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映潮!”
六月初的时候, 天气已然变得炎热,此时正值下午,随着铃声的打响, 考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考场出来, 有人高喊着“解放”, 把手里的书包高高一抛。
拉链没拉紧, 里面的复习讲义摔了出来, 差点砸到人。
“解你个头,”沈天星把资料捡起来,摔到人身上, “升学考结束得意忘形了是吧, 还好我躲得快。”
那人双手合十, 忙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沈天星摆手:“去玩吧, 下次注意点。”
那人嘟哝着“哪还能有下次”,一边脚底抹油跑了。
“真是的,”沈天星用胳膊肘捅捅旁边的闻映潮,“被打断了,刚刚问你呢, 毕业后什么打算?”
闻映潮划拉着屏幕上的抽卡界面,头也不抬:“等成绩出来,上大学, 混吃混喝开摆。”
沈天星撇嘴:“你真没志气。”
“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闻映潮说, “我又不像你,美院稳了?”
“肯定稳, ”沈天星说,“感谢你和小顾的周末付出, 感谢老师的辛勤耕耘,成绩出来我请你俩吃串串香。”
“我请你吧,”闻映潮说,“你考上了,应该给你庆祝。”
“分都没出,这就开始贷款了?”顾云疆从他俩身后冒了个头,“你请什么,考没考上都让我来!”
“嚯,”沈天星吓一跳,“小顾你走路没声啊。”
说完,他话语一拐:“没考上聚什么餐,我爸妈不揍我一顿就不错了。”
“你多大了?”闻映潮无语,“你爸妈还揍你?谈心吧。”
“夸张处理懂不懂?”沈天星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两个抢着请客?”
顾云疆说:“没考上当断头饭,庆祝你喜提复读。”
沈天星:……
沈天星:“放心吧你们,这次我感觉很好,一定过线。”
“行行行,”闻映潮说,“毕业了,吃甜品自助去?”
闻映潮说:“我看你馋那家新开的自助很久了。”
沈天星:“是很想吃,但我这个月的生活费……”
闻映潮:“我请你。”
沈天星:???
“你绝对吃错药了,”沈天星比划了一下,“可贵了——”
“嗯,”闻映潮应道,“我打寒假工攒了点钱。”
“我不信,”沈天星到最前面,倒着走,向他们掰手指,“你连你推的卡池都舍不得氪金!”
闻映潮:“……我早抽到最高阶双满了,氪什么金。”
“太诡异了,”沈天星蹙眉,“要你掏钱请客,比我升学考满分还诡异。”
闻映潮:“喂。”
他以前是这种人设吗?
还是顾云疆拍了沈天星一下:“废话什么,吃自助还不乐意了,走走走。”
沈天星半信半疑地跟着俩人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注销校园卡,他们不住校,行李不多,拎着包站在了甜品自助的门口。
他总觉得,今天这俩人过于迁就他。
但那点疑虑很快便在甜品的诱惑下烟消云散。他两眼放光,看着平时想吃不敢买的甜品,搓了两下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天星舀了一大块慕斯,塞进嘴里。快快乐乐地喝着糖水,转头却发现闻映潮和顾云疆都没动。
沈天星:?
他记得付的是三人份的钱,没动不是亏了?
他把甜品推给闻映潮。
闻映潮叹了口气,往顾云疆那边推:“我减肥。”
沈天星:“你这么瘦还减肥,你有病吧?”
顾云疆盯了一会,勉强拿起勺子:“我不爱吃甜的。”
但他还是吃了,面不改色,完事还擦擦嘴,评价:“好吧,这家店做得也不是那么甜。”
只有闻映潮知道,顾云疆心里已经扭曲成了一团,戴上了痛苦面具。
见闻映潮在偷笑,顾云疆从桌底踹了他一脚。
闻映潮假装龇牙咧嘴。
平日可以从下午吃到晚上的沈天星,却在几块蛋糕之后就停了下来。
他说:“就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他把餐盘一推:“回去了。”
闻映潮按住人:“哎,不能浪费啊,没回本呢。”
沈天星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你们两个付了钱一口没吃的还好意思说我!”
顾云疆澄清:“别带上我,我吃了一块。”
沈天星:“一块?”
他把抹茶千层推到顾云疆面前:“那你再吃,吃完告诉我是什么味儿。”
顾云疆:……
难以下咽。
“果然,”沈天星往后一靠,“你们是不是把我当傻子啊。”
“一点都不像高中生。”
“再说了,闻映潮你什么时候打过寒假工,又不缺吃缺穿。”
“你把高中生活和大学生活记岔了吧。”
闻映潮:……
顾云疆:……
“抱歉,”闻映潮率先低头,“我想让你尽量开心点。”
“是吗?”沈天星看着糖水,“这些东西,在你们口中是什么味道?”
