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久了,陈多觉得孟呈安这人,在金钱上挺矛盾的。
首先,他不管钱。
所有挣来的东西全交给陈多,无论对方要不要,孟呈安都很坚决。
就是不管怎么说,我都必须给你。
这就是他的态度。
还没结婚那会儿,陈多是真的不好意思要,也不能要,这当然是出自于对双方感情的长久所考虑。
其实孟呈安也理解。
但他就是想把东西给陈多。
只要陈多愿意接受,他就高兴。
陈多那么机灵的人,早看出来了,于是就换了方法,干脆大大方方地问孟呈安要东西。
要桃酥和炸糖糕,衣裳和新帽子——围巾也行,反正孟呈安会织,陈多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的要求。
“我喜欢棕色格子的,配大衣好看!”
孟呈安挑完毛线回来:“再给你织双手套?”
“行!”
这个冬天陈多在考研,他不仅有了手套帽子和围巾,甚至还有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玩意。
可可爱爱的鸡蛋兜。
还没陈多的巴掌大,嫩黄的颜色,织成了小鸡的模样,绿豆眼尖嘴巴,脸蛋上还有俩粉嫩腮红,长绳子往肩膀上一挂,斜着一背,正好垂在陈多的腰胯部。
“这是什么?”
“装鸡蛋用的,”孟呈安笑得歪在沙发上,“喜欢吗?”
陈多低头瞅了瞅,嘴角有些抽抽。
这不就是端午节的时候,小孩子挂身上的玩意嘛。
没啥用,就是有趣,家里的老人闲暇的时候,用剩余的线头织个兜,拿给孩子玩。
“喜欢,”
陈多对着镜子转了个圈儿:“以后每天早上,你给我揣个鸡蛋,我中间饿了拿出来就能吃。”
孟呈安坐直身子,笑着看陈多的身影。
陈多继续咕哝:“要是还吃不饱怎么办,哥,我能去找你蹭吃蹭喝不?”
说着,他就一溜烟儿跑过来,坐人家大腿上了。
孟呈安一伸手,接了个满怀。
“行吗?”
陈多手指点在人家胸口上,声音拉得很长:“孟老板?”
说到这儿,就要提孟呈安在金钱上的矛盾地方了。
他似乎对物质没有过多的欲望。
兜里也就放点零花,不抽烟,偶尔喝点酒,没有任何烧钱的爱好。
一般来说,做生意的人不这样。
不会有这种“随遇而安”似的心态。
可陈多能感觉到,孟呈安在商业选择上,嗅觉非常敏锐。
或者说,是判断力很强。
他平日里话少,不怎么发表自己的意见,就是站在陈多后面提供所有的支持,但在面对争端和分歧时,也会说上那么一两句。
而往往,就能洗涤所有的繁杂雾气,露出清晰的前进方向。
无论是工厂选址,进货渠道,物流乃至进军电商,他都能提出意见。
而事实证明,他那一针见血的建议,是正确的。
对此,陈多也琢磨过,这种灵敏度是怎么回事,思来想去才明白,可能必须经过充足的阅历,方能逐渐锻炼出来。
最重要的还有一点,孟呈安不贪心。
不会被欲望蒙蔽双眼。
他们这会儿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可他还是支持陈多抽身出来,继续读书,说你放心,家里有我。
“也不是,”
当时俩人正亲热呢,不知怎么扯到了这个话题,孟呈安就抬起头,还在微微喘息,那双锋利的漆黑眸子紧盯着陈多:“我全部的欲望……就是你了。”
给陈多说了个大红脸。
一扭头,咬住了恋人的肩。
所以这会儿,陈多叫孟老板,嗓子还故意这样软乎乎的,孟呈安就有些心尖发痒,想起自己肩膀上,还未消除的齿痕。
他喉结一滑,捉住陈多的手:“多多……”
“说,”
陈多也不抽,就任由男人粗粝的手指,一点点地没入他的指缝:“我放学回来,能不能找你蹭吃蹭喝呀?”
孟呈安的拇指摩挲陈多的手心,声音微哑:“嗯……”
“再说了,我也给钱的!”
陈多大喇喇的模样:“咱俩那时候第一次见面,搭车,我不都给过钱?所以你也给我配合着……”
“嗯?”
孟呈安有些迷茫地仰起脸:“什么给钱?”
