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叫DNA指纹比对,是一种精确度极高的鉴定法,误差率只有百亿分之一。”
“百亿……”
“怎样?”藤村盯着我,“我不会强迫您。但如果您有意,就请让我来检查一下吧。我想,这么做对您也不无好处。”
我沉默了,思考了一会儿。确认久能是不是我的父亲究竟对我有没有好处,我不太清楚,只觉得这大概与我今后的人生没关系。既然与我从前的人生没关系,那么今后也绝不会对我的人生产生重要的影响。
问题是妈妈。要想一点点解开妈妈身上数不清的谜,确定我的父亲是谁将是一把重要的钥匙,对查明妈妈缘何被杀也很重要。
“做这种检查需要多久?”我试探着问道。
“这个,我想,一两天就足够了……您希望检查吗?”“是的。拜托您了。”
藤村长舒了一口气。“那最好不过了。我马上安排,尽早检查。您明天有安排吗?”“没有。”
“我再与您联系。哎呀,肩上的担子似乎终于轻些了。当然,在看到检查结果之前,一切都还不好说。”大概是又恢复了食欲,藤村再次拿起筷子。
“久能老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一句话,天才。”藤村使劲点点头,仿佛要让这句话更具说服力似的,“与普通学者有天壤之别。既会踏踏实实地推进工作,又敢于大胆提出惊天假设。我们能勉强跟上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
“真了不起。这种人的血液竟然在我的身上流淌,真是难以置信!”“说不定你的身体里也沉睡着惊天的才能呢,只是你还没有发现。久能老师不仅是杰出的学者,做人也是顶天立地。比如—”
“请等一下。”我轻轻伸出右手,阻止了他,“我不想再听更多内容了。毕竟,还没有确定他就是我父亲。”
藤村没料到我如此反应,脸上一愣,然后慌忙打圆场。“是啊,哎,您说得对。”他边说边连连点头,“只有一点希望您能听一下。小林女士辞职回东京时,前往那里千方百计想把她带回来的,就是久能老师,不是其他人。”
“带回来?去东京?”
“是的。他拼命寻找下落,后来找到小林女士的哥哥,也就是您的舅舅要人,对方却不告知下落。”
我想起了舅舅的话。妈妈怀孕返回东京后,舅舅家里来过一个教授。
“啊,总之,一切都看检查结果了,正如您所说。”藤村嘴上这么说,却似乎对检查结果毫不担心。
吃完饭出店时,一名女招待交给藤村一个小小的食盒状物体。上车后,我正琢磨着那是什么,藤村把那盒子递给了我。“一点礼物。”他说,“一定没吃饱,就当是夜宵吧。是散寿司饭。”
“啊,那怎么好意思。”我惶恐地接过。实际上,我的确觉得刚才像根本没吃过任何东西。
藤村把我送到酒店。
“明天见。”我正要下车,他朝我招呼道,“我明天上午打电话。”“我等您电话。”我下了车。
藤村的丰田Celsior消失在视线中后,我没有进入酒店,而是慢慢沿来路走去。刚过九点。好容易来到这种地方,如果就躲在房间里,简直太浪费了。我还想稍微再喝一点。
我一手拿着藤村给的礼物,溜达了约十分钟后,眼前出现了一栋仿圆木小屋的二层建筑,两个姑娘正从二楼的出入口走出。叙事声乐曲从里面传来,那两人走下镶着圆木扶手的外楼梯。店名是“巴姆”,听起来有点丑陋,出来的姑娘却挺时髦,我决定进去看看。里面摆满了由圆木截成的餐桌,每一张都围满了年轻人,仿佛聚拢在砂糖粒上的蚁群。
我到吧台要了杯波本威士忌苏打喝起来。男人们立刻纷至沓来,用得最多的搭讪语是“等人吗”,其次则是“住在附近吗”。若年轻女子独自喝酒,男人们似乎都想如此询问。为消磨时光,我与他们聊了一会儿,结果越发无聊起来。最终,他们说的台词差不多都是“走,找个地方玩玩”。每当这时,我便拿出那个食盒,回敬一句“不好意思,我得先把这个送到老爸那里”。于是,所有男人都会自行理解一下“老爸”这个词的意思之后离去。
男人们不来纠缠时,我便想着生身父亲一事。那个久能教授,真的是父亲吗?藤村的推断极具说服力,此外似乎没有其他答案。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这样,妈妈为何不与他结婚?为什么必须返回东京?
