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下了你?”
我顿时哑口无言。的确。我今天在这里表现出的义愤填膺,其实,最终针对的还是我的存在本身。
“这里有一盘我与氏家先生会面时的磁带。”说着,高城晶子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台小型录音机,“每当进行重要谈话,我都会录下来。听听这个,或许你就能明白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把磁带快进了一会儿,又倒回来一点,接着按下播放键。不久,低沉的声音传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声音。想必是氏家清。
……那时,我正在久能教授手下进行核移植研究。从在帝都大学的时候起,久能教授就是核移植研究的第一人。国外有蝌蚪的成功案例,可多数意见认为,哺乳类动物几乎不可能,尤其是利用成熟的哺乳类体细胞进行克隆之类更是不在人们的讨论范围之内。久能教授却运用独特的方法,使高等动物的克隆不再是梦想。一天,校长请久能教授磋商制造克隆人的计划。使用人类进行这种研究,在今天仍被学界完全禁止,当时在道德伦理方面面临的压力自然更大,这是显而易见的,很可能出现即使成功也无法公布的窘境。尽管如此,校长还是强烈要求推进这项研究。
为什么要发出这种指示呢?
不清楚,恐怕是受到了某种庞大势力的驱使。至于这势力的真面目,以我们的地位无从得知。
现在该知道了吧?不,现在也还不清楚。真的吗?我很难相信。
可这是事实,我也无能为力。
二人沉默了片刻,或许在彼此对视。
知道了。于是,久能教授答应了?
是的。虽然很难说能否得到荣誉,可作为一个纯粹的科学家,他大概也想尝试一下人类的克隆。这是教授的终极梦想,这是事实。
此时,我真不希望听到梦想之类的词藻。磁带中的高城晶子说道。只能让人认为是疯了。胁坂讲介也在一旁点点头。
的确如你所说。磁带中的氏家也予以了承认。不光久能教授,那时的我们都疯了。在埋头于生物发生学的研究过程中,我们恍惚觉得自己也成了神仙。所以,加入以久能教授为中心的研究团队时,我们甚至高兴得手舞足蹈。
我听过这样一句话:一旦成为一个集团,其疯狂就会倍增。
团队主要由两个小组构成,体外受精研究小组和我们的核移植研究小组。扎实的实验夜以继日进行,每天都在操作着卵子,守望其成长。但实际上这也是一种卑劣的作业。毕竟,实验使用的卵子,都是从一些可怜的女人身上私下摘取的,她们把当时尚处于研究阶段的体外受精视为解决不孕症的最后梦想,前来大学医院咨询,结果竟遭遇这种命运。
你是说随意把患者的卵子用作实验材料?
正是。提取卵子的过程想必你也还有印象。在肚脐下切开三处地方,一面用腹腔镜观察体内情况,一面用钳子寻找卵巢,再用中空的针在卵胞上开孔,用泵吸出卵胞液。当时,我的团队已经确立用药物克罗米芬提取数个卵子的方法,多的时候能够获得五个以上的卵子,因此就把多余的卵子用于实验了。
光是这么听着,我似乎就已觉得下腹疼痛起来。
磁带再次陷入沉默。
二人谈话的地方或许是酒店房间之类,一点杂音都听不到。这完全不是人干的事情。是高城晶子的声音。你说得没错。
于是逐步确立了克隆的技术?
这个,我也不清楚能否称得上逐步确立。研究遇到了困难。进行了核移植的卵子无法在培养液中很好地分裂。即使开始分裂了,不久却又停止了。这种情况反复持续。在为提取移植用的核而进行的体细胞选择上遇到了麻烦,在确立从核中剥夺特定机能,同时令细胞核恢复创造新生命个体的能力的处理方法上遇到了困难。还有,我们还必须把注意力投向卵子本身具有的性质。因为我们知道,不同的卵子在细胞核移植后的处置存在微妙的差别。总感觉渡过一道难关之后,一座更高的山峰却又矗立在眼前。我们还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障碍—即使核移植卵始终分裂得很好,也无法进行让其在子宫着床并观察其生长的实验。究竟做谁的克隆实验?以哪个人为母体呢?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恰巧在这时,你们夫妇前来找我。
我们是想要孩子才找你商量的。
我知道。可你们的登场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福音。你们已经作好了接受特殊实验的思想准备,无论我们如何操作卵子,都不必担心你们会慌乱。我们还估计,既然已经说好只保留母亲的遗传基因,那么,即使生出了酷似母亲的女儿也解释得过去。
于是你们就使用我的身体进行了克隆实验……声音有些颤抖。是愤怒,还是悲哀?不清楚。
是的。氏家的声音听上去很痛苦。使用你的卵子和体细胞,制造出克隆的母体核移植卵之后,那卵竟然顺利地分裂成长起来,这实在幸运至极。我刚才也说过,核移植卵究竟能否成长,这简直如同求神拜佛一样无从把握。我们把这个胚胎—分裂后的卵称为胚胎—着床在你的子宫里。这里我不得不再加上一句,这又是一个奇迹。因为即使是单纯的体外受精,最难的也是着床阶段。就这样,你创造了一个个奇迹后终于怀孕了。那么当时……数秒钟的沉寂。当时在我肚子里的并不是我的孩子,而是我的克隆人?我把我的分身怀在了肚子里?
