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够聪明,自然也就不会去反驳。他挤出一个微笑,“当然。你们俩聊聊吧。”他离开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惠美子明白罗利想让她勾引这个外国人,用发条人特有的性爱方式去引诱他,然后听听他会说些什么,再向罗利报告。罗利要求所有的姑娘都必须这么做。
她向那个外国人靠近了一些,让他可以看到她裸露的皮肤。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肉体,沿着大腿的曲线滑向被方裙掩盖的身躯,观察她的臀部在方裙上形成的轮廓。他把目光移开了。惠美子掩饰着心中的挫败感。她是否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是感到紧张还是厌恶?她毫无头绪。对于大多数男人,她可以轻松地分辨出他们在想些什么。他们的想法都写在脸上,表现都差不多。她想他可能是认为新人类很恶心,也可能他更喜欢小伙子。
“你在这儿怎么生存?”外国人问道,“白衬衫早该把你丢进沼气池了。”
“贿赂。只要罗利先生还愿意付钱,他们就会当作没看见。”
“你得有地方住吧,也是由罗利付钱?”她点点头之后,他又说,“很贵吧,我想?”
她耸耸肩,“罗利先生的账本上记着我欠他多少。”
说到罗利,罗利就到了,还给她带来了冰块。他一进门,那个外国人就不再说话,只是不耐烦地等着罗利把杯子放在矮桌上。罗利犹豫了一下,疤痕男人对他置之不理,他只得嘟囔了几句“好好玩”之类的话就再次离开了。她思绪重重地看着罗利离开,心想面前这个外国人究竟抓到了他的什么把柄。她面前的冰水正冒着寒气,看起来非常诱人。男人点点头,她这才伸手抓起杯子,喝了下去。一阵痉挛的快感。她几乎还没有感觉到什么,杯子就空了。她将冰凉的玻璃杯抵在脸颊上。
疤痕男人看着她,“这么说来,你不是为热带气候设计的。”他说。他倾身向前,仔细观察她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你的设计者把毛孔结构修改成这样。真是有趣。”
他的兴趣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退缩。但她鼓起勇气,进一步向他靠过去。“这是为了让我的皮肤更加诱人,光滑。”她将方裙拉过膝上,露出大腿的一部分,“您想摸一下吗?”
他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疑问。
“请吧。”她点头表示允许。
他伸出手来,轻轻抚过她的身体。“感觉不错。”他喃喃道。他的声音让她感到一阵满足。他睁大双眼,像一个见到新奇事物的孩子。他清了清喉咙。
“你的皮肤很烫。”他说。
“是的。正如您所说,我不是为这种气候而设计的。”
现在,他开始检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了。他的双眼如饥似渴地打量着她,就像在用目光来满足自己对她的欲望。罗利一定会很高兴。“这就说得通了。”他说,“你这一型一定只卖给精英人士……他们有办法控制小气候。”他自说自话地点着头,继续打量她,“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是挺值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三下机械?这么说来你是属于三下机械的?你肯定不是外交人员。考虑到王室的宗教立场,政府绝对不会派发条人来到这个国家……”他的目光与她的相接,“你被三下机械抛弃了,对不对?”
惠美子竭力抑制突如其来的羞耻感。他就像是把她剖成了两半,在她的内脏中追查她的来源,显得毫无人情味,而且无礼,就像研究二代结核病的医学技术员在对死者进行尸检一样。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您是基因破解者吗?”她问,“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情?”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一瞬间就从瞪大眼睛的狂热神情转变为微笑着的狡猾神态。“我更乐意说是业余爱好。”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认为我是个基因记录者。”
“真的吗?”她故意表现出一丝轻蔑,“您不是中西联合体的人?不是为某个公司服务的?”她倾身向前,“不是那些卡路里寡头的人?”