安静片刻。
陈多坐直了身子,努力回忆了一下:“我记得自己走之前,应该是在你家花盆下放了……两百块钱?”
孟呈安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
“就是刚认识那会儿,”陈多解释道,“我第一次去你院子,在窗沿下,好像也不是花盆,是茶叶罐啥的……你忘记啦?”
他也就随口一提。
当时搭了人家的车,借宿了一晚,瞅着孟呈安在厨房做饭的身影,实在不好意思,就留了点心意。
孟呈安老老实实地摇头:“不记得了。”
两百块钱也不是啥大事,但这会儿两人都有些愣怔。
“那算了,估计掉哪儿了。”
“抱歉,我当时没注意。”
陈多又用手指戳人家胸口:“你这是什么话,应该怪我忘了提醒你。”
毕竟是两年前的事,现在再去细究,也无从考证。
但刚刚的旖旎悄然消失了。
陈多还在孟呈安腿上坐着,这么暧昧的姿势,却没有继续亲热,而是彼此大眼瞪小眼。
怎么说呢?
有些事不能纠结。
比如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很容易让人睡不着,开始胡思乱想。
睡觉的时候,舌头是贴着上颚还是顶着牙齿呢?
恐龙到底是怎么灭绝的。
打喷嚏的时候,真的不能睁着眼睛吗?
以及……
那两百块钱到底去哪儿了!
陈多和孟呈安对视一眼,同时陷入沉思。
按理说,孟呈安独居,街坊邻居都认识,他这样的体格,不可能有不长眼的小偷过来摸走。
而生活中,这人是个洁癖,窗沿都是每天仔细打扫的。
陈多表情有一丝迷茫,傻傻地看着孟呈安。
“压茶叶罐下了,露出边角了吗?”
“应该吧……”
哪儿还记得啊!
孟呈安捏了下他的脸蛋:“是不是越想越难受?”
陈多点头:“嗯!”
不是心疼这点钱,就是奇怪,到底去哪儿了呢,很着急呀!
“可能是被风刮走了,”
孟呈安亲了亲他的脸颊:“也可能是月亮偷偷把钱拿走了,当做咱们发出去的红包。”
陈多“噗嗤”一声笑了。
这个时候,俩人已经决定结婚了,打算等假期的时候简单办一桌,置办点喜糖什么的。
还有红包,给凑热闹的朋友们散点,就是好玩,图个吉利喜庆。
“那月亮还挺有先见之明的?”
陈多重新歪回孟呈安的怀里,懒洋洋的:“那么早,就能看出咱俩不对劲了。”
“那可不,”
孟呈安把下巴埋陈多的颈窝里:“它可是我们的媒人。”
说到这里,陈多就又想笑了。
按照老家规矩,结婚的时候都是要有个媒人的角色,在自由恋爱的今天,这个传统习俗也保留了下来,一般是男方请来的德高望重长辈,代表了对女方家的重视,接着才能走下帖订婚等步骤。
陈多不在乎这个,跟孟呈安闲聊的时候说起来,对方立马表示,好,就按你们这里的规矩办。
“媒人?”
陈多笑眯眯地看着他:“细究起来,媒人得是我前男友啊。”
孟呈安立马不笑了。
“请他也行,”陈多还真思考了起来,“如果不是他的话,咱俩天南海北的,哪儿能认识啊……哥,你给他包个大红包,准备上座……唔!”
孟呈安堵住了他的嘴。
“咱们的媒人,是月亮。”
他很少流露出这样吃醋的模样,当时哼哼唧唧的,凑在陈多的耳朵边撒娇:“是月光指引着我,在夜里遇见你的……一只埋汰的小泥猴。”
所以这会儿,孟呈安又提到了媒人,陈多就笑得弯起眼睛。
“好,”
他蹭了蹭彼此的鼻尖:“就当是给媒人的红包,那到时候买来喜糖,也给月亮发一点吧?”
孟呈安抱紧了人:“嗯。”
这场小插曲就此别过,很快就被忘掉了。
平凡的生活中,又陆续发生了很多事,陈多考上了心仪的学校,公司规模扩大,结婚的日子也定了下来。
孟呈安拿着录取通知书,喝多了,一直在笑。
转眼就是办酒席的时候了,前一天晚上,陈多被孟呈安拉着,要趁夜色出门。
“去哪儿?”
“给月亮送喜糖!”
