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理惩戒犯错了的嫔妃、女官及命妇的内宫机构。
陆令晚是朝廷亲封的诰命夫人,属外命妇,论起来,若是侯府同意,自然可以交由宫正司审查。
只是如今太皇太后尚在世,她便是后宫中做得了主的那个。若陆令晚被送去那里,无异于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没等陆令晚出声,齐曜北便从椅子上站起来身:
“大哥此举,我以为不妥。宫正司隶属后宫,问讯的基本都是有罪的宫人。如今事情还未查明,便要将母亲送入宫正司内,岂不是先入为主,认定母亲有罪?这般对母亲实为不公。且此事说到底是家事,要传出去,无论结果如何,对侯府名声都是不好。”
“二弟此言差异,朝廷早有律法,富商士子好,高官命妇也罢,均不得以个人资财,私放印子钱,如有违者,戴枷受杖。若科举士子有此行径,则革除一切功名,终身不得科举入仕,官妇则要被休弃入内狱。这正是国法,而不是家事。再者,此次被倒卖的物件儿,里头有我母亲的嫁妆,其中多是宫里赐下来的,若此次不了了之,日后宫里追查下来,我倒想问问,是谁担这个责?”
他说着,拨弄着茶盖儿,不屑地往众人脸上一扫。
此时个个倒是都禁若寒蝉了。
他见陆令晚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齐昭南也不理,左右他这些天布下这个圈套,便不会轻易放过她。
陆令晚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眸子来,冷冷地看上他,目光里有清冷、厌憎,唯独没有惧怕。
他一笑:
“此事孙儿也只是提个建议,具体如何还得交由祖母定夺。若实在怕冤枉了人,便咱们先找人细细地查,诸如陆家的钱庄、典当行,其中所涉及的仆从、掌柜,证物、证言,一一细查下来,倒也未尝不可。”
他语气说得轻佻,陆令晚却觉察一丝阴寒,那分明是在威胁自己。
她就知道当年陆家的私债出事,便是他搞的鬼。
虽然这些生意陆家早已停做多年,只是万事皆有痕,若真往下查下去,能查到多少,查到哪一步,会不会连累到陆家,都未可知。
况且即便查了又如何呢?这一场心思奇巧的局,早就为她设好了。
她一咬牙,朝白氏跪下来说道:
“母亲,儿媳愿意去往宫正司受审。”
置之死地而后生,还远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白氏见可以将这烫手山芋扔出去,自然乐见其成,脸色添了几分柔和:
“也好,太皇太后严明,太后亦仁慈,想来若你清白,一定能还你个公道。”
齐曜北出声还想阻止什么,陆令晚却转头看向他,微微摇了摇头,让他不必再为自己求情。
而这一切落到齐昭南眼中,却别有一番异味。醋海翻涌,手中捏着的茶盖儿啪嗒一声,碎成了两半儿。
遥遥远望的日子,他不必再等太久了。
***
从陆令晚进了宫正司后,被关在一间屋舍内,每日有几个女官前来问询。
她一一答着,不急切也不消极。女官们也未曾咄咄逼人,或是疾言厉色,威逼利诱。但陆令晚并未因此而生出什么愚蠢的希冀来,她知道最后她们查出来的结果只会是一个。
第三日的时候,齐昭南还是来了。那时正是午后,秋阳炽烈,齐昭南一走进来,便觉得有些闷,抬手便将屋里仅存的那扇窗支开,凉风透了起来。
他抬眼打量了下这房间,陆令晚如今还是朝廷的诰命夫人,宫正司不敢过于苛待,因此屋内陈设简单,有些常用的物件也都是有的,比起牢房要干净整洁不少。只是比起正常的屋舍,这里却又过于简单寒酸了。
齐昭南走进来的时候,陆令晚正拿着笔墨,在素纸上随意描着一株兰花。她只是拿这些来打发在这里的时光,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见是齐昭南,并没有多少吃惊,只是搁下了笔,纸上的兰花残缺着。
秋风灌起来,迎面吹在她脸上。
陆令晚本能的觉得喉咙刺痒,咳了起来,她想压下来,但是压不住,于是胸腔震动,整个肩膀咳得都有些发颤。散乱的发散下来,风吹得几分凌乱,人显出几分单薄伶仃来。
齐昭南看不得这个,他本想走过去,叫她把这口气儿顺了,却生生止在了那里,他刚刚支起来的窗,又啪嗒一声合上了。
他沉默着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等着她慢慢平复下来。
