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夫荣妻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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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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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淑妃慵懒的靠在美人榻上,宫女低头在身后替她捶肩,旁的宫女各司其职,进进出出、来来回回的忙碌,却俱是踮着脚尖,发不出任何声响。

整个宫殿陷入一片静默。

淑妃半眯着眼睛,半睡半醒,冷不丁开口,轻淡又透着一丝慵懒的声音仿佛在空荡的宫殿回荡。

“聘礼下下去了?”

走到一半的王姑姑脚步一收,朝淑妃福了福身,道:“回娘娘,是。”

王姑姑说着,又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淑妃跟前,轻声道:“这次的聘礼是皇后娘娘亲自过了眼的,六十四抬聘礼,俱是用得上的物件,比前边两个要贵重多了。”

淑妃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嗯”,不紧不慢的道:“简家门第低,不过听说很疼这个姑娘,这六十四抬聘礼,想必也不敢昧下,日后还得一台不落的抬到我儿府邸去。”

“可不是,像这等自诩书香清贵的人家,最要脸面的,哪肯落人口舌?奴婢先还担心他们眼皮子浅,给娘娘和三皇子惹事,如今看却是奴婢以己度人了,圣人指婚都过去这般久,听说简家比往常还低调些,有那趋炎附势的上门,也只是客气的接待的,没见跟谁家关系多好,比奴婢想象的还要拎得清呢。”王姑姑说到这里,又笑了笑,道,“还是三皇子看人准一些,不幸中的万幸,起码不会给咱们拖后腿。”

“唔。”淑妃听得出王姑姑话里话外,都是小心翼翼的帮简家说话,实则是劝她不要与儿子闹太僵。淑妃扯了扯嘴角,第一回对简家给予了肯定的评价,“还算是省心罢。”

王姑姑听得却是愣了一下,满含惊喜的问:“娘娘您可算想通了?”

“想不通又能如何,圣人指婚,谁也改变不了。”淑妃摆摆手,“罢了,简家能让我儿刮目相看,想必也有可取之处。”

“既然娘娘气消了,今儿这么大的日子,不如请三皇子过来用饭?”王姑姑说着话锋一转,忧心的道,“虽说三皇子的婚礼,皇后娘娘那边已经说了张罗,可娘娘您才是正经母妃,万事不管的话,岂不是让别人看笑话?”

淑妃轻笑一声,意味不明的道:“本宫就是要让她们睁大眼睛瞧瞧。”

“娘娘?”

淑妃缓缓道:“本宫若不这样,皇后如何会这般帮本宫费心费力?”

王姑姑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娘娘英明,这样一来,宫里宫外都知道皇后最喜欢的是咱们三皇子了。”

“除此之外,教养嬷嬷一事,本宫日后还要好好谢谢皇后替我儿张罗。”淑妃勾起唇,似笑非笑,“长春宫那贱人自视甚高,谁都不放在眼里,最忌惮的无非就是我儿。以前是拖着圣人不让我儿成亲,实在拖不住了就从我儿的正妃上下手,指婚还是第一步呢,给我儿指这么个门第差眼界小的正妃,方便她拿捏,想趁本宫撒手不管的时候控制住我儿的后院,不如愿她定不会消停。”

“娘娘说的是,长春宫那位出身那般差,再得圣宠又如何,朝臣最推崇的可是咱们三皇子,再不济也有大皇子在那儿顶着,哪轮得到她的六皇子?”王姑姑笑着道,“如今这样倒也好,长春宫那位一计不成定生他计,您在暗处,明面上的钉子让皇后替咱们挡回去,暗的自有娘娘化解,任她手段再高明狠毒,也甭想讨到好处!”

主仆两正在这商议着,宫女忽然来报:“娘娘,三皇子来向您请安了。”

淑妃还没说话,王姑姑已经喜气洋洋的道:“娘娘既然气都消了,不如留三皇子在这儿用个晚膳?”

淑妃微微支起了身子,王姑姑立马有眼色的伸出双手将其扶起来,一边对宫女道:“还不快去将三皇子请进来?”

萧长风进殿,一丝不苟的朝淑妃请了安,方直起身子,淑妃便摆摆手:“自己坐罢,晃得我头晕。”

王姑姑一面亲自给萧长风上茶,一面笑道:“娘娘这是心疼殿下呢,殿下近日在衙门辛苦了。”

“替父皇分忧本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淑妃将茶杯搁下,青瓷杯与杯托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声,在偌大的宫殿回响,淑妃语气轻淡的道:“听说你前几日去简家了?”

“儿臣经过国子监时恰巧遇到简大人,众目睽睽之下,盛情难却。”

淑妃嗤笑一声:“把本宫当外人忽悠呢,旁人不清楚,本宫难道还不知道你什么德行,以前都不走那条道,偏一走就能巧遇上简承康?”

萧长风面色不改的道:“想必是凑巧罢。”

淑妃瞥了他一眼,道:“罢了,反正是你自己的正妃,如了你的愿,本宫也管不着,随你们折腾去。”

“娘娘。”王姑姑有些发急,方才主子还好生生的,也消了气,怎么还没说上两句又这般上火气了?怕母子吵起来,王姑姑忙插话道,“您这几日不是胃口不好吗,正好殿下在呢,让殿下陪您用晚膳?”

淑妃面无表情的道:“本宫有些累了。”

萧长风便起身告别:“还请母妃保重身体。”

“你少气我几回,本宫自然就保重了。”淑妃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道,“皇后一直在操持你的事,若得了空记得去请安,道个谢。”

萧长风点头道:“儿臣这就去坤宁宫。”

淑妃也站起身,漫不经心道:“湘竹湘叶扶本宫回寝宫,姑姑替本宫送送三皇子。”

王姑姑一怔,忽然想到什么,回道:“是。”于是一路送萧长风出了昭阳宫,在昭阳宫门外,王姑姑一脸担忧的对萧长风道:“殿下您也放心上,娘娘只是一时没想开罢了,待奴婢回去好好劝她。”

萧长风也回道:“那就有劳姑姑了。”

王姑姑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意,却并未说话,只是面色忧愁的看着萧长风大步离去的背影。

御书房。

圣人批了会儿折子,忽然搁笔,一旁的大太监见状,忙端了热茶上前,又用眼神示意宫女上来给圣人捏肩捶背。

圣人抿了口茶,放下茶杯,缓缓道:“李成,今儿宫里可有大事?”

叫李成的大太监一面收拾案桌,一面陪笑道:“万岁爷您忘了?今儿内务府总管去简家下聘了。”

圣人怔了一下,道:“朕倒真忘了,听闻这回都是皇后在张罗?”

“回万岁,礼单这些正是皇后娘娘亲自过目了的。”

“淑妃真的万事不理?”

李成面色微微变了变,回道:“应该是罢,奴才并未听说昭阳宫有什么动静。”

圣人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骂道:“有事就直说,吞吞吐吐的像个甚么样?”

“万岁息怒,奴才只是不想给您添扰。”李成腆着脸对圣人笑了笑,见他并未动怒,这才大着胆子道,“旁的奴才不清楚,不过方才倒是听了一个传闻,三皇子今日去给淑妃娘娘请安,似乎很有些不欢而散,三皇子在昭阳宫待了不到一刻钟便出来,直往坤宁宫去了呢!”

“不欢而散?这淑妃是在给朕摆脸色呢!”圣人面有怒色,拍了一下桌子,“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老三都比她聪明!”

“万岁息怒!”李成带着一干宫人跪在地上劝道,“淑妃娘娘只是一时想不开,想来很快便能明白您的苦心。”

“都起来罢。”圣人瞥了他们一眼,面上的怒意却是收了起来,喃喃道,“正五品,确实是差了点……”

其实答应简家姑娘指给老三当正妃,他后面也不是不后悔,也想过要么改成侧妃,一举两得,只是元贵妃一哭二闹,他又金口玉言,既然说出了口,便没有反悔的道理,最后还是下了这道旨意。

不过在私心里,圣人对淑妃和三皇子是有些愧疚的,不然淑妃都闹了这么久的脾气,虽不是对他,但是闹得满宫都知道淑妃这些日子不快活,换做以前圣人早就发作了。

李成从地上爬起来,打量着圣人的神色,缓缓开口附和道:“万岁爷说的是,淑妃娘娘虽是不快,倒也顾忌着圣人您的面子呢,一没闹着悔婚,二没要圣人再指个家世好的侧妃打您的脸,如今也只能生些闷气了,好在三皇子殿下明白,且淑妃虽万事不理,但有皇后娘娘操持着,倒也出不了乱子。”

这番话说到圣人心坎上了,他面色又缓和了些,忽然道:“把简家的资料给朕找过来,若是可以提携倒也不错,五品文官……跟朕做亲家还是勉强了些。”

“万岁英明,奴才这就去……”

还没说完,圣人摆摆手,道:“不急,前儿西域不是进贡了一匹和田美玉和玛瑙珠翠吗,女人就喜欢这些玩意儿,你亲自去挑几样出色的,送到昭阳宫去。”

“是。”李成笑着应道,又问,“万岁可还有别的吩咐?”

“皇后这回做得不错,也一并赏了。”圣人沉吟道,“还有老三和简家,既然今日是下聘的大日子,朕这个做父皇的也不能小气了,你看着挑罢。”

李成心里已有了谱,带着旨意退下了。

萧长风从坤宁宫出来,便径直回了皇子所,他的府邸虽然完工了,但毕竟还没成婚,依旧是在皇子所住得比较多。

这一走,正好错过了去坤宁宫宣赏的宫人。回到自己的宫里,着鹅黄色宫装的宫女出来迎接,请了安便道:“殿下回来了,方才万岁爷那里赏了东西下来,殿下您过目一下?”

女子声音柔婉,萧长风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便抬脚进去了,一入门便瞧见正厅的茶几上的东西。

一座半尺高的玉雕,一整块羊脂白玉,雕出来的孩童白白胖胖,栩栩如生,憨厚可爱,

萧长风收回视线,冷不丁道:“这座玉雕明日摆到湘兰院去。”

一旁的大宫女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常跟着萧长风往宫外府邸跑的长顺已经反应过来了,好歹记得前几日主子才把府邸的正院改成湘兰院,便立刻应声道:“是。”

萧长风吩咐完,也不多关注,抬脚往书房走去,长顺忙着安排琐事,六安和永福便跟了过去,一见书桌上摆着的游记,六安勾了勾唇,笑嘻嘻的道:“主子,听闻今儿圣人不止赏了淑妃娘娘和皇后娘娘,连简府也有赏赐呢。”

萧长风已经取了本书来看,淡淡的嗯了一声,六安再接再厉的道:“简府二少爷,也就是简姑娘的亲大哥,今儿正好从书院回府了。”

埋头看书的人这回连嗯的回应都没有了,六安只能讪讪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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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府众人接到圣人的赏赐,险些乱成一团糟,宫人走后,金氏看着简珞瑶手中的云母水晶、玛瑙珠翠,堆成一盘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金氏眼睛都直了,颤着声音道:“这可是圣人亲自赏下的……”

连老夫人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水晶珠串,目光闪了闪,才收回视线,叮嘱道:“云母水晶自来是外族进贡上来的,连宫里的娘娘们恐怕有的也不多,尤为珍贵,圣人的一片心意,你可得好生收真。”

老夫人的潜台词是这么稀少的东西,就安生收着别戴出去拉仇恨值了,听在金氏耳里却是莫大的荣耀,她不再奢望自己能有这么珍贵的珠子,毕竟是圣人的赏赐,谁也不敢轻慢,但金氏觉得与有荣焉:“果然咱们瑶儿出挑,皇后娘娘和圣人连着赏呢,我可听说过,前面那两位皇子妃,大婚前是没收到圣人的赏赐的,咱们瑶儿真真是头一份啊!”

郑氏则是满脸慈爱的看着简珞瑶,“且不提头不头一份,圣人既然会赏,那便是最满意瑶儿不过的,占着这份特殊,瑶儿在三皇子后院站稳脚跟也未尝不可。”

老夫人点头,对简珞瑶道:“你娘说得很是,自己好好把握。”

主子们喜气洋洋,简府下人也是一个个昂首挺胸,骄傲得不行,自从自家四姑娘指给了三皇子做正妃,府里景象可是越来越好了,宫里贵人们赏赐不断,现在谁家有这样的殊荣?

