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当时孩子的苦恼,我至今还在心痛。”高城老人一脸痛苦,深埋在皱纹里的眼睛凝望着远处,“康之似乎已知道死亡会在什么时候来临,于是日复一日地消沉下去,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个小时都不出来。每当这时,我们都担心他会自杀,经常让人去喊两声,幸好每次都能听到回应,当然,也是那种忧郁、愤怒、总之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复杂声音。”
这也难怪。得知死亡已进入读秒阶段,谁还能心平气和地活着呢?
“不久,康之得出了结论,向晶子提出离婚。他说,在明知将来发生不幸的几率很高的情况下,他不想连累妻子。”
我点点头。如果高城康之真的深爱晶子,自然会如此考虑。“可晶子不同意,说因为对方将来或许会生病就离婚,这种荒唐事简直闻所未闻。她还鼓励康之,不要再提这种荒唐事,两个人要共同努力,渡过苦难。”
“真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下条小姐说道。
“实在是一个坚强的女子。”老人仿佛在确认着这句话的意思般重重点了点头,“心里一定和康之一样绝望至极,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沦,并且大概也采取了这样的态度。在她的鼓励下,康之也坚定了重新出发的决心—已经预知死亡的重新出发。但是,出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即高城家后代的问题。听了刚才的叙述就会明白,康之是不能要孩子的。”
“于是去了北海道?”下条小姐问道。
“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老人伸手拿过茶杯,润了润喉咙后再次开口说道,“据康之说,他有一个大学时代的朋友正从事多项划时代的研究,想去求他,看看能不能避开亨廷顿舞蹈症的遗传,生一个孩子。”
“大学时代的朋友?”我看了一眼下条小姐。她也望向我,轻轻点点头。
一定是父亲。高城夫妻为了向供职于北斗医科大学的父亲求助,才去了北海道。
“结果呢?”下条小姐追问道。老人无力地摇摇头。
“说是要在母体方面下一些功夫,他们就在那边待了将近一年,但最终好像还是不行。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如何不行,我也没有问,也没法问啊。”
“后来他们又怎样了呢?”
“毫无办法,只好放弃了。有一次,康之到我这里来,说非常遗憾,他想放弃要孩子。我也没有资格说三道四,只是回答了一句‘只有这样了’。”
我再次与下条小姐对视一眼。如果真是一无所获,至少高城晶子夫人也应从北海道返回啊。真是难以置信。
“这些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正要淡忘,”老人盯着我,“可一看到你,却不得不再次回忆起来。无论是谁,肯定都会说你是晶子的孩子。那么,当时没能生出孩子一说自然就是谎言。可是,有必要撒这样的谎吗?或者,是晶子与别人生下的孩子?不,她不是那种人。首先,如果真有这种事,康之不可能发现不了。”老人似乎不是在对我们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问一下本人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下条小姐说道。
“或许。我也想听听事情的真相。说不定,这位小姐真的是我孙女呢。”老人微微摇了摇头,“可怎么说呢?看上去全然没有康之的影子。更准确地说,你就是晶子,就是晶子本人,完全不像其他人。”“夫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是去疗养了,大约要一个星期,再过几天大概就回来了。当然,联系还是可以的。我跟她说说,让她立刻回来。”
老人缓缓起身,拿起一个挂在门一侧墙壁上的电话机。原以为他会立刻拨打电话,可并非如此。“绢惠,把记着疗养院号码的电话本给我拿过来。”绢惠看来就是那个女佣。
他坐下之后,下条小姐问道:“公司由夫人继承了?”“嗯,十多年前康之去世,不久她就继承了。”“最终还是因为亨廷顿舞蹈症去世的吗?”我问道。
“对,比预计发病时间还要早。他终究还是陷入郁闷,沉溺于酒精。一旦患上那种病,连精神都崩溃了,日益憔悴,脸色越来越难看,并发症一个接着一个。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干着急。早在发病前,晶子等人就从全世界收集信息,寻求治疗办法,却没有找到一份有希望的材料。研究者充其量也只明白遗传基因在哪里而已,说是在一种什么染色体里面。”
“是在第四染色体的短臂部分。”下条小姐补充道,“马萨诸塞州综合医院的古斯勒医生发现的。”
“尽管是一个划时代的发现,可要运用到临床上还要很长时间。不久,康之就衰弱下去。就这样,在一个早晨,他的身体在床上变冷了,据说是心脏功能障碍造成的猝死。最后只剩下了皮包骨,简直比我这个老头还要干枯。”
我忍不住把目光从淡然回忆的老人的脸上移开。他一定很多年都没这样讲过了。
“对夫人的打击也非常大吧?”下条小姐说道。
“那还用说!”老人毋庸置疑地说着,使劲叹了口气,“伴侣生病死去,光是这一点一般人的精神也就崩溃了。她却忍着精神上的痛苦,成功完成了工作的交接,简直毫不畏惧,真是个坚强的人。康之刚去世时,还是由我担任社长,可不久我就发现,把公司交给晶子毫无问题。讽刺的是,公司没有交给康之而是交给了晶子,这对公司来说,反倒成了一件幸事。”
“今后您打算怎么办呢?又没有孩子。”
“这一点已经解决了。刚才我忘了说,康之还在世时,就从亲戚家收养了一个健康的孩子,现在已经长大成人,正在帮晶子做事。”“养子?现在在哪里?”
