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郎君,一定会平安回家
这一觉,江幸玖睡的极沉。
箫平笙守着她,一步不离,想要在临走前,看着她醒过来,再说两句话。
中途孩子哭了两次,箫夫人和箫莲箬进来了又出去,都没吵醒她。
直到日落西斜时,明春在门外传话。
“将军,大爷和二爷在堂屋等您。”
箫平笙低嗯了一声,再回头看江幸玖,却见她眼珠动了动,像是要醒。
“玖娘……”
他低声唤着,略略倾身抱她,眸色柔和凝视在她眉眼间。
江幸玖尚未睁开眼,便已经蹙起了眉,只觉得身下一阵阵撕裂后的疼痛。
熟悉的气息和怀抱熨帖了她的内心,眼睑掀起时,入目就是箫平笙的面孔。
短短一日一夜,他下巴上的胡茬都乌青了,漆黑的瞳仁被眼白上的血丝围绕,模样瞧着别提多狼狈。
临睡前的记忆纷沓而至,她第一反应,是先扯出抹笑。
“我睡了多久?”
张口时,嗓音沙哑干涩,江幸玖下意识蹙了蹙眉。
箫平笙以为她是嗓子疼,连忙站起身,倒了杯热水来,坐在床头轻轻托起她肩背,小心翼翼喂给她,口中低柔回她。
“没多久,也就大半日。”
江幸玖靠在他,就着他的手将水饮尽了。
箫平笙又轻轻将她放下,随手将杯盏搁在床头,便俯身将她抱在了怀里,面颊贴着她鬓发,他一颗心才逐渐安定下来。
“玖娘受苦了。”
江幸玖月眸笑弯,语声低细,“这算什么苦?”
心说,就算是苦,她也甘之如饴的啊。
不过知道箫平笙正心疼她,怕是还十分自责后怕,所以更戳心的话她也没敢说,只顺势转移了话题。
“箫郎,我之前睡过去了,没瞧见,你瞧见孩子了吗?是小郎,还是小囡?”
箫平笙一手顺着她散落在枕上的乌发,闻言侧首吻她耳鬓,姿态十分怜爱。
“是小郎,母亲和岳父岳母,都十分高兴。”
江幸玖樱唇翘起,月眸弯弯,小声说道。
“我也高兴,我只盼着是小郎,箫家又多了儿郎,日后定然会门丁兴旺的。”
箫平笙心头一揪一揪的疼,他微微起身,看着小娘子笑颜如花,高兴的像个孩子,仿佛“门丁兴旺”四个字,是多么容易实现的。
这四个字,可都是她要受的苦。
眼下气氛正好,他也不欲说什么扫兴的话,只勉强笑了笑,算是附和。
江幸玖笑罢,想起更重要的事,连忙攥住他的手低声催促。
“现今我和小郎都平安了,你别再逗留了,快回北关去吧。”
箫平笙薄唇牵了牵,重新抱住她,一下下吻着她眉眼,声腔低哑。
“我这就走了,只是想等你醒来,再与你说两句话。玖娘,小郎的名字我再想一想,他的满月宴,我怕是赶不回来了,你……”
“这些都不急的,我和小郎都会好好的,哪怕是百日宴你也回不来,也没关系。”
江幸玖轻轻打断他,抬手揽抱他脖颈,眼眶酸楚,细声。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再晚一些回来,都没有关系的。”
“箫郎,我和小郎,只要你平安。”
箫平笙眼眶发热,紧了紧怀抱,低“嗯”一声,又俯首吻了吻她粉白的唇,低柔轻语。
“大兄和二兄还在外头等我,我出去与他们说两句话,说完就走了,不进来与你道别。”
江幸玖强忍着,硬生生扯出抹笑,只是眼底氤氲的泪水,还是沿着眼尾流入了鬓发。
箫平笙心头酸楚心疼,修眉微不可见地蹙了蹙,拇指抚了抚她面颊。
“等着我,你的郎君,一定会平安回家。”
说罢,他豁然站起身,转身大步离开了内室。
江幸玖的视线模糊,定定瞧着他离开的背影,恨不能就这么黏在他身上,时时看见他。
可国难当前,他们夫妻,终究是得有这场分离。
箫平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江幸玖终究没忍住,望着空荡荡的帐顶,泪水淋漓如雨,贝齿咬着唇瓣,才没哭出声。
箫莲箬带着明春进门,瞧见她哭的不能自已,连忙上前劝慰。
“刚生完,月子里不能这么哭。”
她坐在床边,举着帕子替江幸玖拭泪,“再落下病根儿来,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啊,想些高兴的,小郎正吃奶,等一会儿给你抱过来,好不好?”
