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硬塞过来。一看那张千元钞,我愣住了。他刚才用来开门的那张卡夹在里面。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接过纸币和卡。
门关上后,我立刻向旁边那扇门走去,如他刚才那样开了锁,悄无声息地开门进去,然后再次小心地关上。
不知旁边房间里的对话是否已经开始,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到底还是年轻啊。”隔壁传来高城晶子的声音,“就像根本没化过妆似的,皮肤那么有弹性,眼角没有一点皱纹,下巴上的肉也不下垂。与我完全不一样。”
“时间流逝,谁都会上年纪的。”
“是啊……”吱嘎一声,传来家具响动的声音,大概是在挪动椅子。她继续说道,“来到这里后,我立刻见了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教授,然后问出了实情。”
“藤村这么痛快就交代了?看来妈妈一定打出了一张强有力的王牌。”胁坂讲介语带讽刺,高城晶子沉默了。“算了,这些过会儿再问吧。”他继续说道,“藤村都讲了些什么?”
“
……首先谈的是有关克隆计划开始的契机。下令的果然是伊原骏策,因为他的精子存有缺陷,不能生孩子。可他似乎无法忍受像AID那样使用他人精子的方法,说无论通过什么手段也想要一个继承自己遗传基因的后代。”
“于是想克隆?从伊原的性格来看,这倒完全有可能。”
“久能教授他们成功了,完美地制造出一个伊原的分身。当然,是在伊原年轻的太太肚子里长成的,虽然她不怎么情愿。”
“课题团队后来怎样了?”
“似乎被解散了,大家也都得到了相当丰厚的报酬,有很多人飞黄腾达了。可按照藤村的说法,最大的报酬便是通过研究获得的核心技术。当然,关于克隆的事情是只字不能外传的,但除此之外,多项划时代的技术也被开发出来。在刚才的磁带中也曾提到,光是其中一个胚胎的冻结方法就已经轰动世界了。据说还有几个人跳槽到了在体外受精研究方面取得积极成果的英国和澳大利亚的研究机构。只是,据藤村教授讲,唯有久能教授似乎为无法将克隆技术发表到任何地方而深感遗憾,于是开始秘密游说美国的大学,策划以自己的克隆研究成果为诱饵,使对方邀请自己去做教授。”
“可教授……”
“对,不久便死去了。这究竟是单纯的事故,还是受到了某种势力的掌控,至今尚不明朗,估计今后也无法查明。只是,原课题组的成员感受到了再次在幕后活动起来的势力有多么巨大,却是事实。”
“从伊原的角度来看,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久能教授就没用了,完全有这种可能性。”胁坂讲介说道。
“或许。”高城晶子同意,“但事实上伊原并没有达到目的,他本以为会顺利成长的克隆人出现了异常。免疫机能出现了缺陷,开始接连发病。藤村说,大概是选择核移植体细胞时出了差错。尽管伊原震怒,责令医院千方百计救治,可最终还是无力回天,孩子死了。”
我想起了妈妈的剪贴簿中也贴着伊原的儿子死时的报道。“伊原没有再次制造自己的克隆人吧?”
“或许是不敢再试了,并且再试一次也无法保证成功。”“可这次不是时隔二十年又要实行吗?”
“没错。”传来高城晶子的声音,同时还有轻轻的脚步声,“伊原患上了骨髓性白血病。”
“白血病……真的?”
“看来是真的。于是,为了治疗,听说伊原的部下在绞尽脑汁到处寻找移植用的骨髓。”
“要骨髓移植?”
“咱们的杂志上不是也出过一次专刊吗?骨髓这种东西,除了家人之外几乎不可能找到合适的配对者。严重时,听说配对的成功率还不到百万分之一。所以,对于没有亲人的伊原来说,结果完全是绝望的。”
“于是想再克隆一次……”
“没错。”高城晶子说道,“我记得,以前外国曾有过为拯救得白血病的女儿,夫妇再生一个孩子的报道。对于为了这种目的而要孩子的做法,赞成和反对的意见满天飞。这一次则把这种情况发挥到了极致。使用伊原的细胞制造一个克隆婴儿,再把其骨髓用作移植。前面那种情况下,还完全不清楚生下来的孩子的骨髓是否适合患者。可如果是克隆人,则必然一致。想到这一点的便是伊原的首席秘书—曾知悉那个克隆计划的大道庸平。他数月前就开始接触当时的课题组成员,核心人物便是现在仍在进行哺乳动物克隆研究的藤村,和函馆理工大学的氏家教授。氏家先生起初似乎不大愿意参加,可最终好像还是同意了。”
“原来是出于这种目的。可是,他们为什么又盯上氏家鞠子和小林双叶呢?难道需要她们的什么东西?”