正好简千珝亲自去国子监接了散值的简司业回来,因而将简司业从同僚的热情中解救出来,父子俩有说有笑的回了府,一踏进大门,便感受到了这份喜气洋洋。

进了老夫人的松荣堂,一家人甭管老小,都挤在屋子里。圣人的赏赐,老夫人已经让简珞瑶收起来了,简珞瑶正逗着腻在她怀里不肯下来的简千珏。

简千珏过了年便六岁了,按虚岁算是七岁,老夫人再疼爱小孙子,也拦不住简司业要把他捉去学堂的决心。

简家在京里经营几十年,往上数两三辈子的家业都在京城,加起来家族人也不少了,从简老太爷那辈起分家的叔伯就不少,加上简司业这一辈,还有各家分出去的庶子,零零种种也有小几十口,因而简家有自个儿的学堂倒也不足为奇。

简司业官职不高,在家族里却也是数得上名号的,简珞瑶又迟早是天家媳妇,整个家族跟着沾光,因此家里只有简千珏一个小豆丁在学堂,学堂里也没有孩子敢欺负他,许是听了父母耳提面命,一个个把简千珏当老大捧着,这就捧出了几分气场。

六岁的小豆丁要知道争强好胜了,简霸王趴在简珞瑶怀里,见她想把自己丢出去,忙伸出小胖手抓着她的手臂,嘴上道:“几串珠子算什么,等我长大了,天天给姐姐买珠子换着戴!不许把我扔下!”

简司业一脚踏进屋,听到这话便问:“什么珠子?”

众人便七嘴八舌的给他解释了,简司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甚好,甚好。”

今儿老夫人高兴,一家子聚得也齐,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加起来也有一屋子了,老夫人笑眯眯的道:“今儿是好日子,晚膳就在这里用罢,叫厨房备些下酒菜,老二和珝儿好好喝几杯。”

郑氏正要说话,金氏已经极有眼色的站起身,将郑氏按在椅子里,笑道:“二伯难得没有应酬,回这么早,和二嫂陪着母亲说会儿话,我去厨房看着。”

老夫人虽说让简千珝和简司业喝几杯,其实她自己也没闲着,从简司业简千珝,到郑氏金氏,都给她敬了酒,老夫人酒量不低,一杯杯喝了。

为了凑趣,简珞瑶也带头进了一杯,后面的简珞岚她们有样学样。

最逗的是简千珏一个小豆丁竟然也想学敬酒,简珞瑶往他杯子里道了杯白开水,小家伙没发现端倪,端起杯子豪气云天的干了,大人们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这顿晚膳吃得开心,整个吃了大半个时辰,厨房时不时有热菜的端上来,下桌时简司业已经有些头晕了,简千珝扶了他先回院子,简千珏黏大哥,也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了。

老夫人也有些微醺,郑氏便让姑娘们先走,金氏本想替她留下来安顿老夫人,但见简珞瑶主动留下来,便特意避开了,把空间留给母女俩。

还有不到两个月,简珞瑶就出嫁了,养了十几年的姑娘就要变成别人家的了,高嫁是高嫁,可那般的地方,平日里想见还得递帖子,即便见了面,她还要给自己女儿行礼,这种感觉,想想就忧伤。

许是感受到了她娘的情绪,回屋的路上,简珞瑶挽了郑氏的手,将头亲昵的靠在她肩上,撒娇道:“我就算是嫁了人,也是娘一辈子的女儿。”

郑氏从忧思中回过神来,笑着戳了戳简珞瑶的额头,笑骂道:“你个贪心的丫头,还想让我为你做牛做马操劳一辈子不成?我才不呢,你自个儿操心去,以后生了孩子,也让你尝尝这滋味!”

简珞瑶笑嘻嘻道:“以后生了孩子,就把他扔给姥姥带,我才不管!”

“真是个懒丫头!”郑氏虽是这么说,心里头却是甜滋滋的了,想到再过不久有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喊自己姥姥,女儿和女婿外貌都是极出色的人儿,生出来的小家伙定不会差……不过像谁比较好呢?

简家众人前一晚畅饮开怀了,第二日却都已经收起了狂喜的日子,平时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简司业一早去了衙门,下午散值回家仍是十分按时,这回却不是因为简千珝亲自去接的缘故。简司业又请了个不速之客回来。

萧长风第二次上门,简家上下激动之余,已经淡定了许多,因为萧长风发话了,他这回是来岳家走动,不必太过客套。

再过不久女儿就要嫁给人家了,对方身份再高,简司业也不想太过恭敬客套,以至于把人推远,又因两回偶遇都谈笑风生,简司业对萧长风的态度确实自然许多,也没让下人先通报,一进门便领了他去老夫人屋子请安。

一旁的简千珝却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心里感觉不妥,但见父亲一脸自然,三皇子更是风姿卓然,想想还是没说话。

昨日里祖母多喝了几杯,他出门时还在睡,这会儿松荣堂应该没旁的人。

却不想简千珝想岔了,松荣堂这会儿又是一屋子的人,简珞瑶几姐妹都聚在里头,因为昨日圣人带头,今天宫里娘娘们跟着赏赐东西下来了,其中还有简珞瑶正经婆婆淑妃娘娘赏的,简府上下又是一阵欣喜若狂。

若只是简司业和简千珝过来请安,但有个萧长风,就突兀了许多。

听到丫鬟来报,老夫人都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才赶忙安排道:“请贵客在外厅稍后片刻,老二家和老三家的,你们送几个丫头回去。”

虽有长辈作陪,丫鬟婆子拥簇,避嫌是避嫌了,可还是要与萧长风打个照面,身份如斯尊贵,一身便服长身玉立,满身尊贵,面如冠玉,几个年轻姑娘哪里见过这么出色的年轻男子,即便是擦肩而过,也有人悄然羞红了脸。

简珞瑶却是瞪大了眼睛,连带着她身旁的绿绮,视线从萧长风身上收回来时,目光却在简珞瑶身上转了一圈,暗想这果然就是缘分,原来上回在慧聚寺后山的偶遇公子,竟然就是三皇子。

也不知姑娘被指给三皇子,究竟是真的凑巧还是……

绿绮脑子里不由脑补了许多才子佳人的话本故事。

郑氏和金氏领着几个姑娘给萧长风微微行了礼:“见过三皇子殿下。”

萧长风的视线从某处收回来,微微勾了唇:“今日已是叨扰,夫人不必多礼。”

“臣妇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失陪了,还请三皇子殿下见谅。”

萧长风回道:“夫人请自便。”

简千珝目光一直在按中打量萧长风,见他只是微微低头,目光直视着前方,并未到处乱瞧,心里终于稍稍放心了。

看来这位三皇子也算是正派人。

郑氏管着家,整日忙得团团转,没功夫真的把简珞瑶和简珞岚送到院子,不过只出了大院,郑氏便叮嘱让方嬷嬷送姐妹俩回去,自个儿正准备去正厅处理家务。

简千珝毫无预兆也从大院出来,道:“娘去忙罢,我送她们回去。”

郑氏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在里头陪三皇子?”

“三皇子不过是与祖母聊家常,待会儿应该回去父亲的书房,儿子去书房等他们。”

聊家常。简珞瑶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抽了抽,实在想不到刚刚惊鸿一瞥,看起来特别风光霁月、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是怎么跟她祖母聊家常的。

比起简珞瑶似乎毫不关心的反应,简珞岚看着自己颇显热切的眼神和微红的耳垂,都让简千珝觉得更像正常女子乍然见了未婚夫才会有的反应,不过是五妹……简千珝目光微微冷凝,在郑氏走远后,对简珞瑶身旁的郑嬷嬷道:“劳烦郑嬷嬷送五妹先回去了,我跟四妹还有些话要说。”

简珞岚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咬了咬唇道:“二哥,我想跟你们一块走……”

话还没说完,简珞瑶抬头,目光清冷的盯着她,眸子一眨不眨,清澈见底,似乎能将人心底看穿。简珞岚说到一半的话就再说不出来了,心里头竟然有些恐惧。

简珞瑶似笑非笑:“等我跟二哥说完,五妹妹想说什么都行。”

简珞岚心里一紧,竟有些无所遁形的感觉,第一次在简珞瑶面前产生回避的念头,勉强笑了笑:“那妹妹就不打扰四姐姐和二哥了。”

郑嬷嬷将简珞岚的反应尽收眼底,虽不知她为何心虚,却也一片欣慰,自家姑娘终于不再事事软和了,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日后姑娘嫁了人,遇到的事还多着呢。

不过还好姑娘性子能立起来。

眼瞧着简珞岚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简千珝收回了视线,看了简珞瑶一眼,心里头也略略放下了心,一面迈了步子往前走,一面道:“瑶儿几月不见,性子倒是强硬了不少。”

简珞瑶反问:“大哥不喜欢?”

“怎么会,你能够立起来,家里也才放心。”简千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看三皇子也是正派人,断不会有那拎不清的事发生,你自个儿有能耐,那也能过安生日子。”

简珞瑶原只是打趣,却不想听到这么郑而重之的叮嘱,一时有些感动,没能及时答上话来,于是沉默了片刻,走了一段路,几乎快到二房院门口,简珞瑶才收拾了情绪,只是刚刚张口,一个荷包从旁边递了过来。

“哥?”简珞瑶下意识伸手一接,才发现是一个沉甸甸的银袋,不由有些诧异。

简千珝却难得没有看她,目光瞥向远方,似有些尴尬的道:“你知道我手头也不宽裕,平日在书院花销大,这点银子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倒不如拿给你自己处理,日后出了门,花销的地方也大。”

简珞瑶当然知道,简家也不是大富大贵,家里的姐妹们因着吃喝都在家里,衣裳首饰水粉都会统一采买,每月才有二两的零花钱。

她大哥他们好一些,因为在书院上学,要吃喝、笔墨,有时候与夫子和同窗人情来往,样样都要花钱,月例提到了十五两。

看着是她们的十倍,但是想想她们根本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除了家里有时想吃点例外的东西,自个掏钱叫厨房做,别的几乎就没了,兄弟们出门在外的的确确花销大。

然而简珞瑶手里拿着的这个银袋,她估摸着少说也上百两银子,能从日常花销中省下这些东西,只怕存了不止几个月,一时间觉得手心有些发烫,正欲将银袋塞回给简千珝。

“大哥这是做什么,你自个儿在外面还要花钱,哪能把这些都给我……”

简千珝却不肯接,背着手皱眉道:“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不然你就当是大哥给你备的嫁妆。”

简珞瑶哭笑不得:“嫁妆子有爹娘张罗,哪用得着大哥的钱……”

话还没说完,简千珝瞥了她一眼,面色端方的道:“姑娘家家的,说这话也不害臊。”

“还不是你害的。”简珞瑶仍想将银袋还回去,因笑道,“大哥把私房全给了我,日后拿什么来讨大嫂欢心?”

简千珝竟也没有平日的一本正经,瞥了简珞瑶一眼,稳稳的接道:“你大嫂不需要这个。”

简珞瑶一愣,眼神忽然一亮,正想再打趣几声,却不想已经走到湘兰院门口了,简千珝淡淡的道:“妹妹正在学规矩,听闻教养嬷嬷甚为严厉,我就送到这里了。”

“哎,大哥……”

回应简珞瑶的是简千珝挺直的背影,她只能怔怔的看着银袋,一时无语。

回了屋子,郑嬷嬷已经在里头等了,看到她回来手里拿了个银袋,不由打趣了一声,一直跟着简珞瑶的绿绮回道:“是二少爷给姑娘的,姑娘也不想接。”

郑嬷嬷却是笑了起来:“二少爷一片心意,姑娘若是拒绝了岂不让他难过?”说着接过简珞瑶递过来的荷包,郑嬷嬷打开看了看,忽然愣住,“整整二百两呢,大少爷每月才十五两的月例,这些银子只怕最少攒了一两年罢?”

