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着黑色斑点,与她那婀娜的身姿十分协调。细高的身段十分出众,即使陌生人走过她的身边,也难免要悄悄地看上几眼。
“我是正在恭候您的结城赖子。”
当那位女性摆动着衣袖,迎面向小野木鞠躬的时候,他一下子愣住了,感到有些眼花缭乱。
没想到站在眼前的这位女子,与剧场医务室里痛苦地俯首弯腰的那位妇人,竟会是同一个人。她看上去十分年轻,而且异常漂亮,显得光彩照人。
“欢迎您赏光。谢谢您忙中抽暇。”
她的嘴角上扬,露出了美丽的笑容。这一切使得小野木颇为惶恐。尽管在剧场里最初见到的形象也是这个样子,但此刻看上去,她那漆黑的眸子显得更加晶莹动人。
小野木稍微平静下来之后才发现,她不仅把当时的西式服装换成了和服,而且连头发的式样也变了。略呈波浪式的头发蓬蓬松松,有几缕短发自然地垂散到眉尖。
“那次您为什么那样打扮呢?简直令人认不出来啦。”后来,小野木曾试探地问过。
“您在剧场里看到的,是我那副很难看的样子吧?我心里既羞愧,又感到不胜遗憾。因此,我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小野木先生看看自己的漂亮形象。所谓女人的心思,就是这么一回事啊!”结城赖子这样回答说。
“哦,这么说,您请我去赴宴,并不单单是为了酬谢呀?”
“当然也有那种因素。”赖子加重了语气说,“因为领受了您对我的一番好意,那是理所当然的嘛!不过,顺便也想让您改变一下印象,知道我不只是您在剧场里见到的那个样子。”
小野木觉得自己能理解她的这种心情。
“这就是女人本能上的自我存在感吧?”
尽管理解,他还是多少带点挖苦的口吻发出了疑问。
“我只能对您申明一点,那并不是一种小小的虚荣心。”赖子说,“而且,您所讲的自我存在感之类,倘若面对根本不感兴趣的异性,是完全不会出现的。”
小野木对这一点也完全理解,女性平素是怯懦的,对不感兴趣的异性,总是怕惹起那种麻烦事。结城赖子假如对他无意的话,让他送到夜晚凉风吹拂的马路上以后,便可以永世不再照面了。
那次晚餐,是在T会馆预约的一间小房间里进行的。房间很豪华,别致的银白色冕形灯光在玻璃墙壁上交相辉映,室内十分明亮。
“啊呀,您原来是检察官先生呀。”结城赖子用乌黑漂亮的眼睛凝视着小野木,因为他在回答东道主的提问时告诉她,自己是“检察官的预备生”。
“现在还不是检察官。准确地讲,再过四个月,您那样称呼才合适。”
赖子对此颇有兴趣地问了一些情况,小野木出于不得已,只好把研修所的安排详细作了说明。
“祝贺您!再过四个月,这近在眼前了呀。小野木先生……”赖子口中第一次吐出了小野木这三个字,“肯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检察官的。”
“不,那倒不一定。”
虽说不无道理,但赖子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谦逊之辞。她充满自信地说:“不。我完全相信。”
小野木此刻陷入了平素时常产生的疑虑之中。然而,对于初次会面的赖子,他根本没有勇气说明其中的原委。
相反,他却在心里琢磨着,这位女性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容貌美丽,化妆的方法也与众不同。尽管看上去很年轻,大约也和自己的年龄相仿,可能在二十七八岁左右。无论是她那老练的动作,还是服饰方面的爱好和打扮,都能表明她的年纪,同时使人感到她已经结了婚。而且,所处的环境也一定十分富裕。
小野木心里曾多次动过念头,想问“您的丈夫在哪里工作?”但既然那是一个让妻子过着如此高雅生活的人,肯定不会是普通的上班族,至少要担任着董事以上的职务;如果经商的话,必定是个投入了巨额资金的企业家。这使得小野木要发问的心情减掉了好几分。
思想上一旦迟疑,错过了机会,就莫名其妙地梗于心头,更难以说出口了。这件事甚至一直拖到与赖子结识许久许久之后。
他已经注意到,赖子本身从来不谈自己丈夫的问题。不仅如此,就连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生活环境,她也从不主动加以说明。初次见面时,这样做还说得过去。然而,第二次就不免使人感到奇怪了。
在T会馆的进餐大约一个半小时就结束了。这个时间不能说长,但也不能算短。小野木在这段时间里过得很充实,但也有一种美中不足的感觉。
那是一种空虚感,好似斑斓的色彩就要消逝得无影无踪一般。
“今晚能同您谈得这样多,实在有趣啊!”