正是。
多么……
无声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我看了看高城晶子。她闭着眼睛,手按太阳穴,似乎在抑制着头痛。
可是,又传来她的声音。我流产了。
对。你遗憾,我们也沮丧。这些发生得太早了,我们连数据都没有采集完。
之后你就劝我们再挑战一次试试,对吧?是的。但你们拒绝了。
流产时我们就放弃了,我们认为这是命运。现在想来,却十分庆幸。
磁带中又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我们也沉默不语。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那么,之后你们又做了些什么?我们返回东京之后。高城晶子问道。
虽然没有通知你,可当时我们从你身上提取的卵子并不止一个。由于使用了排卵诱发剂,我们一下得到了三个卵子。核移植也全部实施在它们之上,植入你体内的只是其中之一。那剩下的两个呢?
冷冻保存了。虽说如此,究竟能否安全冷冻保存,我们也没有信心。当时全世界范围内还没有胚胎冷冻实验成功的例子。冷冻要用到液态氮,但冰的结晶会使细胞遭到破坏,这个问题无法解决。可碰巧,北斗医科大学的家畜改良研究小组却成功实现了牛胚胎的冷冻保存,用冷冻前将胚胎在特殊溶液里过一下的方式。于是我们也用这种方式把那两个核移植胚胎冷冻了起来。
你们没有一直就那样保存,对吧?
我好像已经说过好几次,即使在核移植之后,也几乎没有卵子会顺利地分裂,所以你留下的冷冻胚胎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宝贝。为实现克隆计划,我们决定将冷冻胚胎解冻。我们不清楚胚胎还能否继续生存,可一旦进展顺利,就必须要使其在一个女人的子宫里着床。我们找不到愿意接受的女子。如果随便找一个代孕母亲,事后一旦闹出麻烦来也不好。
听到这里,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而听这些话时的高城晶子也似乎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难道是小林女士……
没错。小林君提出愿意提供自己的身体。
不会吧?只是为了研究,竟然……高城晶子道出了我的心声。
在这一点上,小林君是一个特别的女子。她非常厌恶把妊娠和分娩看作女人一生的全部。于是,她想通过把自己变成实验台的方式,来表达对这种世俗观点的蔑视。对于她的申请,我们当然异常兴奋,因为她完全可以信赖。于是研究计划被制订出来,实验得以实施。解冻成功了,胚胎仍平安地活着,被植入她的子宫。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并不需要进行到分娩的时候,在采集到一定程度的数据之后就要中止妊娠。小林君也是这么打算的。连婚都没结就生出个孩子,只会给她带来不幸,我们也都这么想。
可是人工流产并没有实现,对吧?
克隆体在小林君的身体里顺利发育。不久,中止妊娠的日子临近了。正当我们要着手进行时—磁带里传来叹息声—小林君逃出了研究所。
该不会是……为了逃避人工流产?
大概是这样吧。事实上我们也隐约察觉到母性本能在她体内逐步苏醒,因为她不时会说漏嘴,说出一些想避免中止妊娠之类的想法。对于这种心境的变化,她恐怕比任何人都要震惊。她有时甚至非常烦恼,说什么此前的想法大概错了之类。总之,如果她拒绝中止妊娠,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所以我们努力劝说她。可最终,她似乎还是决定在做一个研究者之前要先做一个母亲。
说不出的悲哀攫住了我。是妈妈救了我!假如当时她不逃走,这世上就不会有“我”这个存在了。
对于小林君失踪一事,在久能教授的授意下,我们并没怎么声张。根据她的户籍变更记录判断,她回家了。于是,教授去了东京,似乎见到了小林君,并试图说服她。
可是没能说服?