“这一阵子一直不在家,大概是为采访之类的事去海外了。”敲门声传来。绢惠走了进来,递给老人一个很薄的小本子。“哎,晶子去了哪个疗养院来着?”老人正了正眼镜问道。“千岁。”绢惠答道。
咦?三个人同时叫了起来。绢惠一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你说的千岁,是北海道的那个吗?”
“是……”
老人看着我。“是偶然吗?”我说不出话来,望向下条小姐。她紧锁的眉头告诉我,这绝非偶然。
高城老人当即拨打电话。晶子夫人似乎不在,说是外出了,晚上才回来。
“你在这边要待到什么时候?”老人挂断电话,问道。“我想可能今夜就回北海道。”
“哦?既然这样,与其等晶子回来,或许还不如在那边见面更省事呢。那好,你到了那里之后再和我联系一下。在此之前我会跟晶子说好的。对了,麻烦你再说一遍名字……”
“氏家,氏家鞠子。”“氏家小姐,知道了。”
“氏家……”在一旁聆听的绢惠的表情不禁有些异样。高城老人也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那个……”
“怎么回事?快说!”
“是。就在夫人去北海道之前,有一位姓氏家的男子打来电话。然后,夫人立刻就出去了。”
“去见那个姓氏家的人了?”
“这,这些我就不……”绢惠像受到了训斥一样蜷缩着身子。
“大概是你父亲吧?”高城老人问我。我低下头。大概是父亲。前几天不是刚来过吗,难道他又一次来到了东京?就为了见高城晶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件事有必要同时问一下晶子和你父亲,十分紧急。”老人沉吟道。
离开高城家时,老人把我们送到了庭院。最后告别时,那只黑狗从树间冲了出来,俨然要向我扑来。我不禁尖叫起来。“巴克斯!”老人厉声喝道。
可是,被唤作巴克斯的狗并没有向我扑来,而是嗅起我脚底的气味。它没有狂吠,十分温顺地仰视着我。
“啊呀呀,”绢惠连忙拿来狗绳,拴在项圈上,“对不起,刚才忘了拴起来。”
“小心点。这条狗倒是好久没这么听话了,说不定把你当成晶子了。”老人开玩笑般说道。
出了高城家,前往地铁站的途中,下条小姐说:“回房间后立刻准备一下,去羽田。或许还能弄到两张退票呢。”
“高城晶子夫人去北海道一事,与小林双叶小姐有关吗?”“我认为有。你想,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是啊,父亲也来见过晶子夫人了。”的确,事情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悄然发生。
上了地铁列车,我们并排坐下。对面的座位上,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子正满脸疲倦地打盹,汗水正在短袖衬衫的腋窝处慢慢地绘制地图。在东京,一脸疲倦的人太多了,或许这不是一个能让人的心灵得到休息的城市。我想起父亲强烈反对我到东京上大学的话。父亲一定是害怕我得知高城晶子的存在,才坚决反对。出版社的女社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媒体上,我未必就会一直看不到。“亨廷顿舞蹈症……”下条小姐喃喃道,“终于明白一点了。”“我从来都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病。”
“我也是头一次在身边听到这种病例。”
“难道,我果然是高城夫妻去北海道时生下的?”“当时的确创造了你出生的因素,这是事实。”“可到底是怎么……”“这个嘛,不继续调查是无法明白的。”
从涩谷站乘上返回的电车后,下条小姐说要顺便去一趟大学,说是好久没有到研究室了,怎么也得去打个招呼。
“你可以先回去,提前准备一下。”
“不用,也没有多少行李。”我也在大学前那一站下了车。
和昨天一样,我们从车站步行至正门,穿过宽阔的校园。究竟是第几次到这里来了呢?次数并不很多,可我觉得这里像是个来惯了的地方。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就好。”下条小姐把我留在一幢四层白色建筑前面,独自走了进去。这里就是我第一次来时,她让我等候的地方。感觉从那以后似乎已过了很久,实际上却不过三周。
说不定,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如果回到北海道,真能得到某种答案,恐怕就没有再回来的必要了。
我忽然想起该去和梅津教授打个招呼。他是为数不多的了解父亲过去的人之一。正是在见到这位教授之后,我才明白了许多事情。