简珞瑶摆摆手道:“大哥性子犟,送出的东西怕不会收回去了,嬷嬷替我收着罢。”

郑嬷嬷点头,郑重的搬了简珞瑶的小金库来,将银袋放进去,又让识字的红云记上,这边对简珞瑶道:“二少爷如此惦记着姑娘,姑娘往后也要记着才是。”

不过她也只是例行叮嘱,心里并不担心,自家姑娘和几个少爷感情都好,不然二少爷也不会如此用心。

而另一头,方嬷嬷跟在郑氏后头小声道:“太太,二少爷说三皇子待会去老爷书房,是不是让下人好生看着姑娘们的院子,别给冲撞?”

郑氏闻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发现了什么?”

方嬷嬷脑子里闪过五姑娘闪烁的眼神,却并未回答,只是意味深长的道:“并无要紧,只是小心些,免得出什么事叫三皇子看了笑话。”

郑氏犹疑的看她一眼,认同的点头:“瑶儿那里有教养嬷嬷,不必担心,那便让人叫郑嬷嬷多注意些五丫头那里罢。”

二房就这两个姑娘,且郑氏不信方嬷嬷会无缘无故提醒自己这个,防的就是那个养不熟的庶女!

简珞岚还不知嫡母已经起了疑心,她此时正在屋子里自怨自艾,自己从小费尽心力,无论是学什么,样样出挑,在老夫人他们跟前也是最为孝敬,可是不管如何努力,永远都比不过嫡姐!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了所有人的宠爱,如今更是平步青云,被指为三皇子正妃!

若三皇子嫌弃这门亲事也就罢了,注定得不到丈夫的宠爱的嫡姐,起码能冲淡她心里的不甘,偏三皇子竟然是如此风光霁月的人,她万没有想到竟有如此出色的男子,几乎一见倾心,对方却是她嫡姐的未婚夫!

不仅如此,简家低微,并无什么能让三皇子可图的,可三皇子两番屈尊降贵的上门,第一回还能说是礼仪,这第二回又算什么?说不是为着嫡姐来的,谁会信?

可是她不服,嫡姐凭什么,凭什么处处不如自己,却又处处都压自己一头!

*****

第二日一早,简千珝坐车回书院了,简家还没消停两日,又一次全府震惊。

太后宣简珞瑶进宫。

  ☆、45|01.01 |

太后宣召,而且是要简珞瑶即时入宫,简府毫无准备,一时间很有些手忙脚乱。

简珞瑶衣裳要换,要重新梳妆打扮,丫鬟一来通知消息,几个教养嬷嬷便忙活开了,没一会儿,郑氏和金氏又扶着老夫人进了湘兰院。

老夫人到这个年纪,出门见客的次数都少了,平日里几乎不出松荣堂,更别提去孙女们的屋子。

郑嬷嬷见她进来,忙搬了椅子铺上软垫,又让白露她们上茶。

正坐在梳妆台前任人折腾的简珞瑶准备起身请安,老夫人挥挥手:“别顾着我了,时间紧迫,帮四丫头早些收拾好。”

简珞瑶只得坐在椅子里朝老夫人点头:“谢祖母体谅。”

郑氏一面扶了老夫人在椅子上坐下,一面道:“你祖母过来是有些事要叮嘱你,好生听着。”

早些年老太爷在世时,作为四品官女眷,老夫人也是有资格进宫的,有时是入宫给皇后和太后请安,有时是宫宴。

因而老夫人深谙宫里的规矩,对着简珞瑶细细叮嘱道:“入了宫只管低头看脚下,少东张西望,路上见了侍卫和男子要回避,给娘娘们请完安少说话,但娘娘们问起来也要认真作答,是什么就答什么,没必要隐瞒,也别害怕,眼神别闪躲。”

“虽然以咱们家的地位,瞧热闹的更多,但你也无需心虚,你是圣人亲自指婚的,不比别的皇子妃差,只要你自己立起来,不卑不吭,旁人自不会看轻你。”

简珞瑶点头:“孙女记下了,请祖母放心。”

老夫人闻言笑了笑:“真是急忘了,你上回入宫也表现好好的,这些未尝不清楚。祖母就再叮嘱你一句,入了宫只管照着上次的做,别因为身份变了,就失去本心,能不能得贵人喜欢,看的是眼缘,不是别的。”

简珞瑶乖巧道:“是,谢祖母提点。”

老夫人见她听得认真,点头笑道:“你准备带谁陪你入宫?”

简珞瑶道:“请祖母裁断。”

老夫人目光掠过几个教养嬷嬷,本想叫她们其中之一陪着稳妥些,但是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最后还是道:“不然就让郑嬷嬷和绿绮陪你去罢,绿绮稳妥,应该不会冲撞贵人。”

简珞瑶点头,郑嬷嬷惊喜之余,却有些忐忑,“老夫人,奴婢连宫门都没摸到过,是不是林嬷嬷她们陪姑娘进宫更妥当些?”

老夫人温和的笑道:“几位嬷嬷是皇后娘娘亲自派来的教养嬷嬷,咱们使唤岂不是对娘娘不尊?”

林嬷嬷几人闻言,忙停了手中的活计弯腰道:“老夫人言重了,娘娘派奴婢们来,便是来照顾姑娘的。”

老夫人摇头笑了笑:“这几日你们也辛苦了,趁着四丫头入宫,也叫你们松快松快。”

几位嬷嬷也笑道:“那就谢过老夫人体谅了。”

谈话间,简珞瑶已经打理好了,宫里派了车子来接,正停在院外,宫人也在正厅等待。

简珞瑶与老夫人一道出了院子,老夫人脚程慢,便催简珞瑶道:“你先去罢,别叫人久等了,郑嬷嬷和绿绮,好好照顾姑娘。”

郑嬷嬷和绿绮自然是肃容回是,简珞瑶便道:“那孙女便先行一步了。”

又向郑氏和金氏告了别,郑氏笑容里带了些担忧的道:“记得你祖母的话,别出差错。”

金氏则纯粹是与有荣焉的笑容,朝简珞瑶摆摆手:“早去早回。”

郑嬷嬷和绿绮陪着简珞瑶往外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郑氏和金氏扶着老夫人往松荣堂的方向走去。

一面走,郑氏一面问:“母亲为何不请林嬷嬷她们陪瑶儿入宫?林嬷嬷她们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又是皇后娘娘的人,旁人见了自然会多一份重视。”

“还没你女儿清醒。”老夫人瞥了郑氏一眼,语气并不严厉,反倒很有些自豪,“你想想看,林嬷嬷她们只是教养嬷嬷,过不久还是要被召回宫里的,便是信得过也不能依赖,能一直跟在四丫头身边的还是郑嬷嬷她们,只有将身边的人锻炼出来,四丫头日后才能安生。”

郑氏被数落了不难过,笑盈盈的点头道:“还是母亲看得清,往后瑶儿还要您老人家多指教呢。”

“老婆子也没几年好活了,子孙们都过得好,我日后才好安心下去见列祖列宗。”

老夫人的叮嘱,不单单是简珞瑶,跟在旁边的郑嬷嬷和绿绮也听得分明,牢牢记在心里。

待马车到了内宫门外,车停下来,宫人请简珞瑶下车,郑嬷嬷也没多问,稳稳扶了简珞瑶下来。

车外边,换了个圆脸带笑的宫人,冲简珞瑶福身道:“这便是简姑娘罢,奴婢是慈宁宫的斯兰,姑娘请随奴婢来。”

郑嬷嬷笑了笑,在不被注意的角度塞了个荷包过去:“有劳斯兰姑娘了。”

斯兰笑容更甚了:“当不得,嬷嬷喊奴婢斯兰便是。”

郑嬷嬷笑着点头,路上问了斯兰几句,许是看在荷包的份上,斯兰都回答了,告知这会儿娘娘们都在慈宁宫请安,还未散去。

郑嬷嬷忙看了简珞瑶一眼,见她脸色未变,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儿,忙将心头的担忧收起来,暗自提醒自己要端着,见了娘娘们不能这样一惊一乍,没得丢了自家姑娘的脸。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慈宁宫,斯兰领了简珞瑶在侧殿坐着,自个儿去了正殿通报。

简珞瑶刚坐下,便有宫女上来沏茶,方将茶杯端起,只见斯兰领了个中年女子匆匆过来,简珞瑶忙把杯子放下,站起身,中年女子已经朝她弯腰道:“简姑娘来了,太后命奴婢领您过去。”

“有老岑姑姑了。”

岑姑姑面上露了笑意,看起来颇为亲切:“难为姑娘还记得奴婢。”

简珞瑶与岑姑姑聊了两句,已经来到正殿门外,岑姑姑也收了面上笑意,做了个手势对简珞瑶道:“简姑娘这边请。”

“多谢。”简珞瑶也收了笑意,只剩嘴角一丝笑意,看起来颇为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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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踏进大门,简珞瑶便感觉到截然不同的氛围扑面而来,虽然主位上还有人在向太后凑趣,殿内笑声不断,简珞瑶却感觉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在了她的身上。

照着老夫人的提醒,简珞瑶微微低了头,一路目不斜视的跟着岑姑姑来到殿中央,身后的郑嬷嬷和绿绮皆是同样的姿态。

岑姑姑对上首的太后道:“太后娘娘,简姑娘到了。”

简珞瑶则跪下行礼:“臣女见过太后娘娘,见过各位娘娘。”

温和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起来罢。”

“谢太后。”简珞瑶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简珞瑶也不知道为何,太后每回见了她都颇有些慈祥。

这次也一样,又是叫人赐座,又是要人端茶递水,许是没见过太后对哪个大臣之女如此喜爱,殿内的娘娘们先是一愣,随后也反应过来,纷纷凑趣。

“莫怪太后如此喜欢简家姑娘,臣妾瞧着这孩子也很面善,总想着多亲近一丝呢。”

说话的娘娘位置离太后不远,应该是四妃之一,看语气和说话的神态,元贵妃和淑妃可以排除,不是贤妃应该就是德妃了。

简珞瑶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正想说话,一个略显傲慢的女声道:“贤妃纵是再想亲近,也得看淑妃乐不乐意。”

便是简珞瑶低着头,都能感受到整殿的气氛忽然一顿。

满大殿没有一个人说话了。

贤妃脸上的笑意也忍不住僵了僵,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毕竟满宫上下都知道淑妃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就差没跟皇后撕破脸了,让三皇子夹在淑妃和皇后间左右讨好。自己可不是皇后,能让高傲的淑妃容忍,若不小心说错了话,还不知淑妃怎么想自己。

可另一头又是咄咄逼人的元贵妃,深得圣宠,不能得罪。贤妃一面在心里暗恨,脸上也只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勉强笑道:“臣妾没有儿子,倒是不清楚呢。”

“本宫倒是有儿子,不过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淑妃可是马上就做婆婆了,不知现在是何心情?”

元贵妃这话一出,整个大厅更是静得不像样了,坐在后头的低位分嫔妃,有那胆小都在暗暗吸气了。元贵妃今日咄咄逼人,摆明了就是要让淑妃发怒,这会儿谁也不敢做炮灰。

连最先打开话题的贤妃这会儿也装隐形人了,不想淌这趟浑水。

因为皇后不在,旁的妃嫔根本不敢出来打这个圆场,略显漫长的安静,倒显得都在等淑妃回应一般。

淑妃没说话,一如预料的沉默。

站在简珞瑶身后的郑嬷嬷和绿绮不由把头垂得更低了,心里头一片担心,这宫里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地方,自家姑娘进来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话,就被人摆了一道。

还有淑妃娘娘,这么久都一声不吭,看来是真的很不喜自家姑娘了,今儿又被元贵妃咄咄逼人到这个地步,只怕心里指不定怎么迁怒自家姑娘呢。

却不想淑妃沉默了片刻,在众人皆忐忑不安的时候,毫无预兆的轻笑一声,“做婆婆什么心情,再过几年元贵妃不就能体验到了,现在急什么?”