赖子读书很多,话题丰富,审慎的评论恰到好处。这些都使小野木感到,她天资聪颖,感情深沉。能够与这样的人交谈,真使小野木感到高兴。
“我希望能允许我今后再见到您哩!”赖子拉开椅子站起来时说。
小野木说了句“我也希望如此”。不过,这只是一句应酬话,完全出于把她那句话作为礼节性语言的理解。小野木很有节制,并没有对她的话当真抱有期望。
“那时我以为,大概只此一回吧。”
依旧是后来,小野木对赖子讲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是吗?这样说,我第二次打电话的时候,您一定很吃惊吧!”
“确实吃了一惊。不过……”
不过,确实很高兴。当把公寓电话挂断时,小野木感到消逝的色彩又重新出现在面前了。
第二次距头一回大约隔了十五天左右。按照她的愿望,在一家日式饭店进的餐。饭店在赤坂附近,庭院比房屋占地面积要大许多。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一间日式的房间里。
头发斑白但举止优雅的老板娘,来到客人的房间问候赖子:“您好吗?”老板娘双手支在榻榻米上,神采焕发的脸上带着微笑。
“谢谢。”
赖子今天的装束别具一格,穿着“盐泽绸”一类的和服,似乎故意打扮得平淡无奇。
“老板娘的生意也越来越兴隆,很不错呀!”
老板娘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便退了出去。小野木看出,赖子是这家饭店很珍贵的一位客人。
“这是我很早以前就一直来吃饭的一家饭馆。今天晚上请小野木先生来,是为了预祝您成为一名优秀的检察官。”赖子讲出了聚餐的理由,“院子非常整洁,您不下去看看么?”
由于菜肴还在准备,需要稍候一会儿,小野木在房廊下穿上到院子里去的木屐。松树的枝梢上点缀着灯光,庭院里一派皎洁的景色。
赖子走在前面给小野木引路。她那沉稳皎洁的身影,仿佛罩着一层薄雾,看上去益发婀娜多姿。入冬的庭园树木和点景嶙石,宛如在一潭深水的水底,随着光影的晃动,显得明暗斑驳。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小野木从内心里明确地爱上了赖子。
04
临近三月的末尾了,这意味着小野木就要从司法研修所毕业,成为一名正式的检察官。分配到各地方检察厅的决定也即将公布。
“若分到东京就好啦……”见面的时候,结城赖子这样说。沉静的视线凝视着某一点,这是赖子心有忧愁的表示。小野木正是从这时了解到她的这一特点的。
“向哪位顶用的上司求求情,也不成吗?”赖子多次这样说过。
“唯独这件事是办不到的。”小野木回答。他没有关系,而且他很清楚,即便有这种门路,也毫无用处。
从分配问题临近以后,赖子才知道,检察厅的范围遍布日本的天涯海角。
“这要按成绩来决定吗?”赖子问。
“不,那不一定。第一期的前辈里,首屈一指的人还到札幌赴任去了呢!”
“第三或者第四名呢?”
提这个问题,是因为赖子听说过小野木的成绩。
“这个嘛……”小野木歪着头,没有吭声。他估计自己很有可能留在东京,但没有对赖子讲出来。
毕业的同时,公布了分配地点。小野木分到东京地方检察厅工作。
“你真走运啊!”同届的佐藤拍着他的肩头说。
小野木应了句“谢谢”,又问:“你是哪儿?”
“大阪。”佐藤答道。他的老家在仙台,工作分配并不取决于籍贯。
“大阪不是很好吗?”
听到小野木这样说,佐藤的脸上现出不无满意的神情。
“其实,我的未婚妻就在大阪附近的芦屋市。”佐藤洋洋自得地笑着说,“上司也是额外开恩呢!”
这当然是笑谈。上级不可能了解这类私情,即使了解,也不会让人如愿以偿的。
“听到你留在东京,有人为此高兴吗?”佐藤问。
“这个……”小野木脑海里立即浮现出赖子的面庞,但这是无法说出口的,于是便回答“没有”。
佐藤问:“不从九州叫个人来吗?”小野木的故乡是九州的大分县。
“不。哥哥完全没有问题,父母也不必接来照顾。暂时打算一个人生活。”
“将来,你会找个东京人当老婆吧!在东京定居,地点很理想;但找老婆,东京人可就要慎重考虑了。”
“为什么?”
“老婆是关西的最好。首先是经济观念强,而且会体贴人。再加上住在东京。这是最理想的。”
佐藤还不着边际地说,再过三四年,自己也准备请求调到东京来。
“大阪要有好姑娘的话,给你介绍一个吧。”
佐藤虽是笑着说的,但这未必不是认真的。他是一个好心人,和小野木又最要好。
“谢谢!”
