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多日的狂欢,使得整个燕子矶一片狼藉。
其实整个江宁城也大体上如此。
不单单是烟花爆竹这类东西卖完了,便连红纸红布红丝绸红灯笼之类的,也全都销售一空。所有的江宁人,都在狂欢。
要知道江淮战场离他们这里,还真就不远。
真要江淮一失败,江宁便首当其冲。
现在辽人惨败而归,一直悬在头顶上的那把利剑,一下子消失了,而且看样子,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窘迫局面了,怎么能让大家不欢欣鼓舞呢!
太平盛世,才有好日子过嘛!
当然,对于燕子矶的这些军人来说,自家最好永远是太平盛世,而敌国,当然是生灵荼炭,一片战乱才最佳。
“那天在五凤楼,你太随意了!”岑重却是有些不高兴,直接道。
“倒也不算随意,这个事情我已经想得很久了,不依规矩,不成方圆!”萧诚道:“既然要立规矩,自然便要从我做起。”
“十年之内,你当真有把握灭掉辽国?”岑重却是有些担心:“即便辽国有现在这一败,但他仍然是当世第一大国,你可别因为这一场胜利就被冲昏了头脑。我们一直在准备着这一战,而且这是我们的地头,我们的主场,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占全了。收复故都、拿下河北这些我就不说了,但真要北伐,那可就是到了人家的地头了。我们善舟楫,到了北方,可就是车马当道了!”
萧诚微微一笑道:“十年够长了,即便到时候我真没有做完,接下来的首辅继续做就是了!千里,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浩荡大势一旦形成,便会势不可挡地向前滚滚而行,但凡是阻拦在他前面的物事,都会被其辗得粉身碎骨的。不是有一句俗语吗?站在风头之上,连猪也能飞得起来。”
“历史的大势,也有可能被阻断,被改道!”岑重摇头:“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大宋,如果没有你在南方的经营,没有你当初果然出兵,援荆襄吕文焕,助徐州谢鸿刘俊,早就完蛋了,可见人,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我们在立规矩,十年时间,足够让这些规矩落地生根。”萧诚道:“现在的大宋,与过去的大宋,是不同的,甚至我们可以骄傲地说,与过去所有的朝代都是不同的,千里,我们只要将坚持这些规矩一路走下去,即便秦皇汉武,在我们的面前也会黯然失色。”
“你不在台上,我心里可就没有底!”
“也许十年之后,上台的是你呢!”萧诚笑道:“你今年不过五十出头,再过十年,也才六十嘛!”
岑重斜眼儿了一眼萧诚:“到时候你才四十余岁呢!”
萧诚放声大笑起来:“岑千里啊岑千里,一不小心说出实话来了吧?我瞅着你也是有志于十年之后这个位置的嘛,只不过是觉得我这样的家伙在台下,你这个首辅也当得不安生是不是?”
岑重一摊手:“六十岁,正是我们的黄金岁月,成熟,稳重,你不想呆在这个位置上了,我自然就想上来展一展身手,不过转念一想,你在台下看着我,只怕我会浑身不自在呢!”
“放心吧,既然要退,到时候我就会退得干干净净!”萧诚挥了挥手:“这是我的心血所在,我岂会自毁长城!不过你真想在六十岁出头的时候还能坐上这个位置,那就真要好好保重身体了,我听说你又纳了一房小妾?”
岑重脸色发红:“屋里那个又去打你娘子告状了?”
“保重身体哟!”
“食色,性也。”岑重嘿嘿笑道:“我可不像你这样古板。哦,对了,外头都传说你萧首辅是个惧内之人。这对你名声可不好,对江大娘子的名声也不好嘛。”
“谁这么嚼舌头,回头让吴可去查查,查出来了就拔了他的舌头!萧诚作发怒状。”
两人都是大笑起来。
“接下来辽国那边会有些什么变化?对我们有利,还是无利?”岑重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将话题又转回到了正事上头。
“辽国这一次的大败,必然会引起其内部新一轮的权力争斗,这几年沉寂下去的帝党,必然会牢牢地抓住这一次机会,试图扳倒承天皇太后,以便让耶律贤亲政。”
“这对于我们是好事!”岑重道:“说句实话,萧绰一直让我心里头有些发毛。她如果下台,对于我们北伐那可是一件大好事。你想想啊,她如果失败了,那么,辽国为了否定她,她在台上实施的许多政策,必然会被一股脑儿的放弃,其实这里头,很多东西与我们这边的政策,都有异曲同工之妙,从长远来看,是有利的。”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啊!”萧诚点头道:“所以,这一次辽国的内部之争,我们要帮帝党一把。”
“怎么帮?”岑重诧异地看着萧诚,“只怕你会弄巧成拙,一片好心会被那些家伙当成驴肝肺呢!”