元贵妃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她虽出身不好,但自从被圣人看中后,也一直是圣宠不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一不得意的,无非是肚子不争气。

那些不得宠的嫔妃,都一个个生下皇子,她跟了圣人数十年后终于怀上孩子,只是自家儿子排行第六,前面有五个比他大上许多岁的哥哥,她儿子还是个翩翩少年郎,只能在圣人跟前撒着娇,前面几个碍眼的已经入了朝堂,站稳脚跟。

当然前面两个最大的,她都不怕,那两个既没有外家支撑,母妃混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个低等的嫔,自个儿也不得圣人喜欢,成不了气候。

但老三萧长风就不一样了,她使了那么多手段,拖着萧长风不让人成婚,并不是怕他抢先生下皇长孙。

正所谓成家立业,在皇家,成了婚的皇子,就应该在朝中领事了。

而众位皇子中,除了自家小六,圣人能称得上喜爱的,也就萧长风了,萧长风比她家小六大了整整六岁,比小六入朝早了六年,偏他的外家还是既有实权又有圣心的安宁侯。

一旦萧长风入了朝堂,自有安宁侯替他铺路,届时任自己在后宫如何威风,手也伸不到前朝去,意味着她再也拿捏不住淑妃母子。

因而她费尽心思拦着萧长风成婚,只可惜圣人那头却不配合,淑妃那贱人不过是哭一哭,就许他破格入朝了,都到这地步,她再拿婚事说事也没意思,倒不如顺了淑妃母子的意,也好在圣人跟前讨个巧。

然这也是她无奈之举,眼睁睁看着萧长风入了朝堂,建了府,又要大婚了,元贵妃心头的狠意可想而知,淑妃一个“急”字,明明白白将她的痛处揭开。

元贵妃冷冷哼了一声,却到底不敢在太后跟前发作。

淑妃似笑非笑的瞥了元贵妃一眼,也见好就收,没有再说刺激她的话。

坐在主位的太后却好似没察觉殿中的暗潮涌动似的,只管笑眯眯的看着简珞瑶道:“好孩子,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是。”简珞瑶也没有被元贵妃和淑妃之间的你来我往吓到,好像被扯入其中的人不是她一样,面不改色的抬头直视太后,太后笑着对旁边的人道,“你瞧瞧这孩子,才数日不见,养得白白嫩嫩,哀家一见就欢喜。”

着深蓝色宫装、一直没吱声的女子这时笑道:“何止太后这般,臣妾瞧着这孩子也十分可爱呢,恨不得养个这样水灵灵的女儿才好。”

又有一个宫妃凑趣道:“要臣妾说还是圣人眼光好呢,简姑娘很快就要嫁给咱们三皇子了,到时候就是一家人,德妃姐姐何须羡慕简夫人?”

太后闻言笑眯眯的点头:“很是,再过不久就是一家人了。”说着朝简珞瑶招了招手,“好孩子,来哀家这儿。”

简珞瑶有些迟疑,她到现在为止,也才见过太后三面,还是加上小时候参加宫宴的那一面,她自认为没什么过人之错,太后却对她慈祥成这样,未免让她摸不着头脑。

一迟疑,眼神就有些闪烁了,简珞瑶眼角余光却瞧见淑妃身后的女子对她暗暗点头,不由一愣,面上却没露分毫,乖巧的站起身。

自有人引导简珞瑶从哪边绕过去。

一走到太后跟前,简珞瑶方准备跪下请安,只是刚弯下腰,便被太后亲自伸手扶住了,太后就像个热情慈爱的长辈,拉了简珞瑶就要她到自己旁边坐下。

底下的嫔妃看得眼睛都直了,尤其是元贵妃,一双素手险些没将帕子绞烂,她是借了太后喜爱简珞瑶的借口,才成功将简珞瑶指给了萧长风当正妃。

但那时她并未往心里去,只觉得是旁人夸大其词,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不沾亲还不带故的,太后不过是拿着逗个趣罢了,反倒是一个个真当找到了筏子上赶着讨好。

倘若她知道太后对这简珞瑶是如此态度,她定不会说服圣人将简珞瑶指给萧长风,合适的秀女那么多,没得白白送给淑妃一个讨好太后的机会!

元贵妃正在心里悔不当初,淑妃却端起茶杯,似笑非笑的瞥了元贵妃一眼。

简珞瑶正在努力拒绝太后的美意——太后自手腕上摘下来的一串碧玺,石榴红,松松垮垮的戴在简珞瑶白皙的手腕上,更衬得红似滴血,白的如霜。

许是这个时代的老人家都有散财的习惯,见到喜欢的孩子就大送礼物,简珞瑶不是没见识过太后的大方和大手笔,但还是有些心惊肉跳,受宠若惊的要将碧玺珠子还会去:“使不得,太后娘娘,这太过贵重,臣女不……”

“哀家给你的,你尽管拿着,就当见面礼,哀家还等你改口喊祖母呢。”太后说着又笑了,众妃不管心里如何震惊,面上还得跟着一起笑。

位置偏后的一个妃嫔笑道:“一见面,太后就把常戴的碧玺珠子送给简姑娘当见面礼了,可见简姑娘是个讨喜的。”

“可不是,前儿听说圣人还赏赐不少玛瑙珠子,除了简姑娘,旁的人哪有这待遇。”先前说话不知名的妃嫔身旁的女子面上笑着,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和气,“可见还是简姑娘会讨人喜欢,日后逗太后开心的重任,就只能交到简姑娘身上了。”

一提到玛瑙珠子,元贵妃眼底又闪过一丝恨意,瞪了说话的女子一眼。

对方这句话只是拈酸吃醋,却偏偏戳中了元贵妃的痛处,上回圣人不但赏了简珞瑶,还赏了皇后和淑妃,偏没有她,这么多年了,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落!

相比之下,淑妃的无动于衷,让人更加确信她是真的很不喜欢这位未来儿媳妇,陈嫔和蒋嫔话里话外都在讽刺简珞瑶会卖乖讨好太后,为各自的儿媳妇抱不平,然而淑妃眼瞧着太后多喜欢简珞瑶,也都不肯装个样子,一句话都不肯替简珞瑶说。

“不过是一串珠子,哀家瞧着珞瑶合适就赏了,瞧这颜色,她戴着多喜庆。”太后好似听不懂陈嫔和蒋嫔的言外之意,仍旧笑眯眯的拉着简珞瑶,拍拍她的手背,又道,“这手腕儿真细,平日没吃饭吗?”

简珞瑶笑着回了一句“吃了”,太后便点头道:“那就好,哀家知道你们小姑娘喜欢保持身段,不过咱们这儿可不兴这个,还是养得白白胖胖些才好。”

太后这厢还没拉着简珞瑶说几句,贤妃忙过来凑趣道:“太后都带头给简姑娘送见面礼,咱们怕也不能小气了,不过今儿出来的急,只戴了一个红珊瑚镯子,比不上太后出手大方,简姑娘还别嫌弃。”

没等简珞瑶说话,太后笑眯眯的道:“心意到了就好,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贤妃你就是想太多。”

虽是这么说,太后的语气中也带了一丝亲昵,让了旁边的岑姑姑去将贤妃的镯子取来。

这么一来,其他嫔妃哪还坐得住,一个个争先恐后的给简珞瑶送礼。

都是岑姑姑亲自去取的。忙活一阵下来,只剩下淑妃和元贵妃没表示了。

淑妃似乎并不在意旁人琢磨的眼神,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元贵妃看着她冷笑一声,从头上拔下一根凤钗,“本宫也没带好东西出门,简姑娘别嫌寒碜,不过想来淑妃定准备了好东西。”

“贵妃说笑了,你都没带,我怎么会事先准备。”淑妃似乎与元贵妃争一口气似的,忽然勾唇笑了,对简珞瑶道,“不过贵妃说得对,你难得入宫一回,本宫不表示也说不过去,待会儿随本宫去昭阳宫一趟罢。”

简珞瑶立马作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臣女谢娘娘厚爱,只是……”

太后却笑着打断简珞瑶的话:“这个血是她该出的,你别客气,尽管伸手拿。”

淑妃说话算话,在慈宁宫散了后,便让身边的姑姑叮嘱简珞瑶记得跟在她后头。

郑嬷嬷和绿绮捧着一干妃嫔赏赐的好东西,晕乎乎的跟在简珞瑶身后,简珞瑶跟在淑妃的步撵后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后叫她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给她赏东西?

还有淑妃到底是几个意思?若只是为了膈应元贵妃的话,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罢,岂不是把自己也顺便膈应了一遍?

虽然简珞瑶跟着淑妃去了,其实满宫都知道她连昭阳宫的大门都没摸到,淑妃的步撵直接回了昭阳宫,王姑姑却慢了一步对简珞瑶道:“简姑娘请留步,奴婢这就进去将娘娘准备好的礼物取出来。”

简珞瑶笑着点头:“有劳姑姑了。”

一直面无表情的王姑姑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但也只是一闪而逝,回道:“简姑娘客气了。”

说完便转身进了昭阳宫,简珞瑶站在宫门口,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她的未来婆婆似乎是“性情中人”。

简珞瑶身后的郑嬷嬷和绿绮倒是颇有些不忿,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在为简珞瑶心疼,马车方一驶出宫门,绿绮便忍不住道:“姑娘,淑妃娘娘也太不给您面子了罢,是她喊您去拿东西的,却把您晾在宫外半响,不让您进去……”

“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还能要求她给我面子?”平心而论,简珞瑶的语气很自然,心平气和的,郑嬷嬷却无端脑补出了心酸,不由瞪了绿绮一眼,“不记得出门时老夫人叮嘱过什么了?少说少错!”

绿绮立时噤声不语。

马车里一阵沉默,只听到车轱辘碾过道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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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内。

嘴上说着累了要歇息的太后,面上却并无多少倦意,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淡淡的问岑姑姑:“昭阳宫那儿如何?”

“回太后,淑妃虽带了简姑娘过去,却并未让她进昭阳宫,简姑娘在宫外等了片刻,是王姑姑将礼物送出来的。”

“这淑妃,果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太后揉了揉太阳穴,难得有些无奈,“这些人是越来越坐不住了,不知道哀家还有多少安宁的日子。”

“太后。”岑姑姑面露不解的道,“您自来不掺和这些事,对皇子们一视同仁,为何独独偏袒简姑娘?”

“长风吃了这么个大亏,偏淑妃气性大,还在跟皇儿置气,竟万事不管,皇后现在不过一时愧疚,尽力补救罢了,谁知道能帮衬多少?还有元贵妃。”太后摇头道,“皇儿是这次是真把她宠得没边了,什么要求都能答应,哀家再没点表示,岂不是让她越来越有恃无恐?”

“原来如此。”岑姑姑恍然大悟,躬身道,“还是太后英明。”

而御书房内,圣人手上奏折告一段落,端着茶杯状似无意的问:“李成,朕听闻母后今日召简家姑娘入宫了?”

“回万岁爷,正是。”李成不用圣人继续问,便一股脑儿将今日慈宁宫里和昭阳宫外发生的事,一一细细禀报了。

圣人闻言轻笑一声,与太后的反应类似:“淑妃气性果真大了。”

李成不敢跟着附和,便陪笑道:“奴才觉得万岁爷真是慧眼如炬呢,这简姑娘一路不卑不吭,多少世家出身的姑娘都比不上。”

圣人点头,微微叹气:“可惜家世差了些。”

李成呵呵笑了一声,也不敢多说,简姑娘家世再差,日后也是要做王妃的,哪是他能编排的。

“不过淑妃气性虽大,到底还算是有些眼色,朕原还当她要给简家姑娘一个下马威呢。”圣人话锋一转,对淑妃的表现倒是越来越满意。

至于淑妃气性大,到底是因为他这事办得不地道,他回过神来后都后悔过,不能怪淑妃生气。

“正是呢,奴才也吓了一跳,淑妃娘娘平日可没这么容忍过谁。”李成摸准圣人的意思,笑道,“许是看在万岁爷的面子上罢,万岁爷前儿刚厚赏过简姑娘,淑妃娘娘心里再不高兴,也不能枉顾您的面子不是?”

