已败退的时候继续奋战,多阻挡缅甸人一会儿;另一个是成为阿育陀耶的那些胆小如鼠的宫廷官员,任由一个王国在你手中失陷。你愿意成为前者吗?”
“那不过是个人英雄主义。”坎雅轻声说。
“也许。”斋迪耸耸肩,“但我告诉你:阿育陀耶在我们的历史中一文不值。我们泰国人确实失去了它,但我们仍旧存活下来了。压迫我们的有缅甸人、高棉人、法国人、日本人、美国人,还有现在的卡路里公司,但泰国始终存在。其他国家崩溃了,我们却能赶走压迫者。这个国家的命脉是我们的人民,而不是这座城市。我们的人民才是这个国家的一切,维持着我们生存的则是这个种子库。”
“可是,拉玛陛下宣布我们将会一直守护……”
“拉玛陛下从来没有关注过天使之城本身。他关注的是我们,因此他设立了一个象征,让我们去守护。但真正重要的不是这座城市,而是我们的人民。如果人民遭到奴役,这座城市就算再美丽,又有什么意义?”
坎雅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冰冷的空气在她的肺里进进出出。那个名叫布德里的女人说了些什么。基因破解者们开始用他们那种难听的语言高叫着。坎雅转向阿派。
“听我指挥。”
她抽出自己的弹簧手枪,瞄准那个法朗女人的头部射击。
50
伊丽莎白?布德里的头猛地向后仰去。温热的鲜血喷到福生身上,打湿了他的皮肤和刚刚量身定做的衣服。白衬衫的将军转向他,福生立刻在洋鬼子倒下的尸体旁跪下,向将军磕头,表示自己的恭顺。
他这样做的时候,那个在惊讶中死去的金发女人死不瞑目地瞪着他。弹簧手枪射出的飞盘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射,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突然间,一切都静下来了。
白衬衫的将军把他拽起来,手枪顶在他的脸上。
“饶命,”福生用泰语说,“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将军用冷酷的眼神打量着他。她简短地点了下头,把他推到一边。她开始大声向她的部下们下达命令,而他则赶紧蹲在一堵墙边。白衬衫们很快把农基公司雇员的尸体拖到走廊边上,然后在将军身边整队。这个脸上殊无笑意的女人飞快地将她的部下集中起来,快得让福生吃凉。她走向照看种子库的僧侣,恭恭敬敬地向他们磕了个头,然后以极快的语速说着什么――尽管她出于宗教信仰向僧侣磕了头,但这里还是她说了算。
福生的眼睛瞪大了:他听到了这一令他惊愕不已的计划。那是绝不可能得到允许的破坏行为……可僧侣们却连连点头。随后,人们在种子库里有条不紊地流动,每个人都飞快地工作。将军和她的部下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大量军用武器展现在人们眼前。她开始分派部队:王宫、克拉克特水泵、空堤区海墙水闸……
完成了对属下的派遣之后,将军在百忙中抽出空来望了福生一眼。此时僧侣们已经开始将种子从架上取下。她的眼神之下,福生的身子蜷得更紧了。他听到了如此机密的信息,她肯定不会让他活着。周围的人似乎更加忙碌了,越来越多的僧侣像潮水一般拥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装着种子的箱子叠放起来。架子上一排又一排的种子都被取下。这些都是一百多年以前就储存起来的种子,几乎全都是在最严格的封闭室内条件下培育出来的,然后直接送到这个位于地下的安全所在再度储存。千年来的自然遗产就这样存放在这些箱子里。这些是全世界的遗产。
此后,僧侣们扛起箱子,向种子库外走去。一群穿着橘红色僧袍、把头剃得光光的男人就这样背着这个国家的财富离开了。福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几乎无法呼吸。如此之多的基因原料,外面的世界早已消失的珍贵财产。他似乎听见外面某处有僧侣诵经,为这一次重建和毁灭祈福。就在这时,白衬衫的将军再度将目光投向他。他强迫自己不要低头。无须再卑躬屈膝了,她一定会杀掉他,她必须这么做。他不会再丢脸地乞求饶恕,至少他会有尊严地死去。
将军抿紧了嘴唇,然后,她朝开着的门摆了摆头,“快跑吧,黄卡人。这个城市不再为你们提供庇护了。”
他震惊地盯着她。她再次微微摆头,一丝笑意爬上嘴角。福生迅速向她行了一个合十礼,爬了起来,慌慌张张奔出地道,来到炎热的室外。四周都是穿着橘红色僧袍的人群。僧侣们没有聚在神庙的院子里,他们迅速分成小队,从不同的大门离开神庙。他们会再度分成不同的小组,最终前往某个事先安排好的远离一切凶险的安全地方。那会是卡路里公司永远碰不到的地方,由帕?色武布和这个国家的所有神灵守护着。
僧侣们仍旧不断地从种子库里走出来。福生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跑向街道。
一名人力车夫看到了他,放慢速度停了下来。福生跳上车。
“去哪儿?”车夫问。
福生犹豫了一下,努力思索。飞艇起降场。只有这一条路可以确定无疑地逃离即将到来的混乱。那个叫卡莱尔的洋鬼子很可能还在那里。那个人,还有他的飞艇,正准备飞往加尔各答,取回这个国家不再需要的水泵。走空路无疑是安全的。福生必须保证自己抢在那个洋鬼子松开最后一根缆绳之前赶到。
“去哪儿?”