“什么叫英雄所见略同呢!”萧诚道:“他们想要搞垮后党一系,现在我也想搞垮后党一系,大家有志一同,想到一块去了嘛!”
“具体的行动?”
“我们只需要两件事就好了!”萧诚道:“第一件事,便是尽最大的可能,在这一次的追击行动之中消灭属于后党的亲信军队,这些人的名单,我早已经列出来交给了吕文焕,现在想来已经到了前线将领的手中了。攻击的时候,将会侧重攻击他们。”
“嗯,军队自然是第一位的,如果在力量之上,帝党占据了优势,那他们才更有底气。这么说来,你还会故意放一部分属于帝党的军队回去罗?”
“这个自然!”
“那第二件呢?”
“干掉耶律珍!”萧诚弯腰捡了一枚石子,甩臂用力地扔向了江中,石子落入水中,但在浩浩荡荡奔流的江水之中,连个小水花都没有激起来。
“刺杀?”
“这也是手段之一!”萧诚道:“承天皇太后有两个得力干将,一个是镇北王耶律敏,但这个人现在正在与花刺子模激战,远在天边。另一个便是镇南王耶律珍,而且这一次耶律珍为了自保,必然会全力支持承天皇太后。这个人的能力不可小觑,实力也强悍,让他回到了析津府,帝党那一拨人,只怕很难斗得过他与承天皇太后的联手。”
“那高丽那边的卢本安呢,不也是皇太后的左右手吗?”
“北边的那些汉人世家,一向都是墙上的草,风吹两面倒。帝党占优势,他们马上就会倒向帝党,这是他们数百年来生存的秘决,卢本安在高丽,能有什么作为?你信不信,有一天我们的大军出现在幽燕,这些汉人世家马上就会高举义旗,痛哭流涕着要认祖归宗!”
“你说得这么恶心!”岑重吐了一口唾沫。
“比这恶心的事情多着呢!”萧诚道:“走了这条路,谁也干净不了。普通人的道德水准如果套用在我们的身上,那是会误国误民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千古功罪,自有后人分说!”
“所以说胡杞这样的家伙,永远也只能干监察这样的活计!”
“道德上有洁癖的人,我们可以不喜欢,但却必须要尊重!”萧诚道:“有时候,正因为有这样的人作为一面镜子竖在我们面前,才让我们不致于被权力迷失了自我,才能保持一点清明。”
“这倒是!”岑重抚着胡须道:“我们这样的人,说实话,脏活儿也干了不少啊!不过站在大义的立场之上,我却可以毫无愧色。这一次胡杞回来之后有些失魂落魄,没有找任何人的麻烦呢!”
“他这样的一个人,看着赵琐被王柱轰成了碎渣,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萧诚道:“不过赵琐的死,对于所有人,所有事都是有利的,他亦深知这一点,所以才这么矛盾,这么痛苦吧!”
“这样的人可以有,但别多!”岑重摇头。
“只要用到正确的位置之上,那便能发挥很好的作用!所有人,都是有用的。”
第七百四十二章:乱成一锅粥
到处都是死尸。
人的,牲畜的,就这样暴尸于野外。
不少地方,更是尸体叠着尸体,很显然,其中一些是死在路上,为了不挡路,便有人将他们丢到了路边。
这些死尸有的刚死不久,但有的,似乎便有时日了,在这样的天气之下,整个尸体都已经在开始腐烂,让人闻之欲呕的气味,肆无忌惮地在空气之中飘荡。
韩德在口鼻之间绑上了一条丝绸,但那气味,却仍然顽强地钻进了他的鼻孔,让他头昏目眩,恶心欲吐。
然而最危险的,却不是这些已经死掉的人,而是那些仍然还有一口气,却离死不远的,如今只能躺在路边、草丛里、大树下,有一双没有任何光彩和感情的眼睛,瞪视着路上匆匆忙忙的人。
他们都曾经是勇猛的战士。
只是现在,他们因为受了伤不能跟上大部队,或者因为其它一些原因,而被放弃了。
这些人可不是赤手空拳。
身上有刀,有弓,有弩,说不准某些人的怀中,还揣着一枚手炮。
只有还有一口气,
人的本能,便是求生的。
可是他们现在却只能在这里慢慢地等死。
他们被朝廷放弃了,他们被军队放弃了,他们被同伴抛弃了。
所以他们心中必然是怨气冲天。
这些人,已经无法用常理来揣度他们的心理,
说不准在某个时刻,他们就会掏出一枚手炮,向着那些奔逃的人扔过去,拉着更多的人,陪着他们一齐奔赴黄泉。
这些天,他们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所以韩德的亲卫们,紧紧地将他簇拥在中间,警惕的眼睛,扫视着周边所有还能喘气儿的东西,弩弓更是上了弦,随时都能发射。
这是一只有上千人的骑兵队伍,其中两百来人,是韩德的亲兵,剩下的人,却是这一路奔逃之中,在路上跟上他们的散兵游勇。
韩德没有说接纳他们,但也没有拒绝他们。
韩家是居住在上京的汉人世家,大辽立国,韩氏便出力甚多,所以韩氏一直都是大辽历史最为悠久的家族之一。比起卢家,底蕴更为深厚。只不过这两代没有出现杰出的人才,所以才渐渐的有些沉寂。