圣人点头,心里满意之余,不免又发散了会儿,淑妃都知道这么维护他的面子,倒更衬得元贵妃咄咄逼人。

圣人没怪过元贵妃撺掇他将简珞瑶指给三皇子,到这里反倒生出了些许微词。

一是元贵妃不如淑妃维护他的脸面,二是元贵妃说话没个准,劝他的时候还说多喜欢简家姑娘,现在如了意,倒是全然不记得自己先前说过什么了。

女人的话果然不能信。

圣人这样想着,忽然道:“淑妃今儿大出血了,朕也不能没点表示,你去朕的库房取两件首饰送过去罢。”

李成笑着点头:“是。”

于是简珞瑶前脚刚出宫,后脚淑妃宫里就收到了圣人的赏赐。

圣人单独赏赐的次数不少,但主角自来是元贵妃,头一回轮到淑妃,还是在元贵妃和淑妃刚撕完之后,圣人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一消息不到片刻便满宫皆知。

长春宫内已是一片狼藉,瓷杯花瓶碎了一地,始作俑者还不肯罢休,一副誓要将所有能摔的东西都摔光的架势。

宫人也不敢劝,皆跪在磕头求饶,唯一还敢站着的也就备受元贵妃信任的林姑姑了。

但林姑姑也不敢在元贵妃盛怒的时候凑上前去,一直站在她身旁看着,偶尔替元贵妃挡一挡溅到她跟前的碎片。

大约过了一刻钟,元贵妃收了手,似乎是砸累了,林姑姑忙冲上去扶着她的手:“娘娘小心地上碎片,奴婢扶着你进寝宫。”

“本宫不去!”元贵妃拂开林姑姑的手,宽大的袖子从茶几上扫过,茶杯又“嘭”的一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元贵妃在椅子上坐下,满是怒意的声音道:“王氏那个贱人,惯会在圣人跟前装模作样,本宫真恨不得撕开那张脸,让圣人好好瞧瞧里头是什么模样!”元贵妃恨极,连淑妃都不喊了。

“娘娘……”林姑姑想劝,然而刚起了个头,就被盛怒的元贵妃打断了。

“圣人到底什么意思?前几日说下聘,独独赏了皇后和哪贱人,本宫什么都没有,满宫上下都在瞧本宫笑话,今儿又赏赐了贱人一回,岂不是坐实了本宫失宠的传言?!”

“不过是一点赏赐,淑妃得到的,还没娘娘您半个指头多呢!”林姑姑便劝道,“圣人无非是觉得愧对淑妃母子,三皇子被指了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做正妃,面子里子都没了,这个亏吃大发了,也只能在圣人跟前扮可怜讨些好处不是?但比起失去了,得到的也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娘娘真没必要为这点小事置气,说到底,您才是最大的赢家。”

“你说的也对。”元贵妃冷静下来,仔细思索之后,反倒笑了。

“那贱人没能给自己儿子找一个有力的岳家,便相当于失去了一条臂膀,而万岁爷曾经答应过本宫,定会给瑀儿找个出身好的正妃,未必就比安宁侯差,如此一来我儿胜算便大了不少。”

“娘娘可算转过弯来了。”林姑姑一脸欣慰的道,“淑妃母子吃了这么大的亏,险些沦为笑柄,不在别处找些好处怎么甘心,娘娘何至于跟他们一般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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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珞瑶回了家,自然不会跟家里人讲在宫里惊心动魄的这些经过,郑嬷嬷和绿绮得了叮嘱,也不敢多说,她们现在也算是涨了不少见识,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不好,就给简珞瑶招了祸来。

因而简家人瞧见简珞瑶入趟宫又是大包小包的赏赐,还当自家姑娘真的得了贵人们的青眼,与有荣焉之余,也稍稍替简珞瑶放下了心。

既然如此,日后嫁入了皇家,日子应该也不会太难过。

简珞瑶笑得一派自然,又陪老夫人和郑氏她们一块用了午饭,这才回了湘兰院。

几位教养嬷嬷也体谅她入宫一趟不容易,便给了放了一日假,明日再开始学习。

简珞瑶便换了单衣歪在床上,她有午睡的习惯,今儿却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今日的宫斗大戏,不只是郑嬷嬷和绿绮开眼界,她也头一回见,还知道嘴斗是里头最温和无害的一种,但已经足够让她心惊肉跳了。

简珞瑶悄悄伸手往枕头底下摸去,摸到一个微微发硬的凸起,手指尖微微发烫,这根签她再不敢留着,定要找个时间烧了,她不想被卷入那场硝烟中,不想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点都不想。

  ☆、46|01.01 |

这日,简家收到两封书信,一封是从蜀地寄过来的,寄信之人自然是简家大老爷。

信里夹了五百两的银票,指明给简珞瑶添妆,又说大太太张氏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带了些特产和蜀锦,也是走的水路,定能在婚礼前赶回家。

“可惜老大有要职在身,不能回来看看。”老夫人听郑氏念完信,感叹了一声,没等郑氏说话,旋即又打起精神来了,琢磨道,“你大嫂是个有成算的,她娘家在蜀州还算有几分脸面,寻到的蜀锦想必不会太差,给四丫头当嫁妆也不算辱没了。”

郑氏自然点头应道:“可不是,我先还头疼怎么给瑶儿置办些抬得出去的嫁妆,大嫂这一回来,至少料子是不用我愁的了,上好的蜀锦放到谁家都拿得出手。”

不管郑氏心里头还有没有芥蒂,听她能这么说,老夫人却是放下心来了的,老二家的算是表态了,至少明面上不会再揪着这事不放手。

不再操心各房的恩怨,老夫人转而问郑氏:“嫁妆备得如何了?”

“旁的差不多,就剩要新打的床和桌柜这些,前不久才去三皇子府邸量了尺寸来,正在叫工匠加急赶制,应该赶得上日子。”

“那就好。”老夫人点点头,又问,“珩儿有消息了吗?”

“正要跟您说呢。”郑氏满面喜意的道,“那孩子一接到信就动身回来了,只是回信不知怎么的,耽搁了数十日,直到昨儿夜间才收到,因为太晚怕打扰您休息,就没跟您说。”

“当真?”老夫人腾地一下坐起来,脸上有几分激动。

简千珩一出门就是一两年,当然不能跟大老爷相比。

可大老爷是朝廷命官,等闲没什么危险,而简千珩还是个小年轻,性子又跳脱,老夫人自来把他当孩子看,当然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暖。

这种担心,就是每隔几月都能收到简千珩的平安信,也不能抚平的。

如今听到他要回来了,老夫人如何能不激动。

郑氏点点头,与老夫人的心情一样。

老夫人叹气:“这孩子一出门就是这么久,委实令人担心,待他回来,老婆子可要说教说教,哪有这般连家都不顾的。”

“可不是。”对于老夫人的观点,郑氏一千个赞同,立马附和道,“儿媳妇先还想他志不在科举,反正您和老爷都点头了,不考就不考,那便早点成亲,也让您早日抱上曾孙子不是?”

说到这里,郑氏叹口气,话锋一转道:“谁想这孩子滑不留手,拖到现在瑶儿珝儿他们都一个个成亲了,他还连个婚都没定,偏每回提起来,老爷都说儿媳妇妇人之见。儿媳妇的确是妇人之见,甭管他有多大志向,统归还是要成亲生子的不是?”

“你说的很是。”老夫人点点头,道,“待忙完四丫头的婚礼,你就替珩儿相看相看,老婆子我发话了,不定婚他下回别想出这个家门!”

郑氏面露喜意,忙不迭的点头:“诶,儿媳妇谢过母亲了。”

简珞瑶那里也收到了消息。

简千珩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父母长辈,一封是写给简珞瑶的“悄悄话”。

郑氏和简司业都习惯了他们兄妹感情好,见怪不怪了,并未动“吾妹轻启”的那封信,郑氏一从正院回自个儿屋子,便叫方嬷嬷亲自将信送去湘兰院。

简珞瑶一面拆信,一面听方嬷嬷替她娘传达旨意:“太太的意思,是请姑娘这回好好劝一劝三少爷,他平素最听您的话,只要您开口,三少爷必定会好生考虑……”

方嬷嬷滔滔不绝,简珞瑶一面点头,看似听得很认真,一面一目十行的扫着书信,忽然惊讶道:“这信是二哥数十日前送出来的,当时二哥在杭州,想必他也是乘水路回来,如此算下来恐怕不出半月,二哥就能到家了。”

方嬷嬷一听,也是满面惊喜,哪还记得先前滔滔不绝说得什么,忙凑过去瞧:“当真这么快就能到?”

简珞瑶摊开信,将日期指给她瞧,一面道:“从杭州乘水路到京里,大概二十多日就能到,二哥信上说他写完信就准备出发了,算下来半个月足矣。”

方嬷嬷连连点头:“姑娘分析得很是,老奴这就回去告诉太太,太太先还担心,都不知道三少爷走到哪了。”

“嬷嬷去罢。”简珞瑶点点头,笑道,“二哥怕是不想让爹娘他们过于担心,这才没说具体时日,不然万一路上耽搁了些什么,岂不是让长辈们在家坐立不安?”

方嬷嬷点点头,匆匆走了。

郑嬷嬷进屋瞧见自家姑娘嘴角含着笑意,不似前几日的沉默,不由放下心来。

自那日从宫里回来,姑娘情绪便低沉了许多,她是想劝又不知怎么劝,别说姑娘了,就是她这把年纪,见了那阵仗,都许多天回不过神来。

且太太和老夫人那儿也说了,往后姑娘入了门,见到的要经历的,只会比那日还要厉害许多,那是她自个儿要过的日子,她自个不想通不想开,旁人急也没用。

如今见自家姑娘似乎走出了那日的阴影,郑嬷嬷自是十分惊喜,笑着打趣道:“一听说三少爷要回来,姑娘就高兴成这样,不怕二少爷知道了伤心吗?”

“大哥才不会这么小气。”

简珞瑶也知道郑嬷嬷的担心,只是她前几日心情确实没调整过来,身旁这些人的关心着急,她一概不理,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如今已经想通了,简珞瑶朝着郑嬷嬷眨了眨眼睛,笑道:“再说了,我高兴的不是二哥要回来,是他回来有好戏看了。”

郑嬷嬷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为何这般说?”

简珞瑶想到方嬷嬷刚在她耳边说的话,便笑了:“娘已经设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二哥回来自投罗网了。”

郑嬷嬷闻言,笑嗔了她一眼,“三少爷也是白疼你一场了,竟在这里看笑话。”

“非也非也,往常为了替他安抚娘和祖母,我费了多少口舌,这回只是让他自己出阵而已。”反正简珞瑶打定了主意要看好戏。

而另一头,郑氏也在问方嬷嬷:“瑶儿接到信的时候可还好?”

“老奴瞧着姑娘今儿心情很不错呢。”方嬷嬷将简珞瑶今儿的表现都说了一遍,用一种纵容的语气笑道,“为了转移老奴的注意力,姑娘还特意将三少爷几时回府告诉老奴。”

“这兄妹俩真是一丘之貉,和着都把我当恶人了!”郑氏笑骂道,“珩儿也是,给我们的信里,几时回来一字都不透露,还怕我不让他进门不成?”

“三少爷给姑娘的信里也没提,是姑娘看落笔日期猜到的。”方嬷嬷忙又把简珞瑶那通说辞,拿来安慰郑氏。

郑氏倒真没生气,儿女感情好不是一日两日了,再说都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恨不得他们一直这样好下去才行。

听方嬷嬷说完,郑氏点点头,感叹道:“珩儿这信来得及时,耽搁了这么多日,偏在这个时候送回来。”

“可不是,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知道三少爷要回来,姑娘到底不再郁郁寡欢了。”

郑氏感慨之余,想到自家女儿难得多愁善感一回的缘由,未免又有些提心吊胆:“你说在咱们这样的人家长大的姑娘,自小见过最多的也不过是姐妹间置气,入了那家的门,日后可怎么适应得了?”

“慢慢就能适应了。”方嬷嬷安慰道,“太太您做姑娘的时候,不也没想到现在这么远?”