她用很低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话,效果很好。那男人一下子弹了起来。他脸上的微笑还在,却像是被冻结了一样。他像猫鼬观察眼镜蛇那样盯着她,眼中露出严肃的神情。“真是有趣的想法。”他说。
尽管她有些羞耻,那种带着防备的目光还是让她感到高兴。如果她足够幸运的话,也许这个外国人会杀了她。至少那样她就可以休息了。
她等待着,等待他的攻击。没有人会容忍新人类的不敬。三隅老师对惠美子的教训是,绝不能露出一点点反抗的意思。她教惠美子遵从人类的意愿,向他们磕头、鞠躬,对自己的地位表示心满意足。这个外国人试图打探她过去的遭遇,这才使得她失去控制,说出那样的话,但尽管如此,惠美子仍然对此感到羞耻。三隅老师一定会说,这不是她出言刺激这个男人的借口。这已经不重要了。事情已然发生,而惠美子的灵魂早已死去.她乐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满足这个人的要求。
那男人却只是说:“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和那个小伙子之间发生的事。”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像岩户先生那样难以捉摸的神情,“告诉我一切。”他说,“马上。”命令的语气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
她想反抗,但新人类基因却迫使她服从命令,她表现出的反叛行为给她带来了异常强烈的羞耻感。他不是你的主人,她反复提醒自己。但即使如此,他那种发号施令的语气却让她感到自己必须去取悦他。
“他是上个星期来的……”她开始从头讲述她和那个白衬衫共度的那一夜。她尽量在故事中填充好每一个细节,为取悦这个外国人而尽心尽力地讲述着,就像从前她为岩户先生细心地弹奏三弦琴一样,像一只极其希望取悦主人的狗。她想叫他去吃染了锈病的食品然后去死,但这不符合她的天性,因此她只是顺从地讲述着那晚的经过。
他要求她重复一些细节,并提出更多的问题,回到她以为他已经忘掉的线索。他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讲述中挑挑拣拣,并强迫她做出解释。他提问题的技巧很好。从前,当岩户先生想知道为什么某艘船没有按时到达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质询下属的。这个外国人像一只基因修改象鼻虫一样刨开所有的借口,直指问题的本质。
最终,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他说,“非常好。”
惠美子感到一阵快乐的浪潮席卷了她,并因此暗中鄙视自己。那个外国人喝完了杯中的威士忌,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站起来的同时从中抽出几张。
“这些是给你的,别让罗利看到。我走之前会跟他把账结清。”
她觉得自己应该表示感激,但实际上,她觉得自己被玩弄了。这个男人用问题和语言来玩弄她。他跟那些伪善的格拉汉姆教徒和环境部的白衬衫没什么不同。那些人侵犯她这种新奇的生物,与她这种不洁的生物性交,并被由此带来的快感所奴役。他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她用双手接过钞票。她所接受的训练告诉她,她应当有礼貌,但他这自鸣得意的赠品让她感到愤怒。
“这位慷慨的先生,您认为我用这些钱能做些什么呢?”她问道,“买一件漂亮的首饰?出去吃一顿大餐?我只是一件财产,您还记得吗?我是属于罗利的。”她将钱扔到他的脚下,“有钱还是没钱,对我来说毫无区别。连我本人都是属于别人的。”
男人的一只手已经放在推拉门上,又停了下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逃跑呢?”
“能逃到哪里去?我的进口许可证已经过期了。”
她苦笑着说,“要不是靠着罗利先生的人脉关系,那些白衬衫早就把我活埋了。”
“你不想逃到北方去,找那里的发条人?”那人问。
“什么发条人?”
那人微微一笑,“罗利没跟你说起过吗?许多发条人聚集在深山里。都是从煤炭战争中逃出来的,也有被释放的发条人。”
见她面无表情,他继续说:“那边有好几个村子,就在丛林边上。在清迈以北,湄公河的另一边。那里物产贫瘠,各种基因改造生物把那里祸害得不成样子。但那里的发条人没有主人,不属于任何人。煤炭战争还没结束,但如果你真的对自己的现状如此厌恶,除了罗利之外,去那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真的吗?”她倾身向前,“你说的那些村子是真的吗?”
他微笑着,“信不过我的话,你可以去问罗利。他本人亲眼见过那些村子。”他停顿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我想他大概不会告诉你这事,这对他没有好处,这只会促使你挣脱他的缰绳。”
“你说的是真话吗?”