阿迈。
福生晃了晃脑袋。为什么她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折磨他?他并不欠她什么。说实话,她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只是个出身渔村的小女孩。的确,他曾做出了不太明智的判断,允许她留在他身边,告诉她他会雇用她做一名仆人,或者给她类似的工作。告诉她他会保证她的安全。至少,当时他确信自己能做到这一点……但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他还相信自己会从卡路里公司得到大笔金钱。那时做出的许诺现在已经不能算数了。她会理解的。
“飞艇起降场。”福生说,快一点儿,我赶时间。”
车夫点了点头,开始加速。
阿迈。
福生暗自咒骂自己。他真是个傻瓜,为什么总是不能把精力集中到最重要的目标呢?他的注意力总是会被其他东西引开,总是不能全力关注那些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事情。
他倾身向前,生自己的气,生阿迈的气,“不,等一下。我还有个地方要去。先到克朗通桥,然后去飞艇起降场。”
“这两个地方方向相反呀。”
福生恼怒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人力车夫点点头,放慢速度。他转过车头,面对来时的方向。他在踏板上站起身来,开始加速。城市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去,街上正在进行修葺工作。城市的生活多彩、繁忙,却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三轮车在阳光中穿行,它的机械结构平滑地转动着,越来越快地奔向那个女孩。
如果他非常幸运的话,还会有足够的时间。福生祈祷着,希望自己能拥有那样的运气,希望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带上阿迈,同时还能赶上飞艇。如果他够聪明的话,他应该马上逃亡才是。
然而,他却在祈祷着,希望能拥有运气。
尾声
水闸和水泵都失灵了,天使之城在六天之内走向了毁灭。惠美子在曼谷最豪华的公寓大楼的阳台上望着奔涌而来的海水。安德森先生只剩下了一个躯壳。惠美子浸湿一块布,把水挤到他的嘴唇上。他努力吸吮着,像个婴儿。然后,他向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鬼魂低声道歉,气若游丝。
最初听到城市边缘传来的巨大爆炸声时,她并没有马上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快,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十二道烟柱像巨蛇一样在海墙上蜿蜒升起。一切都非常明显了:拉玛十二世陛下的巨型水泵已经被毁,这座城市再一次暴露在大海的围攻之下。
头三天里,惠美子注视着人们竭力抢救这座城市。然后,雨季到来,最后一批尝试对抗大洋威力、拯救城市的人也被迫放弃。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彻底扫清了灰尘与残骸,让城里的每件东西在水中浮浮沉沉。人们头顶着自己的财物从房子里蜂拥而出。城市慢慢地被水淹没,成为一座水面高齐二层楼窗户的湖泊。
到了第六天,尊贵的幼童女王陛下宣布,王室正式放弃天使之城。现在已经没有颂德?昭披耶了,只有女王陛下。
仅仅在几天前还蒙受羞辱、遭人鄙视的白衬衫们现在散布在城市各处,引领着居民向北迁徙。他们的指挥官是一头新的泰国之虎,那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古怪女人。人们说她是诸多神灵的化身,是她命令她的白衬衫属下努力工作,尽可能营救更多的天使之城的居民。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青年志愿来到这座大楼,为任何需要食物或者净水的人提供帮助。惠美子不得不躲了起来。这座城市死去了,但环境部却在它的废墟之上获得了新生。
慢慢地,城市变得空荡了。榴莲卖家的叫卖声和自行车的车铃声被大海的波涛和柴郡猫的低吼所取代。有些时候,惠美子甚至怀疑自己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活着的人。从手摇收音机里,她听到这个国家的首都已经北迁到阿育陀耶,再一次回到海平面之上。她听到阿卡拉特剃光了头发,成了一名僧侣,作为对他未能保护好这座城市的惩罚。但这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