闻映潮看顾云疆。
顾云疆:“……嚼纸。”
还是那种做廉价笔记本的纸,嚼着嚼着有一股烂掉的墨臭。
沈天星“噢”了一声:“所以,我毕不了业了,对吗?”
看着闻映潮古怪的神情,沈天星张了张口。
“不会吧?”他说,“难道我连艺考都过不去?”
闻映潮欲言又止。
沈天星撇撇嘴:“你俩直说吧,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顾云疆破罐破摔:“刚满十七岁不久。”
甚至没成年。
沈天星的反应比他们想象得要平淡一些,他先是一怔,随即摸了摸自己结实的身体,触感真实。
他说:“这么早啊……好可惜……”
沈天星问:“所以这里,是我的梦吗?”
果然,太久没见过面,闻映潮几乎忘了,沈天星辨识力向来敏锐。
他的记忆好像只停留在沈天星死去的时候,那铺天盖地的丝线。
剩下的都模糊了。
“我是执灵者,”闻映潮轻轻说,“你的意识太碎、太脆弱,我暂时没有办法让你出去看看现实,只能让你在梦里活着。”
“在虚假的世界里。”
沈天星说:“难怪,我感觉你们都老大不小了。”
“所以你一定很努力了,而我,也死了很久。”
“所以我是怎么死的,”他支着头问,“让你这么上心?”
两人不语。
“别这样嘛,”沈天星让自己撑出一个微笑,“忽然就听到我自己的死讯,你总得给我一个原因,让我死个明白吧?”
“不是不能告诉你,”顾云疆解释,“等你的意识养全了,你自己就会想起来的。”
“现在还没到时机。”闻映潮说。
沈天星不无理取闹:“好吧。”
他眯起眼打量二人:“那你们……”
顾云疆说:“来检查一下你的梦境有没有问题。目前经历下来还算稳定。”
“就算你注意到自己在做梦,也没有混乱、坍塌的迹象。”
沈天星有些失望:“就为了这个?”
闻映潮:“当然也为了来看看你,比如意识恢复得怎么样,能不能好好维持住。”
“不然你以为我俩这么闲,来陪你玩过家家?”
说完,闻映潮和沈天星不由自主瞥了眼桌上没吃完的甜品。
好像和过家家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呢,”沈天星说,“确认也确认了,你们还有别的要做的事吗?”
闻映潮:“原计划是陪你一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反正是梦,就尽量装饰得漂亮一点。”
沈天星笑了:“好好,在梦里得知自己死去的消息,也太可怜了,你俩演技就不能好一点,多违心一点?”
闻映潮转向顾云疆:“你就不能演技好点。”
顾云疆:?
他好歹还吃了纸味蛋糕呢?
“……”
沈天星打诨两句,又静了静。
他看着闻映潮与顾云疆现在的模样,又想,如果他死去了,家里人会很难过吧。
可是他不能问。
执灵者不能停留在晨曦之岛,他未必知道情况。
沈天星最先察觉出异常的地方,就是闻映潮的眼睛。
他将右半只眼用眼罩遮了起来,说是受了些小伤,可是左半只眼不会骗人,里面好像有一块巨大的空洞,如同塌陷般,饱经沧桑。
闻映潮一定经历了很多。
……在他死去之后。
沈天星说:“谢谢你们。”
闻映潮看着他。
他低下头,擦掉脸上不由自主滚落的眼泪,渗进嘴角,又咸又涩。
沈天星说:“如果不是梦,我是不是这辈子都等不到毕业这天了?”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随后闻映潮重重锤了沈天星一下。
“你在想什么?”他没好气道,“你在梦里好好养着,什么时候出去了,带你去看看外面真实的世界。”
说完,闻映潮停了停:“不过晨曦之岛暂时不行,我这边在打申请争取连通,但不仅得繁花之苑同意,也得上面愿意才可以。”
沈天星肩膀后知后觉地传来钝痛:“你轻点,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闻映潮:“我很有分寸,不会伤到你。”
沈天星:“……真的假的?”
顾云疆出来打圆场:“你知道他为了修补你的意识花了多少年,多大功夫吗?你舍得,他还不舍得呢。”
“没那么容易的。”
不然世间凡有意识之物,都能够死后重生了。
比如芙夏和命运灾眼。
她们燃烧一切,希望、生命、乃至意识,最终成为永恒中渺小的一粒尘埃,散落而无处可寻。
真正消失的东西,连闻映潮也无能为力。
他不能在稳定的世界里第二次踏入永恒的河流。
闻映潮把糖水往沈天星面前一推:“虽然是假的,你就说你能不能吃着味吧。”
沈天星:“说好我的梦能随我心意呢!我不想吃了!”
顾云疆摇头:“可是,闻映潮才是梦境的能力者。”
沈天星:……
啊。
啊啊啊啊啊。
果然。
闻映潮你。
死性不改!!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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