皮肤苍白的陌生人随手扣上帽子,“至少与你告诉我的一样真。”他拉开推拉门走了出去,只留下惠美子一个人。她的心怦怦直跳,突然间,她又有了活下去的冲动。
4
“五百,一千,五千,七干五百……”
保卫泰王国免遭自然界的侵蚀――这种事就像努力用渔网捞起大海。你可以捞起一定数量的鱼类,但大海始终不变,它从网眼中漏过去了。
“一万,一万两千五百,一万五千……两万五千……”
斋迪?罗亚纳素可猜上尉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他站在一艘法朗飞艇宽阔的中部,四周是闷热得喘不过气的暗夜。飞艇的大功率螺旋扇叶在他头上旋转着,产生呼呼作响的大风。飞艇的货物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箱子和盒子已经破裂,其中的物品散落在停泊板上,就像被小孩胡乱丢弃的玩具。各种贵重物品和禁运品扔得到处都是。
“三万,三万五千……五万……”
他现在所在的曼谷飞艇起降场最近刚完成扩建翻新。镜塔上的高亮度甲烷灯照亮了整个起降场:这是一片广大的绿色区域,到处都是停泊板,很多停泊板上漂浮着法朗的巨大气球。起降场的边缘是长得又高又密的高发公司竹子以及带刺的铁丝网,它们划出了这块国际区域的边界。
“六万,七万,八万……”
泰王国正被鲸吞。这很明显。斋迪漫无目的地巡视着,那些箱子正是他授意手下们破坏的。在他看来,泰王国正在被一种类似大海的东西所吞噬。几乎所有箱子里都有些值得怀疑的东西;事实上,这些箱子不过是九牛一毛。问题是普遍存在的:各种来路不明的化学溶液在查塔楚克市场上公开交易;人们在黑夜里驾着小艇来往于昭披耶河两岸,船上全是走私的第二代菠萝。一波波的花粉从半岛上吹过来,带来农基公司和纯卡公司的最新重组基因;柴郡猫掉落的皮毛通过垃圾影响到支渠和下水道中的蜥蜴,从而对夜莺和孔雀的蛋造成毁灭性的后果。面对二代结核菌、锈病和发绀病在蔬菜中的蔓延,人类只能蜷缩在天使之城中,而镐艾丛林中的象牙甲虫却在肆意扩展着地盘。
这就是他们飘荡其中的大海――变幻莫测的生命媒介。
“九万……十万……十一万……十二万五千……”
像普雷姆瓦迪?斯利萨提和阿披查特?库尼空这样的伟大人物,或许会为哪种保护措施最好而互相争论;也可能会讨论泰王国边境上普遍使用的紫外线杀菌防护栏的功德问题,以及先发制人的基因改造变种是否明智等等。但在斋迪看来,他们只是些空想家。大海还是不为所动地从网眼中流过。
“十二万六千……十二万七千……十二万八千……十二万九千……”
斋迪从坎雅?齐拉希瓦中尉的身后走过,斜身瞥了她一眼。她正在数贿款。两名海关巡查员姿态僵硬地站在一边,等着收回他们的权利。
“十三万……十四万……十五万……”坎雅不为所动地继续数着,听起来就像一首为财富、为沾满油脂的货板、为古老国家的新生商业而唱的赞歌。她的声音清澈,钱也数得仔细。只要是她数的钱,数目就绝不会错。
斋迪露出微笑。充满善意的小礼物看来没什么问题。
在200米外的另一个停泊板处,巨象们正嘶叫着从飞艇的货舱中将货物拉出来,并将货物分类堆放,以便海关部门检查和批准。螺旋扇掀起强风,让巨大的飞艇稳定在停泊板上方。干瘪的气球在空中旋转着。斋迪的那些穿白衬衫的手下已排成一列准备就绪,强风将巨象粪便的气味吹到他们周围。坎雅的手紧紧握住她正在数的泰铢。斋迪的手下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在强风之中,他们的手落在弯刀的刀柄上。
螺旋扇带来的强风消退了。坎雅继续数:“十六万……十七万……十八万……”
海关的人全身都汗湿了。虽然现在天气比较热,但也不至于流这么多汗。斋迪就没有流汗。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是那个被迫再交一次保护费的人,而且保护费的数目比第一次还多。
斋迪几乎对他们感到同情了。这些可怜的家伙不知道上层的权力结构发生了什么改变:贿赂的线路是否已经更改;斋迪是否代表着某个新的权力人物,或者转投了曾经的对手;他们不知道他在官僚机构中处于哪一层,对环境部的政策有多大影响。他们能做的只是付钱。这种突袭检查的情况下,他们还能凑出这么多现金,他对此感到惊讶。想必当白衬衫们砸开海关办公室的大门并抢占起降场的时候,海关的人也会这么惊讶吧。
“二十万。”坎雅抬头看着他,“都在这儿了。”
斋迪咧嘴笑着,“我告诉过你,他们会付钱的。”
对于他的笑容,坎雅并未理会,但斋迪不会让这点小事坏了心情。这是个非常不错的炎热的夜晚,他们搞到了一大笔钱,顺便还看了海关官员汗流浃背的 样。这是坎雅的老问题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好运,她总是难以接受。她年轻时的遭遇使她失去了欢欣鼓舞的能力。那是东北部的饥荒。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那场饥荒中死去。经过艰难跋涉,她来到这座天使之城。就是在这段经历中的某处,她从此再也无法感受到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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