简珞瑶猜得没错,四月初,简千珩便已经回了简府。

依着简珞瑶的推测,不想让儿子太过辛苦,一进入四月,郑氏就安排了家丁去码头守着接人。

家丁在码头一连守了五日,第六日将人盼回来了。

远远的瞧见了简千珩,青年一身风流倜傥,在熙熙攘攘的码头犹如鹤立鸡群,十分惹目。

几个家丁分头行动,一个越开人群匆匆挑小路回府报信,一人朝简千珝招手要挤过人群接自家少爷出来,另一个则去不远处牵了马车来等候。

码头人群太多,不方便通行,因而耽误了些功夫,报信的家丁早早就回府了,而简家众人也得到了消息,一一收拾了去松荣堂等待。

简珞瑶要跨出湘兰院,即使是去迎接离家许久才回来的亲哥哥,林嬷嬷几人也坚决不掉以轻心,非要让简珞瑶打扮得一丝不苟。

不过林嬷嬷她们已经不亲自动手了,简珞瑶身边几个丫鬟都有可塑性,被调/教得很不错。

几个嬷嬷在一旁监督,四个丫鬟井井有条的给简珞瑶换衣裳,梳头戴收拾,描眉画唇,堪堪半刻钟便准备好了。

简珞瑶压抑住激动,这会儿才忙站起身,一面保持着淑女的风范,一面急着出门。

奈何还没走出两步,却被郑嬷嬷叫住了:“姑娘——”

郑嬷嬷从里头捧了银红色的披风过来。

这披风还是用上回宫里赏下来的料子做的,听闻也是贡品,料子轻软飘逸,仔细着闻还有淡淡香味。

倒也不是与生俱来的香味,这料子比旁的布料都容易熏上香,且味道保持得也越久,因而叫软香罗。

郑氏本想这么好的料子,留着给简珞瑶压箱底正好,老夫人却道瑶儿日后进了皇家,什么好的料子用不上,犯不着拿这压箱底。

又因爱它颜色秀致,正适合姑娘们穿,日后年龄大了反倒不合适,老夫人便让郑氏用这料子给简珞瑶裁两身衣裳出来。

郑氏略一思忖,女儿虽在备嫁期间,有时家里来了贵客,也是要出来见客的,如今她身份不一般,断不能让人瞧着寒酸了。

便听了老夫人吩咐,给简珞瑶裁了一身罗裙,另一身便是这披风,里头只夹了薄薄的一层蚕丝棉,有些挡风保暖的作用,又不减料子本身的飘逸,这个时节穿刚刚好。

郑嬷嬷捧了披风小心的加到简珞瑶肩上,一面整理一面道:“外头风大,姑娘小心着凉了。”

四月的虽是早春,京城仍有些寒意。

简珞瑶屋子里一早一晚都还烧着炭,这个时辰虽断了炭,却仍有余温,简珞瑶一踏出屋子,冷风袭来险些打个喷嚏。

好在披风够保暖。简珞瑶朝郑嬷嬷笑了笑,步子匆匆的往松荣堂赶去。

老夫人年纪大不经冻,她屋子从早到晚都炭火不断,跟火炉一样温暖。

一踏进去,简珞瑶感觉置身两个世界了,又因方才路上走得急,浑身火热。

刚给老夫人和郑氏金氏请完安,站起身时简珞瑶鼻尖已经溢出了细细的汗粒。

郑氏眼尖,瞧见后朝简珞瑶招了手,一面给她解披风一面嗔道:“这么大人了还跟个猴儿似的,都冒汗了也不知道脱衣裳。”

简珞瑶顺势在郑氏旁边坐下,披风解下来了,身后的方嬷嬷伸手过来接。

郑氏回头瞥了她一眼,又笑骂道:“说你猴儿你还高兴呢,快擦擦鼻尖的汗。”

简珞瑶索性仰着脸,笑盈盈的道:“反正我是只猴儿,娘给我擦嘛。”

郑氏又取了帕子来,动作轻柔的给她擦了汗,从鼻尖到额头都没放过,嘴上却道:“真真儿越活越回去了,你妹妹们都没你这么无赖。”

金氏却一脸羡慕道:“二嫂你可别这么说,我还羡慕瑶儿跟你亲热呢。”说罢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简珞玥一眼。

被简珞瑶一打岔,郑氏和老夫人的紧张激动到底散去了许多,众人一面说着笑一面等着。

大概过了半刻钟,终于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直盯着门口瞧的郑氏再坐不住,腾地站起身。

而众人视线之内,确实出现了一个俊秀的身影。

“珩儿!”郑氏和老夫人一同唤出声。

年轻的男子穿着一件单薄的春衫,更显得长身玉立,衣袂风流,俊秀的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含着笑意,看起来便有些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姿态。

进了屋,当下朝老夫人和郑氏一揖到底:“不肖儿孙,拜见祖母和娘。”

老夫人也已经站起了身,一把扶住简千珩的手,浑浊的双眼里闪烁着激动,细细打量着简千珩,半响后点头,欣慰的道:“好,好,回来就好!”

郑氏眼眶已经悄然红了,瞧着儿子清瘦的身形,心里止不住的心疼,嘴上却恨道:“你还知道回来!”

简千珩直起身子,直视郑氏的双眼,缓缓道:“儿子不孝,请娘亲责罚。”

郑氏哪还忍得住,一把抱住简千珩,抬起手臂捶着他的背,已经克制不住有哽咽声传出来了。

简千珩没有闪躲,一直任郑氏捶,只是伸出手环住了郑氏的肩,轻轻拍了拍,郑氏扬起的拳头微微一顿,最后还是换成了轻抚。

半响后,郑氏情绪稳定下来,推开简千珩直起身,简千珩笑嘻嘻的抗议道:“娘哭完就不理儿子了?”

老夫人也拭了拭眼角,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笑骂道:“你当你娘哭是为了谁,还好意思打趣,小没良心的!”

郑氏也忍不住笑了,瞥了简千珩一眼,“理你做什么,一年到头也不回家一趟。”

老夫人和郑氏的情绪差不多稳定了,简千珩又跟金氏见了礼,这才把目光转到简珞瑶身上,简珞瑶笑眯眯的道:“三哥好像瘦了。”

简千珩眼尾微挑:“四妹倒是红光满面,越来越滋润了。”

“吃好睡好,如何能不滋润?”简珞瑶说着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见兄妹俩许久未见并未生疏,还跟从前一样亲昵的样子,郑氏欣慰的笑了。

简千珩正欲说什么,简珞瑶身后的简珞岚探头出来,也学着简珞瑶的样子冲简千珩眨眼睛,娇俏可人的嗔道:“三哥眼里只瞧见四姐姐啦,我也很想三哥呢!”

“三哥也很想你们,还有玥儿青儿。”被简珞瑶在心里封为中央空调的简千珩,自然不会给妹子难堪,一派温柔的冲简珞岚笑道,连后边两个小的也没忽略,道,“路过杭州时给你们带了些礼物,路远,还不将东西抬进来?”

路远是简千珩的贴身小厮,虽然郑氏一直在嘴里简千珩孤身一人在外,但实际上他们简家还没破落到这境地。

简千珩再如何远游苦游,也至少有个贴身小厮跟在旁边照顾起居饮食的。

路远听到简千珩的声音,大声应了一声,背了一个大大的箱子进来,简千珝亲自接过箱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几个姑娘听到从杭州带来的东西,便止不住的激动。

正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京城中的达官贵人虽处处看不起外地,但是从杭州传来的潮流,倒不会拒绝。

尤其是杭州的胭脂水粉,做得比旁的要细腻香滑,衣裳首饰也处处透着精巧,时常被京城中的夫人小姐们推崇。

也不怪姑娘们高兴。

简千珩虽性子跳跃,办起事来却不含糊,准备的礼物俱是深入人心,上至让老夫人爱不释手的古籍佛经,下至让简千珏见之激动的玩具。

比起妹妹收到的胭脂水粉,简珞瑶却是收到一个平安符,简千珩一脸神棍的表情胡诌道:“这是哥在杭州灵隐寺给你求的平安符,方丈大师亲自开过光的,你要随身佩戴,不许取下来,不许打开,这样才能消灾解难,包治百病。”

简珞瑶见他的表情就想笑,却不想信佛的老夫人一脸郑重的叮嘱道:“珩儿说的是,平安符不要打开,不然就是亵渎佛主,你可要好生保管着。”

郑氏也想到什么,忙道:“这符求得好,他们常说灵隐寺最为灵验,香火比慧聚寺还鼎盛,主持大师更是得道高僧,轻易不接见香客,瑶儿你可不能弄丢了。”

一提到慧聚寺,简珞瑶心头就一跳,那根签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处理了,心里头总有些心虚,忙点了头保证好好保护这个平安符。

这边分完礼物,老夫人和郑氏又拉着简千珩嘘寒问暖。

简珞瑶虽在心里想,她二哥是个大忽悠,说的话不知哪句能信哪句不能信。

但简千珩口才好,将旅途中的小事也能说得趣味横生,只要简珞瑶不去猜是真是假,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一眨眼便到用午饭的时辰了。

简千珏自中途被小厮从学堂抱回来,见他印象已淡的三哥,这会儿已经跟在简千珩身后舍不得走了。

老夫人便发话道:“索性念书是积年累月,不缺这一时半会儿,让珏儿用了午饭再回学堂罢。”

于是大大小小,今儿都一块聚在松荣堂用午饭。

饭后,老夫人乏了,众人退散。

郑氏带着儿女们回了院子。

一路上简珞瑶没能跟她二哥说上几句话,因为简珞岚一改往日的沉默,对着简千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颦一笑皆是娇俏。

简千珩一面回答,一面朝简珞瑶眨眼睛,暗示意味溢于言表。

简珞瑶只当没看到,心里笑叫他要做中央空调,幸好妹子们大多含蓄,要是都像简珞岚一样,看他还有没有安宁日子。

郑氏原在心里狐疑:这两孩子以前最是亲密无间,平日里通信也勤,怎么见了面却没话说,难道是日子久了不见生疏了?

正担心着,瞧见一旁的方嬷嬷冲自己使眼色,她看过去,正好见到兄妹俩的眉眼官司,这才放心下来,不是生疏了就好。

在简珞岚清脆的声音中,到了二房的院子,这会儿功夫,简千珏已经趴在简千珩肩上睡着了。

郑氏便对简千珩道:“把你弟弟抱去他屋子罢,睡半个时辰再让人送他去学堂。”

简珞瑶挽了郑氏的手臂:“近日嬷嬷教学放松了许多,我去娘屋子坐会儿?”

郑氏哪有不点头的,只是眼角余光瞥了简珞岚一眼。

正想开口也去嫡母屋子坐的简珞岚,眼皮一跳,暗想嫡母果真小气,生怕三哥对自己好过对她的亲女儿。

但不管如何,原本已经滑道喉咙间的话却是不敢再说了。

简珞瑶只当没看见简珞岚眼底的嘲讽,跟着郑氏进了屋。

柳苏小心走到跟前,对一脸怒意的简珞岚劝道:“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又置气了,谁又惹您了?”

简珞岚冷哼一神,看着消失在视线中的嫡母和嫡姐的身影,也拂袖回了自家院子,一进屋便捶桌子,气道:“嘴上说当我是女儿,心里其实跟防贼一样,怎么简珞瑶能去她屋子,我就不能进?!”

自从事事顺着简珞岚说话的橙紫,被找由头发卖出去了以后,简珞岚屋里的丫鬟都不敢多话了。

唯有柳苏大着胆子劝道:“姑娘何必为这点小事置气,不用去太太屋里立规矩,还轻松许多呢,您不是一直觉得七姑娘可怜,被三太太当丫鬟似的使唤吗……”

话还没说完,简珞岚狠狠瞪了柳苏一眼:“七妹也能跟我相提并论?!”

柳苏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摇头:“奴婢只是打个比方,咱们老爷是正五品,三老爷空有举人之名,七姑娘当然比不上您了……”

本想说自家姑娘又是未来皇子妃的妹妹,必定跟着四姑娘水涨船高,但是看她一脸不忿,柳苏思索再三还是没说。

“别拿三房跟我比,没得掉了身份。”

柳苏以前还会劝简珞岚,现在听到这话已经见怪不怪了,只管点头应是。

而简珞岚又想到了在郑氏屋里的简珞瑶和简千珩,不由咬牙道:“我知道她为何不让我跟着去,三哥哥这么久回来一趟,听下边的人说行李都好几大箱,怎么可能只这些礼物?她是生怕被我占去了便宜呢!”

“姑娘……”

简珞岚愤愤不平不的继续道:“简珞瑶今年要嫁人,难道我就不要?偏一个个只给她备嫁妆,大伯家给的银票,听说大伯母还置办了很多,三哥这趟回来怕也没少倒腾……”

确实如简珞岚所猜想,简千珩安顿了简千珏睡下后,便让路远搬了三大箱子到郑氏屋里,打开自己置办的东西让郑氏过目。

杭州有丝绸之府的美称,简千珩特意绕路到杭州便是为此,满满两箱子的绫罗绸缎,杭秀苏绣,看得简珞瑶眼花缭乱。

其实这么多绸缎刺绣堆在一起,别提简珞瑶了,郑氏也是震惊的,还没等简千珩打开第三个箱子,郑氏已经坐不住了,忙问:“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在杭州特意拜见了姨母,请姨母替我张罗的。”

“我的意思是你哪来这么多钱置办这些?”

