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等待电话接通。看来她也很紧张。
她的脸颊微微颤动了一下,看得出,电话接通了。
“啊,喂,是高城先生府上吗……啊,我是帝都大学事务局的,高城康之先生在家吗……咦,是吗?夫人呢?哦,什么时候能回来?是吗?嗯?是这样的,我们要制作一个同窗会名录,想询问一下工作单位什么的。啊?不,不是那种人。啊?哎……那个,喂喂,啊—”下条小姐半张着嘴巴停了下来,之后才缓缓挂断了电话,然后看着我苦笑一下,“难道是问法不当?似乎被误会了。刚才接电话的似乎是个女佣,看来是挺大的一个家呢。”
“夫人也出去了?”
“嗯,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但是,”下条小姐用指尖砰砰地敲着桌子,说道,“她提到了一个聪明社,说如果有事找老爷或夫人,可以到聪明社问问。”
“聪明社?是出版社?”“估计是吧。”
“在那家公司上班?”
“或许。还有,一听到这个社名,我倒是想起来了,高城这个姓氏似乎和聪明社有关。”
“什么关系?”
“等一下,好像有一本书来着。”下条小姐起身朝书房走去,在塞满书的书架前停下,飞快地扫了一眼,抽出一本硬皮的书,似乎是有关公害问题的。她从后面翻开。
“啊,果然。说起这个高城……”下条小姐忽然停了下来,仿佛按下了录像机的暂停键一样,身子未完全转过来便静止不动。不久,她抬起脸,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
“怎么了?”我问道。
下条小姐默默地走近,将书出示给我。最后一页已翻开。她指着版权页的一栏。
那里写着“发行方:聪明社株式会社”,旁边则是“发行人:高城晶子”。
文京区,即使有人告诉我这个地名,我对此也一无所知。但从今往后,我大概终生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去高城家究竟合不合适。高城晶子无疑就是我遗传学意义上的母亲,如果这一点得到确认,我剩下的选择或许就是静静地离去。只是,我还有一些事情想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为什么高城晶子的孩子必须由别的女子生下来?
电车抵达离高城家最近的车站,我和下条小姐一起出了站。下条小姐穿着夏季套装。毕竟要拜访聪明社社长的家嘛,她如此解释道。我却选择了所带服装中最朴素的裙子和衬衫。
我们一面查看贴在电线杆等处的住址显示牌,一面走在夏季的骄阳下。途中还有详细说明住址的地图,我们在里面找到了高城这个姓氏。从地图上看,似乎是一栋巨大的豪宅。
“好像就在前面。”下条小姐说道。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我的心也逐渐悸动起来。我知道血液已涌上头顶,脸颊也已潮红。住宅区异常寂静,唯独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那样响。
拐过这个街角就是她家了。想到这些,我不禁止住了脚步。“怎么了?”下条小姐回过头来,接着似乎立刻就明白了,微微一笑,“还没弄清真相就想回去?”
我摇摇头。
“那就好。”她说。
我深呼吸了两三下,努力静下心来。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慌乱,无论得知什么真相都不要惊慌。我反复安慰自己。
我迈出一步,朝那家的方向望去。
一堵白色围墙映入眼帘,不禁使人联想起武家府邸。几株大树从院内伸出枝叶,覆盖了围墙。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高城家似乎是颇有历史积淀的大户人家,这一点仅从大门和对面灰色屋顶的恢弘气势中就不难看出。在东京市中心,居然还存在如此传统的和式房屋,这着实令我吃惊。
究竟该如何拜访呢?此时我仍在思考。我太愚蠢了,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高城家的大门也仿佛在断然拒绝我的优柔寡断,紧紧地闭着。我既没有前进的决心,也没有逃跑的勇气,再次不知所措地呆呆伫立。
“快走啊。”下条小姐催促道。“可是……”
“没事的。”我的后背被她轻轻推了一下。
门柱上镶嵌着门铃。在按下之前,下条小姐打量了一下门的整体构造。
“太遗憾了,似乎不带摄像头,不然讲话就方便了。”我一时没听明白。
她的胸脯一起一伏,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按下门铃。接入的声音传来,扬声器中有了回应。“哪位?”
