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小男孩和他的奶奶一起跪在闪光的佛陀坐像面前,除了这两人之外,整个地方空空荡荡。坎雅在门口的小贩那里请了几炷香,走进庙里。她点燃线香,跪了下来,将燃着的线香高高举过头顶,如是者三,敬奉三宝:佛,法,僧。她开始祈祷。
她做过多少邪恶的事?她的名下记载了多少需要她逐一偿还的罪孽?阿卡拉特承诺让她复仇,因此她必须为他带来荣耀,可这真的重要吗?或许,更重要的是为她精神上的养父斋迪带来荣耀?
一个人来到你的村庄,他承诺用食物填饱你的肚子,让你到大城市生活,给你足够的钱医治姑姑的肺病、给舅舅买酒喝。他甚至不需要你用身体来报答他。你还能期望更多吗?如果这样都买不到你的忠诚,什么才能买到?毕竟每个人都得有一个赞助人。
忠诚的战士啊,希望你在来生找到更好的朋友。
啊,斋迪,我很抱歉。
我的灵魂会在这世上孤独地环游万年,以此赎还我的罪孽。
希望你能转生在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她站起来,再对佛陀行一个合十礼,然后走出寺庙。在寺庙门口的台阶上,她抬起头来望着星星。她不由自主地想,她的前生究竟有着怎样的因缘,今生才会遭到如此惩罚。她闭上眼睛,不让泪水有机会流出来。
远处的一座建筑在火焰中爆炸了。她有超过一百名属下在这个区域工作,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强制执行法律的痛苦。法律写在纸上的时候是很好的东西,但如果消除一切贿赂,法律就会强有力地束缚人们,让所有人感受到切肤之痛。突然间,她感到非常疲倦。她转身离开这个有如地狱一般的地方。这个晚上她的手已经沾上了太多的鲜血和灰烬。她的手下们知道怎么做好工作。她的家离这里并不远。
“坎雅队长?”
坎雅睁开眼睛,黎明的阳光隔着窗帘透入房间。有那么一会儿,她有些迷糊,忘了这些天来发生了什么事,忘了她的新职位……
“队长?”那个声音从拉着窗帘的窗子外面传进来。
坎雅从床上爬起来,走向屋子的大门。“怎么了?”她朝门外喊道,“有什么事吗?”
“部里正叫你过去呢。”
坎雅打开门,接过送信人递来的信封,拆开封口。“这是检疫分部的召唤。”她有些惊讶地说。
他点点头。“是自愿工作,以前斋迪队长……”他没再说下去,“普拉查将军要求环境部全员……”他犹豫着。
坎雅点点头,“是的。当然。”
她想起了斋迪以前说过的、与二代结核病爆发的早期征兆战斗的故事,不禁起了鸡皮疙瘩。他和他的手下一起,提着脑袋工作,所有人都在猜测本周结束之前又会有哪些人死掉。当他们烧毁整座村庄时,大家脸上全是汗水,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恐慌。家宅、寺庙、佛像全部变成了直升天际的滚滚浓烟,僧侣们在他们身边诵经,请求神佛的帮助,周围的人们全都躺在地上等死,在他们的肺脏被彻底破坏的过程中咳出大量液体。检疫分部。她读完了信封里的消息,对那个小伙子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要带回口信吗?”
“不用。”她放下信封,让它像一只蝎子般盘踞在小桌上,“这样就行了。”
送信人敬了个礼,朝停放在台阶下面的自行车跑过去。坎雅沉吟着关上门。这个信封意味着不祥。也许这就是她的果报,她应得的惩罚。
没过多久,她上路前往环境部大院,骑车经过树荫遮蔽的大街,穿过一条条运河,沿着原本为汽车设计、现在却只有一群群巨象在食用树叶的双向十车道林荫路前进。
到了检疫分部,她接受了前后两次安检,这才得到进入的许可。
计算机和控温风扇发出持续不断的蜂鸣声。整座大楼似乎正随着它内部燃烧的能量震动。环境部的碳排放限额中,超过四分之三都消耗在这一栋办公楼中。就是在这里,检疫分部的天才们判断和预测作物的基因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样的变异,环境部采取的任何行动都以此为基础。
在那些玻璃墙后面,LED红绿指示灯不停闪烁的服务器耗费着巨大的能量,在拯救天使之城的同时也在让它陷入深渊。她沿着走廊走下去,穿过几个房间。科学家们坐在巨大的计算机屏幕前面,注视着、研究着屏幕上明亮的基因图形。在坎雅的想象中,她似乎可以感觉到如潮水般流失的能量。多少煤炭被消耗一空,仅仅是为了让这一栋大楼中的工作维持下去。