还有一件事令人无法释怀。据藤村讲,要带妈妈回去的是久能教授,可根据舅舅的说法,当向妈妈问及那个人是不是我的父亲时,妈妈笑了,连称不是。舅舅说过,那笑容绝不像是在演戏。我从未认为舅舅的感觉会错。
思考这些事情消耗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出了店。
回酒店的路上,我又绕了一个大圈,顺便来到了购物公园,这里人气果然很旺。我坐在长椅上小憩。
如果久能是我的父亲,这与妈妈被杀有没有关系呢?藤村声称,他和妈妈重逢与肇事逃逸事件之间毫无关联,果真如此吗?
“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禁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落在我脚下。一抬头,眼前已站了三个男人。“小妞,看上去你很寂寞啊?”一个头发漂白直立的人紧贴着我坐下,酒精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立刻起身。
“别跑嘛。”一个光头按住我的肩膀在另一侧坐下。剩下的一人则在我正面蹲了下来,他长着一张蜥蜴脸。
我环视四周。太不幸了,一个人也没有。或许是在看到这几个家伙之后,都躲得没影了。
“不好意思,我有约了。”说着,我迅速起身。这次倒是没被按住,但漂白头发和光头也站起将我夹在中间。
“别急嘛,我们送你。”光头说道,肉麻的声音仿佛唾液黏在牙齿上一样。以前在新宿的歌舞伎町也曾被这种人纠缠过。
“去哪儿啊?无论去哪里我们都会奉陪,不要客气嘛。”蜥蜴脸一面恬不知耻地说着,一面把脸贴上来。如果乱喊乱叫,不知会出现什么结果,我决定暂不出声,等待逃走的机会。如果跑起来,我相信他们抓不到我。
“那就走吧?”蜥蜴脸径直贴了上来。一瞬间,鸡皮疙瘩从全身跳起来。原来,光头和漂白头发中的一个已摸上了我的臀部。
可就在这一瞬间,蜥蜴脸消失了。
同时,另一个男子出现在眼前。只见蜥蜴脸头部撞上了旁边的花坛,号叫不已。
光头向那人扑去。可那人什么都没做,光头就滚了一圈,后背撞在后面的百叶窗上,发出巨响。
我抓住机会逃离。可到了这时,此前不知躲到哪里去的人竟一下又都涌了出来,妨碍着我。我稍微放缓脚步,后面立刻又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我正要加速,后面传来了喊声。
“喂,等等。双叶姑娘!”
我停了下来,回头一看,一个身穿运动衫、牛仔裤的男人正汗流浃背地跑过来。
“啊!”我指着他,一时呆住了。
“别乱溜达了,赶紧回酒店。”对方肩部的肌肉微微颤抖。是那个小施瓦辛格—胁坂讲介。
在送我回酒店的路上,胁坂讲介一直沉默不语。无论我问什么,他都只随口应付一声。终于认真说话时,我们已来到电梯前。“别看什么电视了,赶紧睡吧。”
我正死死地盯着他,电梯门开了。他用手按住电梯,催促着我赶紧进去。“你打算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消失?”我问道。
“以后再说。今天已经晚了。”他看都没看我,答道。
我走进电梯,没有按下楼层按键,而是一直按着开门键,瞥了一眼贴在电梯内侧的餐馆和酒吧的广告照片。
“十楼有酒吧。”我抬头看着他,嫣然一笑,“营业到凌晨一点。”他把夹克搭在肩上,略一思索,盯着我钻了进来。我按下十层的按键。
在吧台前并排坐下后,他点了杯健怡可乐。“不喝点酒吗?”
“喝酒伤身体,很愚蠢,这是妈妈的教诲。”“酒不是百药之长吗?”我要了杯马提尼。
“你喝多了。”和上次一样,他依然没有使用吸管,直接大口地喝着可乐,“已经在巴姆喝了两个小时,之前应该已与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喝了些吧?”
我差点呛着。“你在监视我?”
“好几个小时。”他索然说道,“藤村送你时,要是直接进酒店,就不用我费事了。”
“你先等等。我得从头好好问问。我现在生气了。”我喝干了马提尼,“首先,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啊。”
“认真回答。我与你的见面,前天才是第一次。当时我是说过要去北海道,可并没有告诉你详细地点。”
“不,你说了。你说是旭川。”“光凭这些,你怎么会找到我?”
“是啊,可把我累坏了,光电话卡就用了一大堆。”“电话卡?”
“听说你要去北海道,我立刻就明白了。一定与小林志保女士被杀一事有关。否则,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母亲刚去世时就去旅行?于是,我决定跟踪你。”
“这么说,从我出门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在跟踪我?”