“
……她们的卵子。”
我的心刹那间悬了起来。我的卵子!“为什么?”胁坂讲介问道。
“比起那时,尽管各方面的技术都取得了进步,克隆技术却没有进展。听说这次原本想使用的,似乎是大道带来的女子的卵子,可试了多次,核移植卵都无法正常生长。至于原因,藤村教授等人似乎也清楚。刚才在磁带中氏家先生也提及,说是由于使用的卵子的特性不同,核移植后的处置中也存在微妙的差异。掌握这部分核心技术的只有久能教授一人,数据也几乎没有留下,所以光凭他们这些人自然无能为力。”
“看来,除掉久能教授一事这下遭到报应了。”
“藤村等人掌握的,只有关于两个成功个案的数据—克隆我和最初克隆伊原。可是,这些数据也只有在使用保持同一性质的卵子的时候才用得上。但是,十七年前制造伊原的克隆人时提供卵子的女子现在已进入更年期。顺便说一句,我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如果是双叶小姐或氏家鞠子,就可以提供与妈妈同一性质的卵子,二十年前的数据就能完全派上用场。”
“可是,直到最近藤村等人才获知这两人的存在,氏家先生又不可能说出自己女儿的事情。结果,就在研究遇到困难的时候,因学会活动去东京的藤村教授碰巧在酒店的电视上看到了那荒唐的一幕。”
“他……看到了双叶小姐?”
“据说他清楚地记得我的长相,于是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小林志保女士并没有接受人工流产,而是生下了当时的克隆儿。”“于是,他去见了小林志保女士?”
“对,为了求她合作。藤村教授含糊其辞,但大概还是使用了胁迫之类的说法,比如,如果不想让女儿是克隆人的秘密让世人知道云云。”
我渐渐不快起来,藤村那道貌岸然的嘴脸浮现在脑海里。“小林女士并没有答应吧?”
“是啊。”高城晶子说道,“据说小林女士是这么对藤村教授说的。只要碰她女儿一根手指头,她就会把克隆计划和幕后主谋公之于众。她似乎还给他看了那本剪贴簿。她做助手的时候就知道伊原是幕后主谋,因此才收集有关伊原孩子的报道。”
“大道听了藤村的报告,觉得如此下去事情不妙,就除掉了小林志保女士?”
“
……藤村教授称什么也不知道。”
“这可能吗?”胁坂讲介犀利地说。高城晶子没有回答。我咬着嘴唇,悲哀和愤怒同时复苏。
“大致情况已经明白了。”他恢复了平静的语调说道,“妈妈与大道庸平见面了吗?”
“
……见了。”
“还答应与他们合作?”
“只是通知了他们你们的落脚点。”
“这不是很好的合作吗?妈妈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吧?从我这里得知氏家鞠子的存在后,就立刻通知了他们,对吗?于是,他们的目标就由双叶小姐转移到了更容易逼其就范的氏家鞠子身上。”
高城晶子没有回答。那一定是肯定意味的沉默。
“我再问您一次,为什么?”胁坂讲介问道,“为什么决定帮他们?把她们送入虎口,到底以什么为补偿?”
高城晶子仍不回答。这一次,胁坂似乎也打算在她开口之前保持沉默。
我只觉呼吸困难,连站着都觉得辛苦。
“你们看着办吧,我只说了这么一句。”终于,她冒出这么一句。“什么意思?”
“把那两个人……那两个违背我的意志私自生下的人,你们看着办吧,我只是这么说。既然是你们播下的种子,就请你们再来割掉。这就是我提出的交换条件。”
“看着办?妈妈,就是说……”似乎在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胁坂讲介停下了,又道,“就是说,要他们杀掉她们俩?”
我感到阵阵寒气,全身仿佛冻僵了似的,汗却冒了出来。我拼命忍住大叫的冲动。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高城晶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答道,“我只是说看着办而已。我说,如果任由她们继续像从前一样活下去,迟早会在世上酿成轩然大波,到时恐怕连你们也难以应付。”
“说是看着办,可除了杀掉哪里还有办法?”