小野木口上道着谢,脑中却掠过了结城赖子的身影。不过,这时他还根本没考虑过能和她结婚。
事后见到赖子时,听说已经决定留在东京,她喜出望外,屏住气息睁大了眼睛。
“太好啦!”
似乎隔了好半天,赖子才说出这几个字。她那直视小野木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记得当时您曾说过,要立即回九州看看的?”赖子向小野木问道。
“是的。因为这毕竟是我人生道路上的一个转折点嘛!凡有故乡的人,在这种时候都必然想回家乡看看的。”
结城赖子没有作答。小野木还没有听说过赖子的故乡。当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赖子就说“我出生在东京”,但凭小野木的直觉,看得出她的回答很不可靠。
这是赖子的一个秘密。带有神秘气息的事情,总是像迷雾一样笼罩着赖子。
小野木动身回九州的时候,结城赖子到东京车站来送行。
第十五号月台是专发长途列车的站台。大概是由于这个缘故,月台上弥漫着一片忙忙乱乱踏上旅途的离情别绪。刚好又是黄昏时分,更是助长了这股气氛。
赖子是穿着一身不惹人注目的西式服装来的。
在小野木的眼里,赖子的服装经常变换,样式非常多。这说明,她是一个过着豪华生活的女人。这一点曾使小野木产生过某种隐约的不安,但因为尚未考虑过同她结婚的问题,便有意地自我排解开这种朦胧的感觉。所以,她那一身不惹人注目的服装,倒使小野木感到十分高兴。
“当时,您为什么突然决定了返程的时间呢?”有一次,赖子曾这样问过。
“看着您的表情,我才突然想作出决定的。因为在返回东京时,也盼望在月台上能见到您。”
列车开始在月台上滑动的时候,小野木觉得这样约定是做对了。在月台逐次亮起的灯光映照下,赖子那白皙的面孔一直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她的背后,为这列车送行的人群已经开始散去。
人群里有一个人正从赖子身旁经过,并突然发觉似的向她鞠了一躬。
那是一位很体面的绅士,不过从逐渐远逝的车窗里却无法分辨清楚。能够看清的只是赖子并不知道有人朝她鞠躬,仍旧把脸面向列车这边。
小野木于次日晚回到故乡。这是一个地处耶马溪背面的小小山村。以前,他就是从这里越过近二十四里的山路往返于家和中学。
家门前有一条平整的公路,不断有公共汽车出现在山背后,然后又消失在山荫里。这一情景,从桑园之间仍可以看得分明。即使在这样的山区,也跑起了从前根本没见过的大型公共汽车。
回到家乡的头三天里,实在无所事事。小野木给赖子写了一封信,但写不出投递地址。这是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只好回东京后再亲手交给赖子了。
然而,在归途的火车上,他把那封信撕掉了。
“都写了些什么呢?”赖子问。
小野木没有讲。
“要是能收到就好了……”赖子显出一副遗憾的神情,“我想,那一定是带有山乡气息的。”
是的,在那山坳里,不断升起烧炭的白烟。它只留在小野木的眼前,赖子是无法知道的。
说到烧炭,小野木还保留着一段孩提时代的记忆。那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听说在烧炭小屋附近发现了一对情人自杀的尸体,人们都闹哄哄地前去观看,小野木也和小伙伴们一起跑去了。一棵刚吐嫩叶的树上,垂吊着白色的衣服。小野木只看了一眼便跑回去了。
整个村庄一时间都在谈论这条消息。据说,那是一对从东京来寻找殉情归宿的青年男女,他们究竟有什么来历,现在的小野木已经不记得了。如今还记得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那位女性在死前曾莞尔微笑着把点心分给村里的孩子们。
只要一提到山,小野木眼前便出现蔚蓝的天空,冉冉升起的烧炭的烟柱,还有那嫩叶缝隙里透出来的僵直的白色衣衫。即使向赖子描绘山色,这一点也自然不会写上去。
小野木滞留在乡间的五天里,赖子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尽管会见了过去的朋友,也到了度过童年的山间小路和沼泽地,却都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感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与东京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了。
第六天,亲戚中有位长者要举行古稀祝寿活动,无论如何也要请小野木参加。不消说,父母和哥哥都劝他到场,但小野木还是以回机关上班来不及为理由拒绝了。实际上,回机关上班还有五天的余裕,他只是不忍心失掉与结城赖子在东京车站相会的机会。一想到徒然等来了约好的列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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