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不是爸爸的公事。果然,女佣人接过来的电话是佐佐木和子打来的。
“小香子,你早!”
和子兴致勃勃的声音传进耳膜。星期天早晨的电话,回声效果格外的好。
“真够早的呀,又想起什么来了?”
轮香子心想,和子打电话来,大概又是有什么事要邀自己出去。
“不,不是的。我发现了一个绝妙的情况。因此想赶快向你报告。”
听到“发现”二字,轮香子知道,那不外是关于小野木的情况,或者是有关前几天见到的“结城”那家的问题。
“给你说,前些时候在阿雪家附近见到的那位中年绅士,还记得吧?他在我家店里出现啦!”
“啊?”
轮香子吃了一惊。那种人物怎么会去和子的店呢?简直是事出突然,根本无法捉摸。
“怎么样,你觉得奇怪吧?这正如俗话所说,世界看似宽阔无边,其实狭窄得很呢!那个人刚巧就到我家店里来买东西啦。”
听到这句话,事情的经纬就容易理解了。轮香子预感到,和子这次会告诉自己更多的情况,因此不由得把听筒紧紧贴到耳朵上。
“你是说,那位绅士是到你家店里买东西吗?”
“对。不过,买的不是男人用的东西,是妇女用品!”
“哎呀,这么说,是和那位漂亮太太一块儿去的啦?”
这次,和子在电话里含蓄地笑了起来。
“事实并非如此呀。”和子的声音突然变得神秘起来,含蓄的笑音却没有变化,“是另外一位太太呀!”
“啊?另外一位太太?”
轮香子大为惊讶,但马上就悟出了其中的含义。
“怎么样,没想到吧?我们觉得那位有点魅力的中年人士,明明是有了情妇的!”
“哎呀……”
与其说轮香子对那位绅士有情妇感到吃惊,还不如说,她脑海里首先闪现的,仍旧是深大寺在小野木身旁的那位美妇人。
“那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轮香子呼吸急促地问道。和子把这表现理解为很感兴趣的标志,因而声音就更起劲了:“关于那位外房太太,我向家里的大掌柜问了问,她是我家店里的老主顾啦!因此,我还大模大样地跟大掌柜一道去她家侦查了一番哩!”
“哎呀,你真行!”
轮香子对和子这种历来大胆的做法感叹不已。
“据说,那位外房太太原先是个艺妓,她家也确实有那么一种气氛。不过,关于她那位丈夫的真相,我家大掌柜也说不大了解;而且,外房太太本人也好像对我有所顾忌似的。可是,事也凑巧,刚好那会儿来了一个电话。根据电话里讲的情况,她丈夫似乎要到赤坂的‘津之川’饭店去。若是能去那一带的话,他当真还是个有相当身份的人物呢!”
挂上和子的电话,轮香子整个大脑仍被这件事缠绕着。
轮香子离开电话走到院子里,正巧边见从大门口满不在乎地进来了。
看样子边见并不知道爸爸今天外出。他那宽宽的肩头映着秋日的阳光,走起路来,衣服上晃动着庭内树梢投下来的道道细影。
轮香子想到边见是政治报道部的记者,于是打算向他探问一下“津之川”的情况。
“呀!”边见大步走过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把一只手里提的小甜饼纸包高高地向轮香子晃了一下。
边见笑容满面地在轮香子面前站住。
“您好!”他说着,把手里的小甜饼递给了轮香子。
“谢谢。”
这个人带来的礼物,数年如一日,千篇一律地总是小甜饼。背地里,轮香子给他起了个“小甜饼先生”的绰号。
“局长呢?”边见问。
“不巧得很,今天不在家。”
“啊,外出啦?”边见的样子有些沮丧,“去哪儿了?”
“打高尔夫球。昨天晚上到川奈去了。”轮香子说。
“啊,这我可不知道呀!”边见从衣袋里取出手帕,擦去微微渗出的汗珠。
“您事先跟爸爸约好了吗?”
“不,没有约定。我想着今天是星期日,平时局长总是在家的,因此就赶来了。是我的过失,事前没有联系好……”
“请,请进来吧!”轮香子请边见进家去。边见似乎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跟在轮香子后面走进来,在门口脱去皮鞋。
“好像还是坐到这边好。”轮香子把边见引到初秋阳光映射的房廊下,指着那里的藤椅。
“秋色已经很浓啦!”边见眺望着庭前色彩渐艳的雁来红说。
“难为您特意来家里,实在对不起。”轮香子代替爸爸道着歉,但边见却摇摇头。
“不,哪里,是我冒昧造访,失礼了!局长今晚回来吗?”