江幸玖吸着鼻子,努力调整情绪,闻言胡乱点头,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好,抱过来,我还没瞧见他呢。”
明春连忙接话,“奴婢这就去跟眉姑说一声,夫人定也是饿了,清夏在灶上炖着汤呢,奴婢知会她夫人醒了,这就端过来。”
江幸玖勉强扯了扯唇,目送她离开。
见她情绪平稳下来,箫莲箬一脸好笑。
“这就对了,吃好喝好多休养,照顾好小郎,如此三郎在前线才能安心作战,你这哭的孩子似的,都做母亲了,羞是不羞!”
江幸玖实在没心情与她说笑,只扁了扁嘴,没吭声。
内书房里,江昀律与箫平笙说了,昨夜入宫谈事,江太傅与长公主做出的应对之策。
“陇南那边战事来势凶猛,连失三城,虽然三郎已经调派去监军,但齐国公活着的事还不曾暴露,在长公主与镇国王眼里,陇南的军队还如一盘散沙,他们都觉得应该降旨调你去陇南。”
“只是,北关闫家军这里,虽是一时停战了,却还不曾和解,若是你一走,闫家军再突袭反攻,那之前的牺牲就都白做了。”
“故而,最后下的对策是,镇国王亲自前往北关坐镇,让你即刻赶往陇南。”
箫平笙静静听完,眉梢倾斜点了点头。
“陇南的战况的确更凶险,我应当先去陇南指挥作战。只是……大齐夹在大燕和大楚之间,大齐女帝又衷情于闫珩劦,她如此猛攻陇南,也是为了给闫珩劦争取个喘息的时机。”
“只怕我人前脚到陇南,大齐女帝得了消息,后脚又会调派人马,支援大燕。到时,北关的战事就又紧迫了。”
江昀律叹息一声,轻轻摇头。
“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今大召被三国夹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顾当下吧。”
箫平笙默了默,负手在原地踱了两步,随即顿住脚,低声开口。
“我悄悄去陇南,此事不要惊动任何人,就让所有人以为,我一直在北关,等到了陇南,我尽量不露面,坐镇后方指挥对敌。”
“只要让大燕大齐都以为我一直坐镇北关,他们就不会轻举妄动,这个冬日,可以拖延战事。”
“至于苏刃玦,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去了陇南,实则暗中去北关吧。”
江昀翰挑眉,与江昀律对视一眼,压低声道。
“你可想好了?若是旁人都以为苏刃玦去了陇南,在背后指挥作战的却是你,日后陇南打下的一功一绩,可就都算到苏刃玦头上了。”
箫平笙面无波动,“现在不是争论功绩的时候,先这样应对,劳烦大兄与祖父通禀,再知会长公主和苏刃玦。”
“我就不耽搁了,这就启程去陇南。”
江太傅与江昀律入宫时,箫平笙已经带着箫胡悄无声息离开了帝都,暗中直奔陇南。
御书房里,芳华长公主听完江太傅突然变卦的主意,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迟疑了片刻,芳华长公主看着江太傅,轻缓开口,提出了与江昀翰一样的疑问。
“太傅,假意箫平笙一直在北关坐镇,实则他人已暗中去陇南,此举虽然一举两得。只是……明面上去陇南的,是刃玦,若是箫平笙在陇南做下功绩,那么这些功绩……”
话没说完,长公主眸光微动。
这些功绩,自然就算到苏刃玦头上了。
苏刃玦这个镇国王,虽是统领大召国的兵马大权,但也不过是凭着先帝的遗诏,加之他的身份,所以无人胆敢质疑。
可真正说起来,统领兵马大权的人,却从没上过战场,无论怎么说,在军中是丝毫没有威望的。
想必就连朝中那些人,心里都是很不以为然。
若是他能立下战功,自然位子就坐的更名正言顺。
只是不管换了是谁,怕是都不会愿意将自己的功绩,拱手让人。
江太傅捻了捻短须,温和一笑。
“长公主殿下不必多虑,只要圣旨遣送北关,箫平笙必然会照做。”
芳华长公主蹙了蹙眉,“只怕是,照做也不情愿吧。”
江太傅失笑摇头,“照做就是了,何必管他情不情愿?”
“这大召的江山社稷,虽然是皇室的,可流血流汗守卫至今的,是他箫平笙,这就如同自己用命守护的东西,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因着私心而枉顾家国大义。”
“他若是有异议,早该在当初镇国王受封时,就应该拿出自己对大召立下的汗马功劳来服众,争夺这兵马大权的归属。”
“但他既然没争,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些小功绩。何况,他与镇国王,可一直是情义知交,长公主殿下,还是不用多虑了。”
芳华长公主听完,缄默许久,才点头应下。
然而,等苏刃玦知道此事时,圣旨已经送去了北关。
江府,鼎延院;
年关将至,这几日天光放晴,霁雪融化,气候却是更料峭了。
苏刃玦一步踏进书房的门,便看着坐在桌案后的江太傅,蹙眉开口。
“太傅大人这是何意?那日我们不是谈好的,本该我去陇南坐镇,为何突然变卦了?做这等表面功夫,还白吃箫平笙的功绩,我的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吧?”