简珞瑶也一眨不眨的看着。简千珩冲她露齿一笑:“儿子卖了些字画,又找表哥资助了一些。”

简千珩笑得这么得意,找哪个表哥资助的自然不言而喻。

听到后半句,简珞瑶先前的感动瞬间消失,瞥了他一眼,在心里数一二三。

刚数到三,郑氏果然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抓住简千珩就要揍:“你个混不吝的,还嫌事不够乱不是,找你表哥资助什么……”

简千珩一边躲一边回道:“为何不行,他耽误了瑶儿这么久,补偿是应该的。”

郑氏闻言更加上火,抓住简千珩便劈头盖脸的揍:“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简珞瑶却忽然怀疑的问:“二哥怎么碰得上表哥?”

简千珩在杭州的时间,距她被指婚不到半个月,那个时候柳攸应该在回杭州的路上。

“表哥又没跟新安公主同行,他带着侍从快马加鞭,刚好与我在杭州碰了个头。”

简珞瑶点点头,郑氏怒气也过去了,想了想,问:“小攸还好吗?”

简千珩却毫无预兆的道:“表哥说会陪姨母一起来参加瑶儿的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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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千珩在家里待了几日,一直没消停过,每日早出晚归的,为见昔日同窗和好友们,简直没上蹿下跳。

好在郑氏整日忙得团团转,也没功夫去管简千珩。

许是见完同窗,简千珩歇下来,便去湘兰院“骚扰”简珞瑶了。

对着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坐着就想躺着的简三少,几个教养嬷嬷头很疼,怕简千珩带坏了她们好不容易教出来的好学生。

可人家正经兄妹许久没见面,她们也不能拦着,毕竟简千珩除了歪在榻上吃喝玩乐,顺便调戏一下简珞瑶屋里的丫鬟,也没打扰她们教学。

不过对简珞瑶来说,在她被嬷嬷们各种“磋磨”的时候,简千珩简直就是在拉仇恨值。

好在简千珩也只是骚扰简珞瑶两日,终于闲不住,决定去书院看望兄弟们了。

简珞瑶表示喜大普奔!

简千珩在书院又待了几日,再回到简府时,大太太张氏也回来了。

张氏是踩着时间回来的,赶紧赶快,就是为了赶在简珞瑶出嫁前,好在一路顺风。她的回来,也说明了简珞瑶进入出嫁倒计时了。

离她出嫁的日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简家渐渐热闹起来。

不单单是张氏回来了,简珞瑶远嫁的姑姑们,远在江南的舅舅和姨母们,能来的都来了。

好在大房人少,姨母和姑母们可以住在大房,舅父家则住在外院,勉强能安顿得下来。

教养嬷嬷们也回宫复命了。

简珞瑶真正做起了安心待嫁的日子。

只是越临近那一天,她也越来越没法淡定。

两辈子头一回临到嫁人的时候,又是嫁给那样的人家,简珞瑶心脏砰砰跳,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枕头下的签不安全,她权衡几日,让郑嬷嬷去请了简千珩来。

郑嬷嬷并未多问,匆忙去外院将人请了进来。

回来时才看到屋里的丫鬟们都被打发到外头来了,郑嬷嬷心头闪过一丝担忧,忙问:“姑娘怎么了?”

绿绮回道:“嬷嬷走后,姑娘就说想自己在屋里静一静,叫我们都出来候着。”

郑嬷嬷点头,心稍稍放下了些,冲简千珩笑道:“许是嫁期将近,姑娘家的,难免有些忧虑,还望三少爷好好劝一劝我们姑娘。”

简千珩眼神闪了闪,勾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进屋了,顺手将房门关上。

这个时候,郑嬷嬷哪管得上男女大防,她日日跟着姑娘,最清楚不过姑娘的心情变化,离成亲的日子越进,姑娘就越焦虑。

她也跟着焦虑,又不知如何劝导,毕竟每个姑娘都要经历这一步。

不过好在三少爷回来了,有他开导,姑娘应该能放宽心来。

“郑嬷嬷说你忧虑过甚,我怎么不知道我妹妹是这么多愁善感的姑娘?”简千珩在简珞瑶跟前坐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简珞瑶却没功夫跟他开玩笑,门窗不能一直关着,太久容易引人怀疑,她开门见山的道:“哥,我有事找你帮忙。”

“你第一次在私下喊我哥啊。”简千珩贱兮兮的撩道。

简珞瑶瞥了他一眼:“那你也要有当哥哥的样子。”

“要我做什么?”

简珞瑶从袖中抽出一个精美的盒子,摆到桌上,简千珩一边拿起盒子一边笑道:“哟,包装如此精美,是想送给谁……”

话在他看清楚盒子中的东西时,戛然而止。

简千珩腾地坐直身子,面上的玩世不恭消失殆尽,隐隐有些严肃和震惊的盯着简珞瑶:“从哪里来的?”

“年前跟娘一起去慧聚寺时求到的,不过当时王家姑娘与我一起求签,她多求了一根,我捡起来签后立即请她将多余的一根给我,因而除了她,再无旁人知道此事。”简珞瑶轻声道,“我不信这个,却也不想被人利用,更不想让爹娘担心,原以为将它藏起来就没事,现在要嫁入那地方,万一被人发现了……”

简千珩却摩挲着签文上的字,表情有些怔忪,喃喃道:“难怪……”

简珞瑶狐疑的看他:“难怪什么?”

简千珩收了神情,仍旧似笑非笑,一面将盒子收进袖兜中,一面道:“难怪你能嫁入皇家……”

简珞瑶脸色微变,严肃的道:“未必如此,我能嫁给三皇子,不过是阴差阳错,后宫博弈的结果。”

“我知道。”简千珩收起笑意,摸了摸她的头,“我会处理好,你只管安心等着出嫁罢。”

简珞瑶终于笑了:“那就谢二哥了!”

简千珩却嘀咕道:“谢什么谢,我一回家就把这么大的重任交给我,怎么不去找大哥?”

“我也想啊,可惜大哥每次回来都只送我到门口,不肯进屋坐一坐。”简珞瑶摊手道,“还是二哥对我好嘛。”

  ☆、47|01.01|

和简千珩聊过之后,简珞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恢复了往日的沉着。

郑嬷嬷只消一眼,便看得出来自家姑娘心头莫名的焦躁,至少已经消失泰半了,自是满心欢喜的亲自送了简千珩出院子。

再过两日,在书院的几人也回家了,简千珝跟堂兄弟一起回来的,倒不似前头几个堂姐妹嫁那般,只提前两日就回。

简家几兄弟整整提前了五日回家。

除了三房的简千珘,简千珅简千珝和简承乐都是今年要考秋闱的,平日里简家奉行万事考生最大,不过简珞瑶要嫁的人到底不寻常,也当得起他们这般慎重。

不单单简家男丁,嫁了人的几个姑娘,也都在简珞瑶嫁人前两日,拖家带口的回娘家了。

依照规矩,姑奶奶们回娘家,至少是要住到新娘子三朝回了门才会离去。

先前简珞芳简珞珍成亲也是这规矩,不过三个姑爷丢开手上的事,陪着妻子回娘家一连住这些日子,倒也是难得。

简家已经开始张灯结彩起来,下人们进进出出别提多忙碌,却一个个脚底下生风,端的是干劲十足。

原因无他,圣人昨儿封了三皇子为“睿王”,自家姑娘嫁过去就是正儿八经的睿王妃了。

自家出了个王妃,虽说自圣人指婚起他们就有准备,但到了临头,也忍不住激动兴奋,他们可是王妃的母族,说出去多有脸面的事。

当然不单单是下人,简家人心里头只会比他们更激动,只是要端着王妃族人的脸面,不好表现得太过。

亲戚和出了阁的姑奶奶们,说话便没有这样的顾忌了。

当着郑氏和简珞瑶的面,能表现得有多开心就有多开心,一个个激动的好像是自个儿要当王妃了一样。

简珞瑶的二姨母,也就是柳攸的母亲,坐在众人后面笑着,却并不多话,简珞瑶偶尔一抬头,就能看到二姨母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

满屋子的人,简珞瑶远道而来的姨母、舅母和姑母们,出嫁了的堂姐们,以及表姐妹们,确定来参加婚礼的都到齐了。

趁着简珞瑶嫁人前,亲戚们聚在一起,把小小的湘兰院挤得满满当当。

简珞瑶也知道,这是她嫁人前最后一次接待客人了。

大舅母居长,坐得离简珞瑶最近,往年简珞瑶回外家,大舅母也是热情接待,算是个慈祥的长辈,一下下拍着简珞瑶的手背,爱怜的道:“一眨眼,原还在跟前撒娇的小姑娘就要嫁人了。”

“可不是。”大姑母挽着简珞瑶另一只手臂,笑得温婉亲昵,附和道,“还是个小丫头呢,就要操持那么大一个府邸,真叫人放心不下。”

都是简珞瑶尊敬的长辈,简珞瑶也没见外,眨着眼睛道:“是啊,好想把大姑母带去帮我。”

众人便都笑了,简珞瑶大舅母打趣道:“那敢情好,后日一早叫人找个根绳子来,将你大姑母拴在腰间一块带出门。”

后日就是简珞瑶出嫁的日子,大舅母这话满含调侃。

简珞瑶便是脸皮再厚,也要装一装新嫁娘的羞涩,便扭了身趴到大姑母怀里,大姑母搂着她大笑道:“好好好,瑶儿把我栓身上,想带去哪儿就带去哪儿。”

“改明儿妹妹三朝回门,咱们就要迎接王妃娘娘了。”说话的是简珞芳。

说话仍是温温柔柔的调子,嫁了人也没多大改变,脸色比以前在闺中时还红润些,想是婚后生活美满。

简珞芳都出嫁了,对堂妹忽然高嫁、翻身一变成皇家媳妇,并未有多少羡慕。

一是各人有各人的福分,自家堂妹不不是外人说的那般幸运,一朝飞上凤枝头,在被圣人指婚前,堂妹那么多次婚事不顺,旁的姑娘遇到这种打击、满京城的流言蜚语,可还能有堂妹那般淡定自如?

简珞芳在闺中时跟简珞瑶感情最好,嫁了人后因觉得自己幸福,更是暗自为她担忧,简珞瑶能有这一日,比起羡慕眼红,简珞芳更多的是欣慰——圣人金口玉言,亲自指婚了,总不会再生变故。

再等她欣慰过后,瞧着婆家对自己的态度,简珞芳就只剩感激了。

她虽私下和丈夫相处得不错,正是新婚期间,蜜里调油的时候,却也有让她头疼的地方,因为她处境尴尬。

简珞芳的丈夫是嫡子,可她公爹却是刘阁老的庶长子,不然堂堂阁老也不至于把简家的姑娘定给自家嫡长孙。

刘阁老身体健朗,还在高位,因而没分家,刘夫人前几年去世,刘阁老也没续弦,后院是二太太在管家——也就是刘夫人儿子的媳妇。

如果只是这样都还好一些,偏生除了简珞芳公爹的姨娘,刘阁老其他有子孙的姨娘都去世了,刘阁老对这位姨娘还算宠爱,也因此高看大房一眼。

因着刘阁老的态度,刘家大房被其他几房视如眼中钉。

简珞芳是新媳妇,在闺中时虽称不上不谙世事,但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面临这样尴尬的境地,所有妯娌都对她们婆媳夹枪带棍,聊天都带着机锋,她平日能不出门便都躲在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日子久了委实无趣。

而自从简珞瑶被指给三皇子当正妃,刘家后院众人的态度一下就变了。

先是刘阁老发话,大太太和二太太共理管家,二太太也不使绊子,大房待遇瞬间就提上去了。

其次是妯娌的态度,一改平日的争锋相对,总爱往简珞芳院子跑,陪着她聊天逗趣,都是不露痕迹的奉承。

简珞芳不是傻子,这些改变究竟是为谁她心知肚明,先还有些坐立不安,本想找机会回娘家问一问该如何态度对待这些人。

简珞芳是个投桃报李的人,简珞瑶给她带来了便利,她也不想给简珞瑶添麻烦,她娘远在蜀地也急急写了信回来,好生叮嘱她一番,她这才安心下来。

如今简珞芳只希望简珞瑶成了亲后会更好,与睿王夫妻相和,讨得了太后她们的欢心,最好就是赶紧生下皇长孙,就像娘说的,堂妹越是站得稳脚跟,自家什么都不用做,也能借着这阵东风过上安稳日子。

简珞瑶不知道简珞芳这番心思,却也看得到她眼底的关切,不由眨了眨眼,回了个轻快的笑容。

屋子里都是成了亲的,笑闹过后,便七嘴八舌的讲起夫妻之道、婆媳之道以及妯娌相处等。

简珞瑶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其实有些神游。

婆媳和妯娌见的面应该不多吧?