“我们是从帝都大学来的,有重要的事要找夫人。能不能见一下面?”大概是为了不让对方插嘴,下条小姐一口气把话说完。
“是刚才打电话的人吧?夫人外出了。”一个年长女子不快的声音传来。
“能否让我们等到她回来呢?实在不行的话,见见其他家庭成员也行。”
“现在家里没有人。如果有事,请去公司吧。”嗒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下条小姐再次按响了门铃,却没有任何反应,她连续按着。“喂!”那名女子愤怒的声音传来。
“无论如何请先开一下门吧。”下条小姐说道,“请让我们进去。我希望你能看看我同伴。”
“你乱七八糟的究竟在说什么?”
“拜托了。既然没有其他人,那你也行。你一看就会明白。”“我没那闲工夫。”通话再次切断了。
下条小姐毫不气馁,再次按下门铃。“下条小姐,算了吧。”
“你说什么?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她继续按着门铃。
门内传来了狗叫声。下条小姐停止按铃。大门左侧的便门开了。“你真啰唆!我要喊警察了。”出来了一个腰系围裙的胖女人,牵着一只毛色黑亮的狗。
女人歪着头盯着我们。就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脸色大变。更确切地说,她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她呆立在便门前,僵住般一动不动。
“这个……”她开口了。
仿佛在示意她看一样,下条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向她走去。“所以我才说希望见一下面。”下条小姐说道。
女佣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和下条小姐之间转来转去。“这个人究竟是……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正是想来说这些的。夫人真的出去了?”“去旅行了……”
“其他人呢?”
“哦……老太爷倒是在。”“难道我们就不能见一下吗?”
女佣望着我的脸,略一思索,说了句“我去问一下”,就穿过便门消失了。门扉就那样敞着。见此情形,下条小姐说了句“走”,也走了进去。我跟了上去。
围墙里面空气清冷,大概是树木遮住阳光的缘故。透下的阳光落在石子路上,错落有致的石子路伸向前方的一处宅院。
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旁边传来响声。那名女佣和一个身穿茶色和服的老人出现在眼前。老人手里拿着花剪。
“这到底是怎么……”一看到我的脸,老人凹陷的眼睛睁大了,从皱纹下喉结的移动中不难看出,他使劲咽下一口唾沫。
下条小姐朝老人走近几步。
“她正在调查自己的身世。”下条小姐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道,“经过种种调查,得知了这里的夫人的事。于是前来拜会一下。”
仅靠这些说明,老人似乎仍一头雾水,但他还是吩咐旁边的女佣:“把她们请到客厅里去。”
宅子的外观是纯和风的,我们被领进的房间里却摆放着皮沙发和西式茶几。装饰架上放着一把壶,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上是一名和服打扮的女性,打着一把西式阳伞。女人与和服的不相称似乎远远超过了与阳伞的不和谐。由于是黑白照片,无法分辨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但那分明是一张西方人的面孔。
“不知道这位是什么人。”下条小姐说道。我也有些纳闷。
女佣端过茶来,不一会儿,老人出现了。他戴上了眼镜。老人透过眼镜盯着我,在我们对面坐下。
我首先简单地自我介绍。听到我的名字,仿佛在念诵咒语一样,老人反复念了几遍,似乎以前从未听过。然后,他报出姓氏:“我姓高城。”大概是高城康之的父亲。
下条小姐说明了此前的经过,但很简略,只说我从父亲的相册中发现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的照片,后来得知便是高城晶子夫人,云云。她的叙述清楚完整,流畅可信。
“听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老人抬抬眼镜,仔细端详下条小姐递过的照片—从笠原老师那里要来的那张,“你的确长得酷似晶子。哎呀,远不是一句酷似那么简单。一样,完全一样。虽然她现在上了年纪,可我还是觉得一样。怎么回事?莫非晶子在外面生了孩子?”老人望着我,“你父母是怎么对你说的?”
“母亲去世了,父亲什么也不肯说。”
“她想在询问父亲之前,先自己调查一下。”下条小姐插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在函馆理工大学教书。”
老人摇摇头,似乎没有一点印象。“户籍上是怎么写的?”
“只说是父母的长女。”我答道。
老人把照片还给下条小姐,咕哝道:“不问问晶子,什么都不好说。你大概是晶子的女儿,也不知是如何被你父母收养的。”说完,他忽然凝望着远处,喃喃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呢?”
“她今年十八岁。”下条小姐说道,“二十多年前,尊府的夫人有没有长期住院之类的经历?是在北海道的医院。”
她提问的意图我也明白。她大概想印证高城晶子的卵子是否曾被用来进行过体外受精。老人深吸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然后吐出来,点了点头。
“有。”他说道,“对了,正好是在二十年前。两个人一起去的,好像的确去了北海道。”
“两个人?”下条小姐问道。“嗯。康之与晶子,两个人。”“康之先生也去了?”