他语气愤然,话说完时,人已经走到了桌案前。
江太傅持着朱笔的手顿在半空,抬眼打量他恼怒非常的神情,气定神闲地笑了一声,徐徐开口道。
“战事当前,局势紧迫,这些耿正义气,还是等天下安定,论功行赏的时候再计较吧。”
苏刃玦气结,紧紧捏着拳头,压低声语气严肃道。
“我虽不曾上阵杀敌,但《兵法》也算熟读,武艺固然没有箫平笙高,可到底也不是花拳绣腿,为何就不能让我亲自试一试?就算是母亲她顾虑我的安危,妇人之仁,太傅大人也不该自作主张就阻断我的机遇。”
“机遇?试一试?”
江太傅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等话,一时间有些意外,他搁下朱笔,揣着手笑看苏刃玦。
“大召都被三面夹击了,哪还有机遇让你来试一试?”
“朝中上下武将有多少?而今他们都分派到边线去了,这么些人,上过多少次战场,都还名不见经传呢,王爷以为自己是二郎神转世,天生神将啊?一试就能赢?”
苏刃玦被噎的脸一僵,“不是这个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就算是领兵神勇如箫平笙,也难免会败,我本意也并非是立功心切!”
“只是大召眼下的局势,总不能可着箫平笙一个人掰成几瓣来用吧?能出一分力,自然是好的。”
“王爷是好心,想要在危难之时为大召尽绵薄之力。”
江太傅浅叹一声,“可陇南那边,已经败不起了,说是连失三城,说不定眼下已经连失五城了,不是说行军作战非得是箫平笙不可,而是眼下唯有他去,扭转局面的可能性才会最大。”
“老臣知道王爷顾虑什么,无非是觉得自己白吃他的功绩,很不厚道,心中过意不去。”
“还是那句话,真觉得过意不去,到时大局安定下来,论功行赏时,还给他就是。”
“何况,他自己都未必在意,王爷又何必纠结扭捏?你方才也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箫平笙若在陇南打了胜仗。
功绩虽然暂时落在了你头上,可怎么就保证他不会战败?倒是受天下人指责的,同样是你。”
说了这么多,江太傅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啧了一声,有些不耐了。
“哎呀!敌军的炮火都杵到面门上了,王爷还纠结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属实有些矫情了吧?还是赶快动身去北关吧。”
这些话说的不好听,但话糙理不糙。
苏刃玦一时如鲠在喉,憋着一肚子难堪,愣是无话反驳。
原地杵了好半晌,他点点头,语气发沉。
“太傅说的对,无论是胜是败,都等论功行赏那日再计较。”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江太傅垂着眼抿了口茶,似是而非笑了一声。
……
年关时,江幸玖还在月子里。
因著名字还没定,江幸玖便先给儿子取了个乳名先叫着。
箫莲箬带着瑜哥儿回府拜年,听见众人唤他石哥儿,不由掩着嘴笑了。
“石哥儿石哥儿,听着可真硬气,可真是三郎的儿子。”
江幸玖月眸溢笑,知道她这是揶揄箫平笙,某些时候秉性像块石头,又冷又硬。
不过,还是细声解释了一句。
“我母亲说的,贱名儿好养活,我是希望他跟块石头似的,硬朗结实,无病无灾,百邪不侵。”
箫莲箬自顾掩着嘴乐呵,箫夫人轻轻白了她一眼,口中却附和着江幸玖。
“我看这名字好,先这么叫着,那孙悟空不也是块石头变的?神通广大着呢。箫家的儿郎,就是硬朗结实的。”
说着,倾身抱起小床上的襁褓,眉眼慈爱。
“是不是,石哥儿?祖母啊,愿你如那坚石一般,恒久千年万载,不畏世事变迁风雨打磨,始终稳若磐石屹立不倒。”
箫莲箬笑着撇嘴,“母亲,您还知道孙悟空呢?那是话本子里的,怎么,难不成真的有斗战胜佛,您礼过?”
箫夫人脸一绷,没忍住又白了她一眼。
江幸玖静静瞧着,箫夫人抱着石哥儿时,神情举止间,透出的尽是慈爱喜欢。
她不由浅浅一笑。
想来,儿孙隔代亲昵,是人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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