第35章第35章
留宿
夜里天黑下来,此时落了一场秋雨,雨点细密,滴滴嗒嗒地敲在宫墙上的琉璃瓦上,又或是铜制的大缸内,有些喧闹。风带着雨丝往窗纸里鼓,雨丝的潮意带着深秋的寒凉涌进来,惹人身上一阵冷腻。
陆令晚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眼望着黑暗里虚无的一点,望得出了神。
她有些睡不着,她想起往年里每当这样的秋雨夜,娘总会将身边的嬷嬷打发过来,或是亲自过来一趟,瞧瞧窗户有没有关紧。
好像她永远只是那个容易贪凉的小姑娘,长不大似的。
可如今她的娘走了,再无人在秋雨夜里来看一眼她的窗户。
她将深沉的脸庞埋进锦被里,隐忍着不肯出声。
那门口一阵窸窣,她起初不觉得什么,只以为是雨点的声响。直到她感受到门被推开,似有脚步声,才惊醒了起来,只屏息凝神,支着耳朵朝外细听。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听着似并不止一人,一颗心跳若擂鼓。
她悄声探手到枕边,将刚摘下来的簪子握到手中。
几乎就是在下一刻,有人影压过来,她借着稀薄近无的月光,朝那人影袭去。
果然“闷哼”一声,那人的反应很迅速,立时就扣住了陆令晚的手腕,将她整个手翻转过来。
陆令晚吃痛,手一松,簪子落下来。
她想要呼救,声音刚半个音节发出来,就被人捂住了口鼻。
陆令挣扎起来,虽她看不清对方,抬腿凭着感觉,朝那人身上一踹,捂住她口鼻的手松了下来。陆令晚趁机又要呼喊,但扣住她手腕的人反应也极为迅速,一手掐上了她的喉咙。
逼迫渐渐发紧,她本能的想要挣扎、呼喊,但是发出的声响微不可闻。
那人钳在她脖颈上的虎口仍在紧缩,进入肺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她发觉出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淡薄,徒劳挣扎着身子,想闹出些动静来,但并没有什么用。
这屋子里的陈设实在太过简单,连能砸到地上发出些声响的花瓶器物都没有。
绝望一点一点地侵蚀掉意志。
似有什么滑凉的东西缠在颈上,好像还沾染了些雨水,一股子土腥气,她不知道那是自己喉咙里的血味儿或者别的……
***
齐昭南刚从干清宫走出来,他禁闭被放出来不久,便官复了原职,又前些日子承袭了爵位,便来宫中谢恩述职,皇帝便问了些军务,一直将他留到现在。
宿安跟在他身后,替他撑着伞,两人一路走下台阶。
齐昭南越过雨幕往外看,但见宫灯昏黄,夜色灰暗,他抬脚踩在积水中,沿着石阶往下走。忽的身后有小太监急急打了伞追上来,行礼道:
“侯爷,陛下说今夜雨大,留您在宫里宿一晚。”
雨的确下的很大,沿着层层的石阶往下流,汇成的水流像一团团小小瀑布,齐昭南便应下了。
他母亲是明华大长公主,外祖母又是如今的太皇太后,他自小像是在宫里长大的,留宿宫中也是常事。
只是他看着那延绵不尽的雨幕,就想起午后那一人咳嗽不止的模样,伶仃的一抹身影总晃在他眼前。打发了那小太监,想着人既然留在宫里了,便去那儿看一眼。
不知道她如今是否还睡着,又是否还在怄着气?想着这些,他脚步便也快了。直到来到宫正司里头,雨水已沾了他半身。
他抖了抖袍脚,刚准备推门进去,就听见里头一阵响动。眉头一蹙,推门便闯了进去。
屋里的场景被宿安手里提着的风灯一映,显出些轮廓来。
一打眼是两个小太监的背影,立在床旁,卯足力气拉扯着手中的白绫。
第36章第36章
放手
齐昭南俯下身,将散落在地面上的纸张捡拾起来。他愈看下去,眉头便皱到愈紧。后来手有些颓然地垂下来,捏皱的纸张往下坠。
“所以皇祖母便要她死?”
太皇太后压制着翻涌上来的气血,有股子血腥味儿在喉咙里漫开。
“你为她乱了心神,迷了心智,她便该死。”她顿了顿,将语气放缓了些,“雀奴,你自出生起,就享了旁人一辈子也渴求不到的权势和财富,便要担起这种重若千钧的责任。皇祖母知道你自小顺风顺水,遇到个坎儿走不过去便不肯甘心,可是人活在这世上,便总有求而不得的人,也总有力有不逮的时候。你要胡闹几次,皇祖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如今,皇祖母不能看着你再这样癫狂下去,看着成千上万的人给你陪葬。以你的智谋,但凡清醒些,便不会急到失了分寸,被人占了空子!”