这是一个对着装不大在意的人,领带歪扭着。
“嗯,预计是今天晚上回来。因为是昨天晚上去的,恐怕傍晚就能回来。我看您还是等一下吧?”
“不,那就不必了。等下个星期天再找机会前来打扰。”
“不过,今天您可以再多待一会儿吧?”
轮香子脑海里还萦绕着“津之川”的事,因此她想破例把边见挽留住。边见也是口上说忙,心底里对在这儿逗留却并无反感。
轮香子到女佣人那边让她们准备水果点心之类,待她返回来时,边见问道:“今天您母亲呢?”
“妈妈也有点事出去了,不在家。”
“哎呀,这可没想到。”边见不由得环顾一下房间,又说,“这么说,轮香子姑娘今天是留下看家啦?真稀罕哪!”
女佣人送上茶点。水果是亚历山大葡萄,翠绿透明,愈发使人感受到秋天的气息。
“边见先生,报社方面星期天总是休息的么?”轮香子抬起眼问道。
“是的。我的工作虽说是在报社,但一般情况下都是在政府机关里转,所以政府机关休息的日子,我们也就不工作了。”边见大口吃着葡萄说。看样子,跟轮香子谈话,尽管有些拘谨,他还是很愉快的。
“做边见先生这种工作,转的地方恐怕不少吧?”
“是的。我们干的就是这一行当,整天到处奔波。”
“那倒是呀!”轮香子垂下眼帘,觉得正是时机,便尽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我想向边见先生打听一件事,赤坂有一家叫‘津之川’的饭店,您知道吗?”
“‘津之川’吗?”边见点点头,“知道的。那是一家有名的高级饭店。经常举行有政府显要官员或大公司高层参加的宴会,因而远近驰名。在赤坂一带,大概是屈指可数的高级饭店了。”
边见说到这里,微微睁大了眼睛反问道:“‘津之川’有什么使轮香子姑娘感兴趣的事吗?”
轮香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进一步问道:“边见先生经常到那家‘津之川’去么?”
“嗯,由于工作关系,曾经去过两三次。要我自己掏腰包去那种地方,那是根本去不起的!这家饭店收费相当高。”
秋日的太阳,把明朗的光线洒满庭院。围墙外行人的声音,也在清澈的空气中时远时近地传来。
“我有件事想拜托边见先生,不知……”轮香子终于下决心开了口。
“什么事呀?”边见急忙把葡萄粒吞进肚里。
“在那家‘津之川’出入的客人里,有一位结城先生,我想了解一下他的身份。”
“结城?”边见歪头想了一下,反问道,“他是政治家呢,还是实业家?”
“我想不会是政治家,而是位实业家。不过,我不大清楚这个人的情况。所以,尽管我说不出他的具体背景,但我想他经常出入‘津之川’这点是确切无疑的。”
边见睁圆眼睛,盯着轮香子的脸问:“您调查那个人,有什么事吗?”
虽然轮香子预先就准备好了应付的方案,但在边见的注视下,仍不免有些慌乱。
“这个么,那个……”她不禁有点结巴了,“因为有一位朋友的亲事,求到了我。虽然不是那位结城先生本人,但似乎与他有关系。我那位朋友不想去求信用调查所,就来跟我商量,看是否能找个合适的人帮忙了解一下。于是,我就想到了边见先生。”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边见高兴地笑了,“那太荣幸啦!”说着,把头略点了一下,他那双善良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那位先生姓结城,名字您知道吗?”边见特意取出笔记本,握着铅笔准备记下来。
“只知道姓结城。仅有这点查不到吗?”
“嗯,大概没问题吧!因为姓结城的人并不太多。那么,除此以外还掌握些什么情况?”
“知道那位先生的住址在涩谷的XX町。不过,据说其他情况就一无所知了。只有这些线索,您能给调查出来吗?”
“总会有办法的。”边见收起记事本,微笑着说,“这么一来,我暂时就要扮演您朋友那桩亲事的调查员啦!”
“看来是要这样的呢。”
轮香子内心感到很对不起边见,但在目前情况下,只好采用这种借口了。
“轮香子姑娘的朋友里,要结婚的人可能也逐渐多起来了吧?”
边见掏出香烟,低头把它点着。轮香子觉得,边见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对自己进行试探。
边见对自己抱有什么样的感情,轮香子隐隐约约地有些感觉。正因为如此,她有些困惑,不知该把目光投向何处。
“前些时候,我的一位朋友就举行了结婚典礼。”轮香子竭力像叙家常似的说。
“啊,就是您父亲机关的那位吧?”
“呀,您知道?”