作为韩氏长孙,韩德这一次随从南征,本来是想捞取足够的功劳,然后为韩家的再次崛起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但谁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一场惨败。
南征统帅耶律珍给几十万军队下达的最后一条命令就是各自突围,以大名府为最后的集结地点。
这一条看似昏馈的命令,却是眼下最为明智的决定。
江淮地区水网密布,而在辽军孤注一掷猛攻徐州的时候,宋军却在利用水网,将一支支的预备队送到了他们的后方。
大部队看起来威风,人多势众,但目标更大,所需要的辎重粮草更多,腾挪闪转的余地更小。而那些纵横来去的河流,更会成为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一柄柄利刃。
直到最后,被宋军利用便捷的水路四面围堵,追上,然后困住,最后消灭。
现在看起来毫无组织毫无纪律地全军溃散,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寻找生路,反而会让宋军有些无所适从。
毕竟宋军再怎么利用水上交通的便利,再怎么提前作了很多的布置,也不可能把如此广阔的区域全都封锁上,总是会露出缝隙,让一部分军队就此逃出生天。
再者说了,如此分散的一窝蜂的逃跑,也让宋军完全无法判断辽军的统帅到底藏在那支队伍里。
因为现在全面撤退的辽军,最大的部队,也不过三五千人的模样,而且这样的队伍,满地都是,宋军想找辽军的主力,那是白搭。
而这样的队伍,你想消灭他,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现在的辽军可都是急了眼儿的野狗,真被围上了必然要拼命,没有三五倍的力量,很难有全胜的把握。
牺牲掉几支这样的队伍,便能让更多的人逃出去。
而如果谁被宋军堵住了,便只能说谁的运气不好,成为替整支大军成功逃亡的掩护。
在耶律珍看来,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是值得的。
只是韩德,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一个悲剧人物。
他是韩氏的长孙,以韩氏的底蕴,他只要能活着回去,就算不能名动四方,但最终也能在朝廷之中占据一个不错的位置。
韩德自诩文武全才,总是觉得韩家绝对能在自家手中发扬光大,自己肯定会成为那个让门楣再度辉煌的人物。
所以,在这一次的逃亡之中,他跑得很快。
他抛弃了麾下数千步卒,只带了这两百余亲兵,这些亲兵都是世代跟着他韩家的家生子,忠诚绝对可靠。
他觉得自己跑得够快,宋军应该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
所以在他看到远处出现的宋军旗帜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张任拄着自己的斩马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盯着对面出现的这支军队。
看起来是钓着大鱼了。
马不错,甲不错,武器也不错。
更难得的是,其中的几百人居然配置很统一。
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与其他的辽军部队不太一样的地方了。
不是皮室军,也不是属珊军,但却有着比他们更好的装备,这绝对是一条大鱼。
“慧叔。”韩德声音有些颤抖,转头看向身侧的一员老将。
“大郎,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向前冲。”韩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左右两边都没有出路,前两天下雨,河水都涨了不少,只能沿着这条路往前冲,这应当是能够拦住我们的最后一支宋军了,冲过去,便海阔天空。”
“让那些散兵游勇散开从两翼冲,我们走中间!”韩德点头道。
“大郎明鉴!”
韩德回过头来,看着身后那七八百骑散兵游勇,厉声道:“我部为主力,向前突破,尔等自两翼攻击,想要活命,就得先舍命!”
那七八百骑散兵游勇眼见着大路之上宋军层层叠叠,架弓持弩,显然是一个难啃的刺猬,眼下见韩德肯带他的精锐冲击,自然乐见其成。
不等韩德再说什么,已是大声呐喊着策马散开成了一道扇形,冲向了前面的宋军。
张任看着两翼不知死活冲上来的辽骑,瞪大了眼睛,回看身边的任忠,道:“这些死蛮子不知道这两边是水田吗?别看现在没有了,但下头可是粘人的泥巴呢!”
任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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