陈多忙碌了一整天,累得够呛:“你幼稚不幼稚呀……”
虽说只是邀请了至亲朋友,流程也简化了许多,但还是出乎意料的琐碎——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紧张和羞赧,导致几晚都没睡好的缘故。
他要结婚了呢!
孟呈安扯着他的手:“走不动吗,那我背你。”
陈多抽回手指:“行了吧,你也跑好几天,不嫌累啊。”
孟呈安笑笑:“不累。”
“不累就自己去,”陈多语气敷衍,“我在家等你哈,乖。”
孟呈安:“……”
孟呈安:“老公。”
孟呈安:“外面黑,我怕。”
安静三秒后,陈多默默地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健硕的肌肉。
……和委屈巴巴的小眼神。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走!”
陈多抬起胳膊,努力揽住对方的肩:“不就是出去送喜糖,现在就走!”
夜色正美。
孟呈安带着陈多,来到了不远处的一条小河。
空中是皎洁的月亮,堤岸两侧是连绵的垂柳,还有几棵攒着花苞的玉兰,河水一碧如洗,倒映着夜幕中的清辉。
这几日都没下雨,土壤干燥而松软,空气中倒有潮湿的泥土味儿,孟呈安牵着陈多的手,穿过横生的灌木丛,一步步走到了岸边。
把一个喜糖盒子放在地上。
两人一起挑的款式,大红喜字,烫金缎带,看着就喜庆漂亮。
很轻,空荡荡的,因为没有糖,怕招来虫子,是孟呈安亲手用红纸剪的,他们买了什么糖,就依次剪出什么形状,全部放在里面。
“我们明天要结婚了,”
孟呈安看着河中的月影,语气柔和:“过来说一声,谢谢你。”
陈多左手被人牵着,只好用右手捂住脸。
这什么幼稚的行为。
……感觉太羞耻了!
“别的就不说了,我家陈多不好意思。”
孟呈安侧眸看向陈多:“走吧?”
“唔……”
陈多这才放下手,露出脸颊上的一点绯意。
“还有,我听见回话了。”
孟呈安稍微提前了半个身位,拨开挡路的枝桠。
“什么,”陈多没反应过来,“什么回话?”
“月亮啊,”
孟呈安特认真的模样:“它祝我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连风都这么轻柔。
再怎么刮,也只吹起垂柳的枝条,在水面上泛起浅浅的涟漪。
还不如陈多这会儿心尖的动静大呢。
他索性耍无赖:“你背我走,我腿疼!”
孟呈安早都在前面蹲下了,回眸笑道:“来吧。”
真好。
陈多就喜欢这样被抱起来,或者背着——像小时候的遗憾,在此刻全然得以满足,他能被托举,能看得很远,能看到孔雀蓝一般的夜空中,那轮很圆的月亮。
可惜俩人都不怎么浪漫。
“像钢镚!”
“像枚烙饼。”
“笨瓜,烙饼哪儿有银色的呀?”
说说笑笑着,就擦过了柳树的枝桠,在长而平坦的道路上,慢慢回家。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深夜里居然真有小贼。
一只长尾巴的鸟雀落在了地上,不知是什么品种,黑羽红嘴,胸口是鼓囊囊的灰色绒毛,踱着步子,走近了那个喜糖盒子。
求偶的鸟类,有时候会被鲜艳夺目的东西所吸引。
像人类社会中,大家不由自主地喜欢金灿灿的东西一样。
那么这样大红色的盒子,或者百元钞票,都有可能被这些小家伙“笑纳”,用来装点自己的巢穴,甚至啄成细长条,插在自己的尾羽中,权做漂亮的装饰。
盒子看着大,但不算重。
它歪着脑袋看了会儿,用喙啄了下喜糖盒的边缘。
不错。
颜色真好看。
小鸟非常开心呢!
它努力地叼起盒子,扑着翅膀飞向天空,准备带回自己的树枝做成的小窝,盒子很轻,但体积还是有点大,偷东西的小贼太过笨拙,以至于在茫茫夜色中,不小心撞开了盖子——
哗啦啦——
大红色的喜糖纸片纷纷落下,掠过茫茫夜色,飘啊飘,摇进波光粼粼的河面,晃碎了那倒映着的,一点点的银色月亮。
旁边的玉兰树目睹了全程,笑得不小心绽开了一朵花。
呀,似乎稍微早了几天。
不过也没关系,它看了看周围,悄咪咪地松了口气。
毕竟,春日正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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