检疫分部的某些人现在已经非常出名了。在民间传说中,他们已经和阿姜?查、查特?勾吉蒂以及色武布?那卡沙天相拉并论了。其中有些人甚至被视为发下愿心拯救王国的慈悲活佛。
她穿过一处天井。天井角落里搭着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是拉尔基大师的小雕像,看起来像个矮小干瘦的苦修者,还有农基公司的圣徒莎拉。双生佛。一男一女,卡路里大盗与基因破解者。盗贼与建设者。和平时一样,神龛前燃着几炷香,还摆着盛着早餐的盘子和金盏花编成的花环。瘟疫恶化时,很多科学家会在这里祈祷,期望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就连我们祈祷时也是向法朗祈祷,坎雅想,法朗的瘟疫只能用法朗的解毒剂来解除。
拿起任何你能找到的工具,把它变成你自己的。斋迪曾经多次说过这样的话,向她解释为什么他们要与最坏的人合作,为什么要贿赂、鼓励吉布森这样的怪物,偷窃他们的成果。
一把弯刀并不在乎是谁拿着它,也不在乎是谁制造了它。抓住刀柄,它就会随你的心意挥斩。如果法朗可以成为你的工具,你就要把它握在手里。而如果它开始对你不利,你就把它丢入熔炉,重新打造。起码你能得到制造它的原料。
抓住任何一种工具。他总是这么现实。
但是,这种做法让人痛苦不已。努力搜寻,甚至乞求,只是为了得到一点外国知识的碎屑,像柴郡猫那样挣扎求存。而更多的知识则保留在中西联合体内部。无论世界的哪个角落出现了富于创造力的基因理论家,他们都会派人恐吓、吹捧、贿赂,让他/她前往德梅因或者长沙,与其他最优秀、最聪明的科学家一起工作。要与纯卡公司、农基公司或红星公司的研究员对抗,需要的是同样强大的研究员。可就算有这样的研究员愿意站出来与卡路里公司对抗,泰王国又能给他们什么样的研究条件呢?与卡路里公司的设备相比,这里最高端的计算机也落后数代之多。
坎雅赶走这个想法。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活着,而其他的国家都消失了。马来亚成了屠杀场,越南卑躬屈膝,缅甸除了饥荒一无所有,美利坚帝国不复昔日盛景,欧洲联盟分崩离析,成为互相交战的小团体。而我们不但仍然坚持着,甚至还开疆拓土。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王国存活下来了。感谢佛陀的援助,也感谢我们的女王陛下,是她引进了这些可怕的法郎工具,让它们为这个国家服务;不然的话,我们将没有任何办法抵抗。
她来到最后一个检查站,再次接受证件检查。一架电梯的门向两旁滑开,无声地邀请她走进去。她感到一股气流随着她甬进电梯,是负压的缘故。然后,电梯的门关上了。
坎雅觉得自己似乎正向地心深处沉下去,就像坠入地狱。她想起了那些在这座可怕设施中四处游荡的鬼魂。那些人牺牲自己的生命,召唤出了潜藏在这世界上的恶魔,他们的灵魂在这里不安地游荡着。想起这些,她的皮肤不由得一阵阵地刺痛。
向下。
向下。
电梯门开了。她走过一条白色走廊和一道气密闸门,脱掉衣服,用氯气味道很重的水冲了身子,然后从另一边走出来。
一个男孩递给她一件实验室穿的白大褂,请她在签到表上签名,随后领着她走过几条走廊。
这里的科学家脸上带着焦虑不安的表情,他们知道自己正在遭到围攻。他们知道就在几扇门之外,各种各样末世的恐怖东西都在等着吞没他们。这方面她不敢多想,否则准会吓得魂飞魄散。但斋迪不会惊慌,他对自己的前世和来生十分乐观。而坎雅呢?她会重生,然后死于二代结核病,循环往复至少十几次,之后才能跳出苦海。这是她的果报。
“你把我交给他们之前就应该想到这些。”斋迪说。
坎雅被这个声音吓得跳了起来。斋迪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她。坎雅大口喘息着,后背抵在墙壁上。斋迪注视着她,让她无法呼吸。他会不会就在这里扼死她,报复她的背叛?
她的向导停下脚步,“你不舒服吗?”
斋迪不见了。
坎雅的心脏狂跳着,汗如雨下。“我……”她的嗓子卡住了,眼前浮现出普拉查将军办公楼台阶上的血迹。那是斋迪支离破碎的遗体,残忍而又小心地包裹起来。破碎的死亡。
“你需要看医生吗?”