随着雨季的到来,惠美子的生活变得可以忍受了。城市被淹没意味着周围都是水,尽管这里就像个大澡盆,里面的水从不流动,其下浸泡着的诸多废物散发出难闻的臭味。惠美子找到了一艘小艇,驾着它察看了整座已化为废墟的城市。雨水每天都从天空中落下,她让雨水冲洗她的身子,冲走一切曾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她靠拾荒和捕猎生存。仅凭一双手,她就能抓到柴郡猫和水里的游鱼。她的动作非常快。只要她想,她的手指就会以闪电般的速度像鱼叉一样刺入一条鲤鱼。她吃得很好,睡得也很好,而且由于四周都是水,她不需要过分担心在她体内累积的热量。这个地方不是她之前设想过的新人类的居住地,但它很适合她生活。
她为自己的公寓进行了一番装饰,她驾驶小艇穿越昭披耶河的宽阔河口,前往她以前工作过的三下机械公司工厂。那座工厂被废弃了,但她还是找到一些和她的过去有关的遗物,将其中的一部分收集起来:一些被丢弃的、破损的书法作品,陶制茶具,等等。
偶尔,她也会遇到其他人。大多数人忙于自己的生存,并不打算找一个在视野边缘飘过、貌似发条生物的东西的麻烦。也有少数人认为一个单身女孩是容易对付的猎物。惠美子很快就打败了这些人,以她所知道的最仁慈的方式将他们处理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完全适应了这种在水中捕猎、拾荒的生活方式。当那个外国人和那个女孩发现她的居处、翻弄她晾在公寓二楼栏杆上的衣物时,她完完全全地吃了一惊。
“这里有人吗?”一个声音问道。
惠美子向后惊退,差点从她站立的地方摔下去。她向下一跳,冲到废弃公寓的阴影中躲藏起来。
那个外国人的船在栏杆旁边停了下来。“Sawatdikhrap?”他喊道,“哈罗?”
这个人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皮肤上有老年斑,还长着一双明亮的、充满智慧的眼睛。那个姑娘是棕色皮肤,身材苗条,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他们倚在阳台的栏杆上,从船上张望着阴暗的公寓内部。“别跑了,可怜的小东西,”那个老人说:“我们完全没有能力伤害你,我连路都走不动了。”
惠美子等待着。可他们没有放弃,继续朝里面张望着她。
“请您帮帮忙好吗?”那个女孩冲着里面喊了一声。
尽管知道这么做不明智,惠美子还是走了出去。她小心翼翼地趟过没到脚踝的水。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和别人说过话了。
“发条怪物。”女孩倒吸了一口气。
年老的外国人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是新人类。这是他们的自称。”他的眼光中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评价。他举起两只死掉的柴郡猫,“你愿意和我们一同用餐吗,年轻的女士?”
惠美子朝阳台栏杆旁打了个手势――今天捕到的鱼用绳子穿在那里。“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鱼,再抬头的时候,比之前多了几分敬意。“我想你确实不需要――如果你是我知道的那一型的话。”他略微靠近她,“你住在这里吗?”
她朝楼上指了指。
“真是一处可爱的房产。也许我们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用餐。如果柴郡猫不合你的口味,我们可以共同享用一些鱼类。”
惠美子耸耸肩,但她确实很孤独,这个老人和这个女孩看起来也没什么威胁。夜幕降临后,他们在阳台上用破碎的木制家具生起火,开始烧烤那些鱼。星星从云朵的缝隙里探出头,黑暗而荒凉的城市在他们面前展开。吃完饭之后,年老的外国人挪动了一下身子,朝火堆挪近了些,那个女孩照料着他。
“告诉我,一个发条女孩在这里做什么?”
惠美子耸耸肩,“我被丢下了。”
“我们也一样。”老人和他的同伴对视了一下,两人都微笑起来,“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假期很快就要结束了。令人高兴的是,随着这个国家卡路里状况的改善,基因方面的战争似乎又将开启。所以,我想白衬衫们应该很快就会用到我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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