“大道庸平说有一个办法,就是给她们整容。如果把脸整到与我略微相似的程度,自然就不会引起任何问题了。”
我不由得用左手摸摸脸颊。要改变我这张脸?“这怎么能让人接受呢?她们有她们的人权。”“也只有这么做,那些孩子才会幸福。这勿庸置疑。”
“我不这么认为。妈妈,难道您的基本理念不是报道真相吗?我一直尊敬妈妈的这一原则。我认为,您选择的道路应该是将克隆计划全部曝光。”
“别说傻话了。如果真那么做了,世人会怎么看我?对你的将来也会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
“我没有关系。妈妈不也是受害者吗?完全没必要感到内疚。”“你什么都不懂。现在的问题并不是孰是孰非,尤其是对世人来说,一旦克隆计划被公开,周围人看我的目光就会完全改变。看啊,这就是那些分身的原版之类,妈妈也将永远与她们绑在一起成为笑柄。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姑娘们与她们三十年之后的样子,使用前与使用后,啊……”
呜咽的声音传来。
“他们想说什么就由他们说吧。”胁坂讲介说。可是,这番安慰似乎并无效果。
“亏你还说得出来!那我倒是问你,你自己又怎么样?她和我在一起,你敢说就没有比较过我们?你敢发誓说没有意识到我的衰老?”
听到高城晶子的质问,胁坂讲介沉默了。
“不可能做到吧?”她平静地继续说道,“算了,你当然也会这样。我刚才说害怕别人的目光,但说真的,我最害怕的还是自己的眼睛。一想到她们的存在,我就连镜子前面都不敢站了。刚才你也说过,时间流逝,谁都会衰老。唉,没错。大家都会上年纪的。人们只好在心灰意冷中逐渐面对现实。我也一样,直到最近我也没有为自己的衰老而感到悲观。既然三十年前有一个二十岁的我,那么现在有一个五十岁的我也没有办法。我甚至还为自己活到现在而感到欣喜,就连对眼角的一根皱纹都感到自豪。可现在却不同了,一切似乎都碎了。我只觉得衰老无非是凄惨的事情,而当死亡就在眼前的时候,这种凄惨就越发明显了。”
“一看到年轻人就意识到自己的衰老,这种意识谁都多少会有一点。”
“可两者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你大概不会明白。你年轻,也没有被私自制造过分身。三十年之后,当你开始感到大限将至时,一个模样和你现在完全相同的男子忽然出现在你面前。我敢打赌,你一定会异常怨恨这个年轻男子,或许也可以称为忌妒。如果你有相应的权力,或许也会考虑将其杀了。”“妈妈怨恨她们吗?”
“厌恶她们,这倒是事实。我无法摆脱这种情感。我不愿看到那两个孩子,不愿承认她们的存在,我无法摆脱这种情绪。”
“你不想像爱女儿一样去爱她们吗?”
“像女儿那样?荒唐!”高城晶子的声音颤抖起来,或许身体也在颤抖。她继续说道,“我把从氏家先生那里听到克隆计划、得知存在自己的分身时的感想都告诉你吧。一句话,恐怖,简直是寒毛倒竖!”
我把耳朵从门上移开。我感到悲哀的怒涛正从远处汹涌而来。如果不赶紧离开这里,我恐怕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另一个我正在如此敲响警钟。
残酷的是,他们的对话却继续钻入我的耳朵。
“她们没有罪。”胁坂讲介说,“她们是普通的人。您不觉得您这种说法太残酷了吗?”
“所以我才说你什么都不懂。你想象一下一个与自己一样的人体模型被摆在橱窗里的情形吧。”
一瞬间,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破灭了。我打开后面的门,冲出房间。身后似乎传来了胁坂讲介的声音,我头也不回,径直奔跑。
鞠子之章 十二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意识却似乎一直醒着。但在这段时间里,我大概也意外地睡过去了,证据是我全然不知阳光究竟是什么时候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我下了床,打开窗帘。辽阔的碧空展现在眼前,甚至都有点令人憎厌。
往下一看,树林甚至已延伸到眼皮底下。从林间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紫色,或许是薰衣草田。
我坐在床上,叹了口气。稀里糊涂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平静的日常生活呢?
换好衣服正在发呆的时候,传来三记不祥的敲门声。我预感到那个被称为尾崎的瘦弱男人—或许是助手—来了,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开门的果然是他。他站在门口,摆摆骷髅般的手。“请跟我来一下。”
我深呼吸一下,站起身来。
沿走廊前行时,我想询问父亲的情况,可最终放弃了。他不可能告诉我丝毫实情。
被带去的房间和寻常的诊室差不多,不同的是看不到护士的身影,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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