暑假已至,也不知教授会不会在房间里,我还是走进了这栋建筑。我记得房间的位置。
我轻轻地走在木地板走廊里,凭记忆找到了那个写着“第十研究室教授室”的牌子。我正要敲门,里面传来了声音。
“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是下条小姐的声音。我慢慢松开为敲门而握紧的拳头。她的声音里分明带着急切。
“可仅凭面孔相似这一点……”是梅津教授的声音。
“不是相似,是相同。长着同一张脸,而且,中间隔着三十岁的年龄差。”
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下条小姐似乎正在对教授说着我的事情。“难以置信。久能老师的确曾执著于那个实验,可还不至于到实践的地步。”
“她和那个叫小林双叶的人,还有那个叫高城晶子的人外观完全相同一事,除此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
“你说的外观相同只是主观猜测。”
“可无论谁看到他们都非常吃惊。就连老师您,在看到小林双叶的照片时,不也惊叹不已吗?”
“嗯,那照片的确是酷似……”教授含糊地应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呢?这二人究竟在谈论什么?
“一旦三人的存在公开,世间一定会一片哗然。到那时,我们再想出手恐怕也晚了。所以,我想应趁着现在接近核心的机会,详细调查研究内容和实验详情才是。如果进展顺利,或许还能弄到数据呢。”
“你弄这些做什么?”“当然作为大学的财产啊。”“这些东西成不了大学的财产。”
“为什么?这可是谁都不曾做过的实验记录,今后也不会有。如果有了这些,发生学和遗传学都会产生飞跃性的进步。”
“我可不这么认为。如果照你所说,北斗医科大学早就该创造出某些实绩了,可他们却连老鼠的核移植都还需要艰苦奋斗呢。”
“我想这主要是由于久能老师去世造成的。失去了智囊顾问,北斗医科大学再也无法让这颗好不容易得来的珍珠发光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珍珠,”梅津教授语带不快,“简直就是未回收的化学武器。”“即使如此,那不也需要回收吗?”“这也用不着你来做。”
“我来做有什么不好?再说,我现在正处在最近的位置。”
“总之我不赞成。那种研究是危险思想的产物。掺和进去,对你的将来也没有好处。”
“现在让我撒手是不可能的。氏家鞠子这个实验结果就在我眼前。”
实验结果?我?
“那不是还没有确定吗?趁现在撒手还来得及。”
“确定了,至少我坚信如此。”下条小姐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又道,“她是克隆人。”
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仿佛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失去了意识。或许是一种防御本能在无意间发生了作用,阻止后面的话传入我的耳朵。
猛地回过神来时,我已瘫软在地,手放在门上。听觉恢复了,室内的声音却听不到了,同时脚步声越来越近。看来是我发出了什么声音。
我慌忙站起来,想赶紧离去,脚却不听使唤。正在走廊里彷徨,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呆呆伫立,慢慢回过头来。下条小姐正站在那里看着我,后面还有梅津教授的身影。
“你都听见了?”下条小姐铁青着脸问道。
我点点头。可就连这个小动作,我都感觉做起来那么生硬,仿佛脖子就要发出吱嘎声一样。
“你听我说—”
教授刚要上前,下条小姐伸手阻止了他,说道:“还是由我来解释吧。这是我的责任。”“可是……”
“求您了。”
教授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就用我的房间吧。”他朝走廊那端走去。
下条小姐走过来,手搭在我的肩上。“听我解释。你也不希望就这么半途而废吧?”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视线,走进房间。
和上次一样,我在黑色待客沙发上坐下,只是对面的人换成了下条小姐。
“我不怎么读科幻小说,可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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