齐昭南扯唇一笑:
“所以当年皇祖母也是这般逼迫我母亲的吗?”
太皇太后听到这一句,只觉气血翻涌,喉头的腥甜又浓烈起来。她想斥他一句什么,然而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见自己那一向桀骜不驯的外孙双膝伏倒,跪在了地上。
“皇祖母的意思,孙儿明白了。待今年一过,孙儿便自请调去南边,从此远离齐家,再不与她过多纠缠。只是孙儿有些话放在这儿,皇祖母再对她下了杀手,孙儿也只好做那个玉石俱焚的疯子了!”
他说完再不多留,起了身,身上湿哒哒的衣裳还在往下蜿蜒着水,粘连在肌肤上潮冷黏腻。
他就这般神情冷寂的再次走进喧嚣的雨幕中。
雨水兜头浇下,他推开了要替他挡雨的宫人。雨滴自额角滑进眼睛里,蜇得那里酸涩。
眼角温热的液体涌出来,他抹了一把,泪水和雨水交融在一起,像这混沌难分的世间。
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放弃陆令晚,直到今夜里在推开那两个太监时,他看见她脸色苍白的倒在床上,了无声息,那一刹那他仿佛心脏骤至,仿若当头一棒。
那一刻他想,如果她真的死了,真的因为自己的缘故被囚在这里而死,他想象不到自己会疯成什么模样。
所以当他指尖探到她鼻息下,能感受到那里微弱的鼻息的时候,或许只会有自己知道,那一刻的他有多么欣喜若狂,感念上苍。
好像她的冷漠、抗拒、挣扎以及对他的视而不见,好像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他只要她活着。
时间仿佛回到那一年,她枯坐在雪地里,浑身冰冷的像个雪人。
是啊,那时候他的念头多简单,他只要她活着。
比起离开她,放弃她,他更害怕的是失去她。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皇祖母的手段,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年他才七岁。
他的母亲明明有着这紫禁城里尊贵至极的身份,然而那时候的她已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双颊深凹,像一桩濒临腐化的枯木,再也没有生机。
记得他的母亲临死之前,手中握着的有一根通体翡绿的玉簪。他母亲油尽灯枯的那一日,侯府的很多人都围在明华大长公主的床榻旁哀哀的哭着,只有他跪在母亲床前,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记得那一天,郁郁寡欢多年的母亲最开心的时候。她看着那攥在手中的玉簪,眼中有泪,可更多的是光,她笑着,嘴里喃喃念着的是他亲生父亲的名讳,她说:
“嵋庭,我来找你了。”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后来那双曾经惊动京华的美眸再也没有睁开过。
生父早早的就走了,死在他的皇祖母手中。而他的母亲,也在那一天饮恨长逝,到死都含着悔恨和歉疚,觉得是她害了嵋庭。
他不想他的阿晚成为第二个嵋庭,也不想让自己步了母亲的后尘。
小的时候,起初他只以为齐琨便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那个时候他还小啊,总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更偏爱二弟,而对他总是冷冷的,望过来的眼神里几乎没有温度。
还以为父亲或许更喜欢文采好的儿子,那他便尝试着弃武从文,学着他二弟的模样埋头于案后苦读。他以为他的父亲喜欢的是彬彬有礼的孩子,于是拙劣的掩饰自己的棱角,学着齐曜北的模样,乖巧、守礼、儒雅。
而齐琨望过来的目光,永远永远都没有赞许,有的只有毫不遮掩的厌恶和冰冷。
后来他知道了许多事,才明白儿时的小心讨好、曲意逢迎,不过都是一场笑话……
***
雨下到后半夜里,已有了渐渐收敛的趋势。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宿安推开了隔扇的门,将油纸伞收起来,走到齐昭南面前低声回禀道:
“侯爷,陆姑娘已经醒了。太医说已经没了大碍。
他站起身便往外走,只迈了一步,便坐了回去。
只有淡淡一个好字,人仍旧沉默的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宿安看着他身上仍旧潮湿的衣裳,很心疼:
“侯爷,还是去换件衣服吧。”
然而回给他的只有沉默。
陆令晚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见屋中陈设陌生,见来往的皆是宫女,便知自己还在宫中,只是她所躺着的地方并不是宫正司。
她拉过试药的宫女一问,一发声,便觉嗓中刺痛。结果那宫女噤若寒蝉,怎么都不肯吐露,陆令晚也就没有为难她们。
脑海中最后一幕仿佛还是黑夜里,看不清脸的人将滑凉的白绫一圈一圈缠绕在颈上,而后是绝望的窒息和无边的黑暗。
第37章第37章
阴谋
渐渐便到了年关,忠勇侯府到底因着今年的丧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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