坎雅极力平复呼吸。斋迪缠上她了,他的鬼魂在跟随着她。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我很好。”她朝向导微微点头,“我们走吧。”
过了不多久,向导在一扇门前停步,点头示意坎雅走进去。坎雅刚打开门,叻她娜已经从文件上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显示屏的微光映出了她的笑容。
这里的计算机都有很大的屏幕。有些计算机的型号已经从市面上消失了五十年,耗费的能量五倍于新款计算机。好在它们仍能胜任自己的工作,所以人们仍旧精心保养着它们。想到这些机器耗费的能量,坎雅只觉得双膝发软。她简直可以看到由此带来的海平面上升。连站在它们旁边都让她恐惧不已。
“感谢你能过来。”叻她娜说。
“我当然会过来的。”
她们没有提到之前的幽会,没有提到她们之间那段逝去的往事。坎雅没办法与一个她终究会背叛的人结成同性夫妻。即便对于她来说,那也实在太过虚伪了。叻她娜依然很美。坎雅还记得和她一起欢笑的情景,她们驾着小艇在昭披耶河上游玩,看着河水中漂浮的纸船。她记得叻她娜蜷曲身子躺在她身边,任凭成千上万支带着整个城市的许愿与祈祷的小小蜡烛从她们身边飘向大海。
叻她娜示意她过去,看看显示在屏幕上的图片。她看到了坎雅衣领上代表队长职位的徽章,“斋迪的事真让人遗憾。他是个……好人。”
坎雅皱起眉头,试图甩掉在外面的走廊中见到鬼魂的记忆。“比好人更好。”她仔细看着面前显示屏上的两具尸体,“这是什么?”
“两个人。在两家不同的医院里发现的。”
“然后?”
“他们身上有一些‘东西’,一些让人不放心的‘东西’。似乎是锈病的一个变种。”
“是吗?又怎么样?他们吃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他们死了。又如何?”
叻她娜摇摇头,“那东西把他们当成了宿主,繁殖得很快。我从没见过锈病病毒会把哺乳动物当作宿主。”
坎雅看着医院的病历本,“他们的身份?”
“我们不知道。”
“没有来探望的家人?没有人看到他们是怎么到达医院的?他们也没有说?”
“其中一个被发现的时候语无伦次,另一个早就陷入锈病的深度昏迷阶段了。”
“你确定他们不是单纯地吃了不干净的水果?”
叻她娜耸耸肩。她的皮肤很光滑,由于长年在地下生活,显得十分苍白。坎雅则经常在酷烈的阳光下巡逻,皮肤像农民一样黝黑。尽管如此,坎雅依旧情愿在地面上工作,而不是在这阴暗的地下。叻她娜比她更勇敢,坎雅对此十分确定。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过往让叻她娜愿意在这种地狱般的地方工作。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叻她娜从没谈及她的过去以及她失去的东西。但她一定有过那样的经历,就像海边的波涛和泡沫之下必定存在着岩石。到处都有岩石。
“我当然不能确定,或者说不能百分之一百地确定。”
“那么,有百分之五十吗?”
叻她娜有些不安地耸耸肩,又开始研读文件,“你知道的,我不能做出任何明确断言。但这种病毒与之前的确实不一样,样本的蛋白质显然是新变种,染病组织的崩溃过程与标准的锈病感染不同。在测试中,病毒的反应很像我们此前见过的两个变种,来自农基公司和全营养素基金,分别为AG134.s和TN249.x.d。新变种的病毒与这两个变种有很多相似之处。”
“说下去。”
“但这个新变种主要侵袭肺部。”
“那么,这是二代结核病?”
“不,它还是锈病。”叻她娜看着坎雅,“你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了吧?”
“而我们对这个新变种的历史和传播途径一无所知?会不会是由某艘快速帆船从海外带来的?或者,也许是从缅甸或华南方向传播过来的?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村子的吧?”
叻她娜耸耸肩,“他们在我们这儿没有留下记录。除了同样的疾病,似乎没有什么能把他们联系到一起。我们以前有一个人口信息数据库,记录着DNA、家族病史、工作与居住地点等信息,但为了给更为重要的研究腾出运算能力,这个项目已经离线了。”她耸耸肩,“话说回来,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把自己的信息登记进去,所以这个数据库其实用处也不大。”
“这么说我们什么线索也没有。还有其他病例吗?”
“没有。”
“你是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我们之所以能注意到这两个病例,其实还是因为最近的突击检查。正常情况下,医院不会呈报详细情况,但这一次他们却这样做了,为了显示对环境部的恭顺。这两份报告正巧是前后脚发过来的,所以我才在那么多报告之中注意到它们。我们需要吉布森的帮助。”
坎雅突然想到,“斋迪死了,吉布森不会帮助我们的。”
“有些时候,某些特别的东西会引起他的研究兴趣,而且不限于他的研究范围之内。依我看,这件事就很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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