萧长风开了府封了王,何时入宫请安都有规定,绝不是日日都要去的,而宫里的娘娘们,也远做不到普通的婆婆那般伸手到自家后院,所以只要好好努力,瑞王府后院,应该还是她的天下。

至于妯娌,就更不用说了,都是郡王妃,谁也不用怕谁。

所以简珞瑶并不是很担心,一旦起了面对的心,就不会想着逃避,勇往直前,才会发现现在的处境也没有太差。

简珞瑶打好了主意,她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王妃,甚至是合作伙伴,然后尽量让自己这个睿王妃当得舒坦。

众人叮嘱完,瞧着天色不早,便一一告辞了。

简珞瑶起身,亲自将众人送到院门口,在与二姨母告别时,大部分人都离开了,简珞瑶拉了二姨母的手,眨着眼睛道:“姨母最近都不怎么跟我说话,可是因为瑶儿许久没去姨母家玩,让姨母生疏了?”

二姨母是郑氏同父同母的长姐,本就对简珞瑶最疼爱,此时见简珞瑶对自己仍是如此亲昵,面上闪过一丝激动,握了简珞瑶的手道,“姨母哪里是生疏,只要瑶儿不怪姨母,姨母这心里就别提多高兴了。”

因着是院门口,下人进进出出,简珞瑶便没多话,只笑了下,上前抱了抱二姨母,道:“姨母难得来京里一趟,可别急着回去,改明儿我娘忙完,然她陪您到处逛逛。”

二姨母自是连连点头,离了简珞瑶院子,也没回她住的正院,而是去了郑氏屋子。

索性郑氏忙完手头的事,刚坐下,正准备问方嬷嬷其他人还在不在湘兰院,柳郑氏便进去了。

郑氏忙拉了她姐在自己旁边坐下,也不寒暄,问道:“二姐,你们可跟瑶儿叮嘱了那些事?”

“都说了,瑶儿聪明呢,一点就透。”

“那就好。”郑氏点头,“这些事原是我来教的,但老夫人说我一个人说怕不全面,让瑶儿都听听大伙儿的意思,毕竟你也知道,那地儿最是复杂。”

“你也不必这么担心,我瞧着瑶儿端庄大气,嫁谁都委屈,反倒是睿王天子骄子,才相配。”柳郑氏拍着郑氏的背,安慰道,“再说了,瑶儿当了睿王妃,上头婆婆在宫里,周围妯娌也管不到她,只偶尔入宫请个安,淑妃还得顾着旁人的目光,也不能对她太苛刻,你说是不是?”

“要我说呢,瑶儿这么聪明出挑的姑娘,只要跟睿王处好了,趁着新婚蜜月,早日诞下嫡长子,何愁在睿王府站不稳?”

郑氏听得连连点头,柳郑氏说着,似乎想到什么,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塞给郑氏:“我动身前特意去了灵隐寺一趟,这是给瑶儿请的求子符,方才在院子里忘了,你到时帮我交给她罢。”

“二姐有心了。”郑氏接过符,倒是笑了,“之前珩儿也说去灵隐寺,给瑶儿求的平安符,听说还是方丈大师亲自开光过的。”

“方丈开光?”柳郑氏愣了一下,“我听说灵隐寺的方丈大师是得道高僧,从不给人开光?倒是有那命运奇特的,方丈才会亲自接见……”

郑氏没往深处想,只摇头道:“这孩子,嘴上就没个准话,无论是哪个大师开的光,不都是他对妹妹的一片心意?何至于说这般大话!”

“无妨,不管哪位大师开的光,灵隐寺一向灵验,会保佑瑶儿的。”柳郑氏说着,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才叹道,“亏得如今瑶儿就这般好归宿,不然我哪有脸面见她?”

轮到郑氏安慰柳郑氏了:“这又不是二姐的错,就怪两孩子没缘分,反倒是小攸那儿,你可好好劝一劝。”郑氏想到当日在公主府偶遇,外甥看自家女儿的眼神,心里不由一酸,忙道,“小攸都成亲三年了,还没有动静,你也不急着抱孙子?”

柳郑氏摇头叹气:“我是管不了他们,不生就不生,那位就是个疯……”

说到一半还是顿住了,转而道,“我知道瑶儿入宫选秀,就是她的手笔,原是不怀好意,谁想阴差阳错,倒让瑶儿走了一回运。你日后也可以放心,听说皇后让她在杭州思过,无事不得入京,她日后再往瑶儿身上讨不到好了。”

“真的?”郑氏倒真的惊讶了,“听说皇后很喜欢她,想必这回是真的生气了,那敢情好,我还怕她以后又起祸端,不过只要她不回京,便成不了威胁,再过几年待瑶儿在皇家站稳脚跟,也不怕她一个外嫁的公主。”

柳郑氏点点头,道:“这就叫恶有恶报。”

“二姐你怎么知道这事,京里都一点风声也没有……”郑氏问到一半,又顿住了,叹了口气,“也是,定是小攸叫你来告诉我的。”

出嫁倒计时,已经一天不剩了。

做姑娘的最后一天晚上,郑氏如小说里写得那般,来简珞瑶屋子夜谈了。

什么小黄文,什么画册,都一应俱全。

简珞瑶在她娘面前要做一个含蓄的好姑娘,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郑氏看见她的动作,心里头满意,亲自找了个精巧的匣子装起来,让郑嬷嬷收好:“明儿晚上教姑娘好好学一学。”

“是,太太,您跟姑娘说会儿话罢,老奴下去了。”郑嬷嬷笑眯眯的抱着匣子离去,把空间让给母女。

屋门被关上,郑氏放心的拉了简珞瑶细细叮嘱,翻来覆去还是那些管家、夫妻相处的话,简珞瑶一面认真的听,一面在心里差评。

说好的性教育呢!光有教材没有讲解怎么够!

不过也就是吐槽而已,实际上这方面不用怎么教,反正主要出力的在男方,而简珞瑶相信以萧长风的出身,技巧应该不会太差,难得就是怎么引导他多考虑一丝女方的感受。

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郑氏一打开话匣子就刹不住车,絮絮叨叨说了一两个时辰。简珞瑶越是听话,郑氏越觉得心酸,渐渐的就开始执手相看泪眼了。

简珞瑶也有些难过,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嫁谁,都没有在家当姑娘来得舒坦,夫妻关系不好还不能离婚,她只能忍,把自己忍成忍者神龟。

想想还是有些委屈的,如果她是这个时代的人,如果她没有平白多出上半辈子的记忆,如果她能把这个时代的规则当是与生俱来、理所当然,那她也就没有这许多烦恼了。

可惜她改变不了时代,只能让自己去学着适应规则。

天还没亮,简珞瑶便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了,其实她刚睡下也不过一两个时辰。

梦里纷纷扰扰,似乎比今日白天要经历还要热闹,简珞瑶感觉像打了个仗似的,被郑嬷嬷喊起来时还有些松了口气。

新娘要准备许多东西,单是美容这一项,就要从鸡鸣时分忙到天亮。

简珞瑶舒服的躺在浴桶里,水里放满好闻的香料,是林嬷嬷走前留下来的药浴方子,简珞瑶用了一个多月,本就白嫩的皮肤更是水嫩欲滴,手感颇好。

宫廷秘方就是不同反响。

教养嬷嬷走后,郑嬷嬷仍按了方子日日给简珞瑶泡澡,期间配合着按摩。

反正自有人伺候,简珞瑶也就不嫌麻烦了,四肢百骸都被打开,热气往头脸直冲,熏得她昏昏欲睡。

简珞瑶真靠在浴桶里闭上眼睛了,这回倒是谁得安稳,洗完澡被人抱出来,郑嬷嬷拿了根细绳过来给她全身除毛,她都全无感觉。

待睁开眼时,简珞瑶就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包括脸!

一个打扮喜庆的中年女子笑眯眯的道:“我见过那么多新嫁娘,还没见过比姑娘更淡然的,当真是沉稳大气。”

郑嬷嬷一面给简珞瑶脸上拍润肤油——也是林嬷嬷留下的方子做的,带着一股清香,一面扭头对中年女子道:“让喜婆见笑了,姑娘昨儿夜里没怎么睡。”

喜婆嘴巴甜,立马接了郑嬷嬷的话茬,说了一堆的吉祥话。

天方亮,郑氏也没睡多久,一早收拾过来了。张氏回来后,许多琐事都由她处理,郑氏确实松了一口气。

今日的婚宴也有张氏看着,郑氏只需安安稳稳看着简珞瑶上花轿。

郑氏到湘兰院时,喜婆正在给简珞瑶梳妆。

这个时代的新娘化妆,倒也不像简珞瑶曾经看的电视剧里那么惨烈,喜庆是喜庆了些,不过并未超脱正常审美范畴。

简珞瑶看过她几个堂姐化妆,所以也不担心。

这个喜婆还是内务府派来的,手法更是高超,把简珞瑶的脸画得喜庆却并不艳俗。郑氏看着也放下心来。

简珞瑶抽空回头道:“娘昨儿想必也睡得晚,去榻上歇会儿罢,反正也用不上你。”

郑氏瞥了她一眼:“什么叫用不上我?”

她确实没怎么睡。

养了十几年的姑娘,就是别人家的了,别说她,一向大咧咧的简司业,昨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嘴里念念有词。

郑氏凑近了一听,简司业竟是在为难日后女婿欺负了女儿,自家要怎么讨回本来。

一听这话,郑氏简直哭笑不得,哪有女儿还没嫁人就断定会被女婿欺负的,再说了,他们嘴里说着女婿,但是谁真敢把睿王当女婿?

女儿真要被欺负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不是。

简珞瑶不知道她娘忽然想了这么多,正扭回头去让喜婆梳头。

她头发保养得好,柔顺光滑,梳子一梳到底,喜婆嘴里念念有词,自然还是“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头齐眉”那些吉祥话。

简珞瑶听听就算了,郑氏和郑嬷嬷她们却是满脸笑容,样子十分虔诚。

梳完头就该戴头冠了,那才是真正的煎熬。

纯金镶宝石的凤冠看着很美,简珞瑶也心动,可是重啊,一顶压下来,简珞瑶瞬间觉得自己头顶了一块大石头,脖子都快立不起了,细细的黄金流苏挡住了她的视线。

偏身旁的人不知她的痛苦,郑嬷嬷小心翼翼的捧了嫁衣过来。

简珞瑶的嫁衣也是内务府准备的,宫中内造,出品不凡。

料子本就是顶级的云锦,流光溢彩的光泽,绣宫更是出神入化,上头的凤尾华丽得仿佛要飞出来了。

总之郑嬷嬷捧着嫁衣,像是捧着一块稀世珍宝般郑重。

郑氏接过衣裳,从肚兜到里衣再到外披,亲自动手,一件件穿到简珞瑶身上。

再套上绣鞋,简珞瑶被郑嬷嬷扶着站起身,满屋子便都是惊艳的目光,喜婆语气更是夸张:“我这辈子见过的新娘数不胜数,姑娘却是最貌美的,惊为天人。”

简珞瑶心想凤冠的流苏把她的脸都挡住了,能有多惊艳,还不是衣裳好看。不过看着镜中依稀的身影,简珞瑶还是有些自豪的。

谁不想在人生中只有一次的时候,彻底惊艳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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