看来是的。最终没能如愿。可久能教授从东京回来后,却对我们说,他已经设法说服了她,让她流产了。只是,由于小林君说今后不想再从事这种研究,就核准了她的辞职,等等。
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大概是久能教授与小林君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或许,教授无法说服她,就以绝不让孩子在自己等人面前出现为条件,对此事不再追究。
于是,小林女士生下了女婴,就是那个上了电视的姑娘?
对,名字似乎叫双叶。
泪水从我眼中夺眶而出。妈妈仅仅因为用自己的肚子培育了与她毫无关系的我,仅仅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就如此深爱着我。对于这样的妈妈,我究竟又回报了她什么呢?我连她一个小小的要求都没遵守,结果害死了她。
我蹲下身子捂住脸,失声痛哭。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哭了一阵子,我站了起来,拿出手帕擤了擤鼻子。回过神来,发现录音机已经关上了。
“不好意思,我没事了。”我对高城晶子说道,“那么,后来的克隆计划究竟怎样了?”
“据氏家先生说,之后就立刻中断了,但详细情形他没有讲。”“她……关于氏家鞠子,也不知怎么样了?她也和我一样,是你的克隆体吧?”
“我想大概也是。氏家先生究竟是如何把我的克隆体认作女儿的,我也不清楚。与氏家先生会面时,我根本就不知道竟然还有另一个分身存在,所以就没问。”
“那么……那些人究竟打算干什么?”
“这一点我也问了氏家先生。我说照这样下去,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我还告诉他,事实上,我公司的员工就已经因为看到酷似社长的姑娘上了电视而一片哗然了。氏家先生说会想办法的,还说,他们得知当时那个克隆人还活着的消息,也都慌了。”
“会想办法的,究竟是什么办法呢……”我喃喃道。
“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这是氏家先生的回答。于是我问,小林志保女士遭遇车祸,是不是与你们有关系。‘我本人并不知道’—这是他的原话。”
“本人……并没有确定没有关系。”既然如此,就不可能没关系了。“实际上,前面这些我也听了。”胁坂讲介辩解似的说道,“之后,母亲便命我继续跟踪你,期望查出克隆计划的主谋和藤村等人的目的。关于主谋,已经能大致作出某种推测了。从北斗医科大学联想到伊原骏策,单是从两者的关系来考虑,也毫不奇怪。这种推测是正确的,你给我看的小林志保女士留下的那本剪贴簿已予以确认。”“那本剪贴簿里贴的全是有关伊原骏策的孩子的报道……”
“是啊,而且,那孩子也与伊原一模一样。”“那个孩子也是克隆人?”
“恐怕是。我想伊原是为了制造自己的分身,才去策动北斗医科大学,并且,在有了你这一成功经验之后,久能教授等人制出了伊原的分身。”说着,胁坂讲介朝高城晶子的方向迈出一步,“得知伊原牵涉其中之后,妈妈就来到这边了吧?妈妈对我解释说,她在近处,万一发生紧急情况,可以随时出面。我一面与双叶共同行动,一面把情况通知妈妈,还时时接受指示。可当我明白氏家鞠子是在新千岁机场被人带走时,我就不得不怀疑起妈妈您了。知道她今晚将在那个时刻抵达千岁的,除我们之外,就只有您了。”
高城晶子一语不发,只是站着凝视窗户。“这么说,我在札幌的酒店遭袭也是……”
“一定也是妈妈告诉那些人的。”胁坂讲介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和那些人合伙?妈妈是不是与他们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高城晶子捏住窗帘的一端,轻轻拉上。室内越发昏暗了。“我想和你单独谈谈,请那个孩子出去一下。”她说的“那个孩子”似乎指的是我。
“为什么?她有听的权利!”胁坂语带愤怒地说。
“我不想看到那个孩子,也不想被那个孩子看到。拜托,请你理解我。”她坐在椅子上,手指伸到镜片后面,拭着眼角。
我站了起来。“我待在哪儿合适呢?”胁坂讲介现出意外的神情。“可……”
“没事。”我说,“我心情也不好。”
他面露难色,却立刻点了点头。“那你到一楼的大厅等候吧。”“嗯,就这样。”
刚才是从卧室进来的,但这个房间也有一个门直接连着走廊。胁坂讲介为我打开门。
“你可以喝点咖啡什么的,我请客。”他拿出一张折叠的千元钞。“用不着这样。”
“没事,拿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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