“我倒是想这样,可实际操作却不可行。眼下,飞往北海道的飞机自然全都满员了,我只好在羽田机场眼睁睁地看着你飞走,等待退票也没指望。”
没错,我心下暗道。
“那你是怎么来的?坐电车?”
“电车也考虑过。不过,在无法保证有座的情况下来北海道?光想想就晕了。还有,一旦坐上电车,又不能自由行动。剩下的办法只有一个。”
“不会是……开车吧?”“答对了。”
我吓了一跳。“从东京?”“对。昨天出发的。”
“花了多长时间?”
“连想都不愿想了。从青森坐上轮渡已经是今天凌晨,在船里呼呼大睡了一觉。怎么说也是连续跑了一整晚。”
连想都不敢想的行动,我打断了他的感慨。“你是怎么嗅出我的下落的?”
“每次开车累了休息时,我就挨个往酒店打电话。我想你们那里住着一位叫小林双叶的房客吧?差不多就是这么问的。从道央高速公路的服务区打电话的时候,竟有幸命中了你住的酒店,不是开玩笑,当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正当我要挂断时,话务员竟很识相地把电话转到了你的房间。说真的,我一下就慌了。”
我啊了一声。“原来是你。今天傍晚,那个自称姓铃木、打错电话的人?”
“我赶忙用手帕捂住听筒,巧妙地把声音掩盖过去。”胁坂讲介挠着鼻头。
“你为什么要掩盖声音?”
“怕被你发现啊,否则怎么能继续偷偷监视呢?这不明摆着吗?打完电话,我再次飞车赶到这家酒店,约六点时抵达。然后,正要确认你在不在房间,你就跟那个绅士出来了。于是,我立刻跟踪起来。”“听起来真不舒服。”我点了杯金青柠,“这么说,你一直在监视我?”
“差不多吧。尤其对方既然是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我自然不能放过。小林志保女士的经历我也调查过,那里是志保女士的母校。”“藤村老师的事你也早就知道?”“不,但后来明白了。”
“为什么?”
“从那家饭店的一个女招待那里问来的。只要不惜金钱和时间,大概的情形还是能明白。”胁坂讲介若无其事地说。
“之后也一直形影不离地黏着吧,就像金鱼的大便。”我喝了一口金青柠,故作轻蔑地说道。
“不过,还多亏我的跟踪,才把你从刚才那群家伙手里救了出来。”他挺着胸脯说道,“有女士遇险时,无论情况多么糟糕,都要出手相救—这也是我母亲的教诲。因此,我就一直被逼着练习格斗。对了,你还没谢我呢。”
“我又没让你非救不可。”
“是吗?如果不是我把那个莫希干头流氓扔出去,你现在不知已经沦落成何处的可怜羔羊了。”
“我早就以猎豹般的迅捷逃走了。还有,你扔出去的并不是莫希干,而是光头党,身为杂志记者,你的观察力也太差了。”
“啊,是吗?!我记得明明是莫希干……”他抱起胳膊,歪着头纳起闷来。这动作倒很可爱。
“不过,我获救确是事实,那就先说声谢谢了。”我像干杯一般把酒杯举到他面前,“多谢。”
“真豪爽啊。”他微笑了一下,“谢礼嘛,我就不要了。”
“当然喽,”我刚一开口,“完了,”我使劲拍了下桌子,“我把食盒忘在那把长椅上了。好容易得到的礼物。”
“遗憾吧?嘿,连礼物都给你带上了,可真热心啊。那个藤村,与小林志保女士到底有什么关系?”
“好像是在同一个研究室,说来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啊,可是那寿司饭,我本来想当夜宵吃的。”
“别想不开了。你认为解开这次肇事逃逸事件之谜的钥匙就在二十年前?”他深感兴趣地问道。
“我倒还没考虑到这一步,总之,先见见知晓妈妈过去的人再说。”“可那毕竟是二十年前……”
“那个人,在妈妈去世的前一天还来我家了。”“真的?”
“我干吗要在这里撒谎?”我把藤村来时的事情简单说明了一下。“真是可疑,去干什么呢?”他沉吟起来,“这次是你主动提出要见面的?”
“不,藤村邀请我来的。反正就算他不邀请,我迟早也会来。”“他叫你来的?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他左手握住右拳,嘎巴嘎巴地掰起手指的关节,“都和他谈了些什么?”
“很多。妈妈在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工作之类。”“那很有趣啊。”他的眼里放出光来,“能否讲给我听听?”“也没那么有趣。一言以蔽之,就是从事以体外受精为中心治疗不孕的研究。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我像是背书一样,把从藤村那里听来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体外受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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