“当然。既然是以生孩子为目的,不两个人一起去怎么像话?”我和下条小姐对视一眼。
“为生孩子特意去了北海道?”
下条小姐的提问让老人的脸阴沉下来,紧绷的嘴角分明在告诉我们,此事一定蕴含复杂的内情。
“到底有什么内情?如果您不告诉我们,我想什么也不会解决。”下条小姐继续说道。
老人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康之的身体不能要孩子,嗯,应该说是不允许生孩子。”
“怎么回事?”
“有病。”老人摸了摸下巴,“一种不能要孩子的病。在这一点上,我也有责任。”老人眨着眼睛说道。
“呃……”我翻着眼珠望着老人,怯生生地开口道,“有这种病吗?”他有些悲哀地盯了我一会儿,将右手伸向装饰架。“镜框里是我妻子的照片。”
我一愣,随即点点头。“很漂亮。”
“她是一个住在横滨的英国教师的女儿。我到她家学习英语,和她产生了感情,不久就结婚了。周围的人都反对,可我并不在乎。”老人呷了一口碗中的茶。
虽不知这些是如何与康之的病联系在一起的,我还是决定静静听下去。下条小姐似乎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我们结婚后,很快就生下一个孩子,就是康之。康之健康地成长。我继承了父亲开创的出版社,一心想把公司做大,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当时的遗憾就是只有这一个孩子。后来才知道,这正是不幸中的万幸。”老人清了清嗓子,“康之长大成人,进入我的公司,并与一个从学生时代就相恋的姑娘结了婚。”
“就是阿部晶子小姐吧?”下条小姐确认道。
高城老人点点头。“家世不错,头脑聪明,做事也干练,作为康之的伴侣真是无可挑剔。这样我也什么心事都没有了。刚舒了一口气,忽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朝镜框望去,“我妻子患病了,一种十分奇怪的病。”
“奇怪?”下条小姐问道。
“先是身体活动出现异常,手脚似乎不听使唤了。不久,衰弱和消耗愈发严重,明明还不到那种年纪就陷入痴呆状态,心脏功能也出现明显异常。诊断结果是患了亨廷顿舞蹈症。舞蹈会的舞蹈。据说,一旦发病,手脚就无法保持平衡,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像舞蹈一样,所以有了这样的名字。”
“亨廷顿舞蹈症……果然。”似乎领悟了什么,下条小姐频频点头。“我没听说过。”我说道。
“在日本这种病不为人熟知,可在美国和英国,据称约有近十万人有发病的危险。”
“哦。”高城老人露出意外的神情,“你很清楚啊。”下条小姐亮明自己医学院学生的身份,老人似乎恍然了。“这种疾病的发源地好像是南美。”
“源头据说是委内瑞拉的一个部落。”“病毒是从那里产生的吗?”我问道。
老人接过了我的问题。“亨廷顿舞蹈症是一种典型的遗传病。据说,遗传给孩子的概率非常高。并且,一旦遗传,发病率很高,就这样快速传播。是吧?”他向下条小姐求证。她点点头。
“不能治吗?”
“现在能不能治就不知道了—”
“现在也无法治。”下条小姐当即答道,“前几天在美国发现了致病的遗传基因,估计能为今后的医治开创一条路径。”
“真希望能早日实现啊!”老人感慨道,“患上那种病太悲惨了,像跳舞一样摇晃、衰弱、痴呆、二次感染,最后死去。我的妻子就是这样。”
“可是,”我说道,“如果罹患那种不治之症,后代不就越来越少了吗?”
“这就是这种疾病的可恶之处。年轻时不发病。一般说来,都是四十多岁时忽然发病,而此时人大多已毫不知情地结婚生子了。”“我妻子的情形也正是如此。”老人懊悔地用拳头捶打着膝盖,“什么征兆都没有。如果我对疾病的知识丰富一点,在得知家族中有这种患者的时候,或许也能采取放弃婚姻的手段。可我们结婚时,对这种疾病的报告只是一些奇怪的症状,其他的一无所知。我对这种病的了解,也是在从妻子发病时开始的。”
“那,康之先生也……”我没有说完,但意思似乎仍传递给了老人。“遗传给康之的可能性当然很高了。我也早已作好这种思想准备。”
“现在能用读取遗传基因的手段来判定是否为阳性,当时却还没有发达到这一步。”下条小姐说道。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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