“知道。听说是位很优秀的人才。”
边见不愧是常出入于爸爸机关的记者,似乎连这方面的情况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边见先生大约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了吧?”轮香子故意这样问道。
边见的眼神立即慌乱起来:“没有。我嘛,还早着哪!要是现在这样就结婚的话,恐怕连口都糊不了的。”
话虽讲得一般,否定的语气却很强烈。这好像又使轮香子窥到了边见的心思。
然后,边见又和轮香子聊了二十分钟左右。但是,对于单独和轮香子在一起谈话,他好像有点发窘,于是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好吧,那我告辞了。”边见的脸上,从刚才就渗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哎呀,就要回去吗?请再坐一会儿吧!”尽管轮香子挽留,边见还是心里不踏实。
“突然想起一件事,要马上去办。”边见伸出手表看了看,但那分明是一种故意做出的姿态,“与对方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请允许我就此告辞吧。”
“是吗?这真遗憾。”轮香子随边见走到房门口,“如果您有什么事的话,我来替您向爸爸转达吧?”
“不,不用了,算了吧。”边见站在门口,截住轮香子的话头说,“我改日再来吧。”
“好吧。”边见临走时,轮香子又一次拜托他“津之川”那件事。
“知道了。这件事我马上就着手去办。”边见表情认真地答道。接着又向轮香子低头致意,脖子上那层小小的汗珠在闪闪发光。
轮香子的爸爸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听到汽车声响,轮香子来到门口,看见爸爸正让司机拿着高尔夫球具,向家中走来。
也许从昨天就在川奈打高尔夫的缘故,脸也有点晒黑了。
“爸爸,边见今天来了。”爸爸晃着宽阔的肩膀走进屋里,轮香子随后跟进去说。
“嗯。”爸爸朝日常起居室走去,口中问道,“说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听他说,以为爸爸在家,所以就来了。”
“噢。”爸爸走进起居室。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轮香子问,“妈妈呢?”
这大概是因为爸爸发现妈妈没有露面的缘故。
“妈妈到八代阿姨家去了。还没回来呢。”
爸爸不做声了。平时都是妈妈帮爸爸换衣服,今天由轮香子代劳。爸爸在西服衣橱前脱去上衣,解下领带。
轮香子把爸爸平时穿的衣服取出来递过去,又把他脱下来的收拾好。
“累了。”爸爸面向夕阳西照的窗子伸了个懒腰。
“川奈怎么样?”轮香子问。
“好长时间没去那地方了,到底感觉不一样。”爸爸情绪仍然很高。
“您是和许多人在一起吗?”
“嗯,都是机关里的那些家伙。许久没在那地方住了,一个个都很悠然自得呢!”
穿好衣服,爸爸坐到书房的椅子上,从桌子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在和服衣袖口袋里摸了一阵,说:“哎哟,没有火柴。”
于是爸爸朝轮香子说:“西服口袋里有火柴,去给我取来!”
“好。”轮香子从收进西服衣橱里的爸爸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盒火柴,眼睛不自觉地落到火柴盒的商标上。在颇具日本风格的图案上,有“津之川”三个字。
轮香子不觉一惊,心里顿时翻腾起来。今天刚拜托边见了解“津之川”的情况,没想到爸爸衣袋里竟出现了该饭店的火柴,因此她感到有些紧张。
可是,她还是一声没吭地将火柴递给了爸爸。
爸爸毫无察觉,划着火柴,低头点燃香烟,然后啪嚓一声把火柴盒扔到桌子上。火柴盒正面的商标朝上,“津之川”三个潇洒飘逸的字体,又把轮香子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难道爸爸常出入于“津之川”吗?到了爸爸这阶官职,每晚必定都会有宴会。而且,这些宴会往往都在一流饭店举行。
过去,轮香子从来没问过这些宴会举行的地点。可是,方才看到“津之川”火柴,这才知道爸爸也去过这家饭店。
“喂,你怎么啦?”爸爸招呼呆立不动的轮香子。
轮香子惊觉过来,急忙说:“没什么。爸爸若是疲乏了,我给您煮杯咖啡吧?”
“好,来一杯吧!”爸爸毫无觉察地吩咐道。
轮香子走进厨房,没有叫女佣人动手,自己煮起了咖啡。在等待煮具中茶褐色的咖啡沸腾的过程中,印有“津之川”三字的火柴盒一直都没有从她脑海中离开。在通常情况下,即使出现这类东西,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是,佐佐木和子在电话里讲到的情况,却始终执拗地影响着她的情绪。
本来,那位姓结城的绅士是否出入于“津之川”,这都是无所谓的。然而对眼下的轮香子来说,这个问题就不能置若罔闻了。她无论如何也觉得心里平静不下来。
轮香子很想向爸爸问问“津之川”的事。可是,现在就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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