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蔷薇墓土通行签章处。
闻映潮是最先办理好手续,盖好章的人。
他坐在门外休息处的长椅上,闻映潮摆弄着手腕上的监视器,等后头的人一块出来。
本来办同一份手续,每个人的用时差不了多少。
然而顾云疆与陈朝雾有过违规记录,虽然谁也没追究,但要比其他人多一道消除手续。
山间清凉的风萧萧扑面,晨露沿着叶梢滑坠入土,沈墨书第二个出来,他抱着包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薯片,坐在闻映潮边上。
“吃点?”沈墨书拆包装。
“不吃,”闻映潮拒绝,“不饿。”
“行,”沈墨书本来也就是顺口一问,“墓碑之锁怎么样了?”
闻映潮敷衍式回应:“还好。”
“真的吗?”沈墨书咬薯片,嘎吱嘎吱地响,“你的第二能力觉醒多久了。”
闻映潮收了收手指。
离开二重世界的当天晚上,他昏沉于半梦半醒中,被埋进新娘的墓碑里。
他不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
从新能力诞生的那一瞬间,就被他抓住了。
“是什么?”闻映潮不回复,沈墨书就当他默认,“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顾云疆?”
“我为什么要和你讲,”闻映潮蹙眉,“你管好你自己吧。”
“首先,我是唯一的知情者,没人比我更了解墓碑之锁,”沈墨书伸出一根手指,“其次,你们另外带的那个监督者要出来了。”
“过了这村就没这庙,我不会在其他人面前给你开便利。”
闻映潮怀疑道:“你真的是来蔷薇墓土寻求安眠的?”
沈墨书耸耸肩,重复道:“你的第二能力是什么?”
……
与梦境有关。
从拥有的那一瞬间,他便如掌控意识网络那样,自然明白了它的用法。
顾云疆不是没有考虑过闻映潮会阻止自己的可能,他也没有忘记,墓碑之锁会催生人的第二能力。
与闻映潮摊牌后,他防备的心思一直提着,我行我素。
独独没料到,是陈朝雾。
闻映潮接住顾云疆瘫软的身躯,一边感慨真重,一边将人背到背上。
陈朝雾道:“顾抱着你的时候也没说过重,你应该比他还高一点。”
闻映潮:“我轻。”
一句话结束比赛。
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陈朝雾平淡地转移话题:“你对顾做了什么?”
邵寻:……?
不是,姐们,你根本不知道闻映潮要做什么,就敢打配合啊?
闻映潮说:“送了他一场好梦而已。休养生息,补足精神,一觉睡到蔷薇墓土。”
同样的精神系能力,把人的灵魂困在梦里。美梦与噩梦,全凭操纵者的一念。
“梦境会诱导、催眠,帮他消解甜言蜜语的副作用,”闻映潮说,“放心,我看着呢。”
邵寻说:“有点像打广告。”
沈墨书:“我也这么觉得,这服务我能买吗?”
闻映潮不理他们。
他在和陈朝雾商量,两个人轮着对镜中人进行提问。
“你不需要担心我,我的情况我自己最了解,”陈朝雾说,“倒是你,没有问题吗?顾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完全选择正确。”
从而给自己喂下禁药。
“我不会出错的。”闻映潮保证。
仅仅是个小插曲。
陈朝雾摸索着,将手贴到镜面上,问出她的问题。
“镜中人,”她缓声问,“倘若有一日,你得偿所愿,你认为自己将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的问题很巧妙。
每个人的目的和愿望各不相同,她预设了一个没有定数的结局,一个无法简单地从记忆里判断的答案。
只要镜中人没有立即回答,他们就可以换最后一面镜子。
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秒,镜中人不假思索。
“我会扑灭琉璃火,关上冥渊的门,封印所有月蚀,守住那一轮日晷上的残光,让它作为慰藉,永驻于我的身侧。”
“哪怕我所在乎的人在外呼唤我的名字,也不会再踏出半步。”
“以死亡作为第一次终结,以永生成为结局。”
“卧槽,”邵寻没忍住,“光芒这么伟大?”
这是谁的回答,不言而喻。
闻映潮心下一凉。
他没想到陈朝雾这么会问,还好巧不巧,镜子选中了他。
他第一个冒头的想法是——
还好顾云疆不知道。
陈朝雾问他:“是这一面吗?”
闻映潮默了默,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没错。”
“我多嘴一句,你许了什么愿望?”陈朝雾说,“你的想法太沉重,顾不会允许的。”
他的愿望吗?
闻映潮想,愿望似乎一直在变。
很早以前,当他还在晨曦之岛时,就发现自己没有梦想,唯一的爱好就是玩各种抽卡游戏,攒抽数给自己想要的角色或者卡面。
想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若是对什么感兴趣了,就去做。
后来,他在繁花之苑,第一次品尝到了何为心动,归咎于年少时不懂事的冲动。
可他动了心就是永恒。
第一次产生了想与人在一起的愿望。
直到顾默晚死在他的面前,他颤颤巍巍拼凑起对方的意识,便什么都不想了,只希望顾云疆活着。
最后,他接触了冥渊,月蚀在逼迫他变成疯子。
一个人高居主位时,他在想什么?
他希望一切能够终结。
终结这荒诞的、可笑的、事与愿违的一生。
闻映潮吐出一口气,他违心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愿望,想法而已,我不会付诸实践。”
陈朝雾说:“你最好是。”
算把这事草草敷衍过去了。
他如顾云疆教他的那样,撑住背上的人,腾出一只手来,在镜面上画圈。
镜面荡起水波,闻映潮准备先进去探探情况,他把陷入梦境的顾云疆放下来,在手腕上绑了提前准备好的线。
如若丝线断裂,正代表这条路行不通。
临进去时,陈朝雾伸手拦他。
“我先,”她说,“我能力比较敏锐,适合作为先行者。”
说完,她不给闻映潮推脱的机会,动作十分干脆,一步迈入镜中。
她在闻映潮绑绳子的时候,也绑了一条一样的。
牵在邵寻手里。
“绳子没断,”邵寻说,“这面镜子正确,可以通行。”
闻映潮确信自己不会出差错。
听到这个结果,他松了口气。
闻映潮重新背起顾云疆,他落在最后,几人依次进入第二个房间内。同样是四四方方的盒装房间,墙壁雪白,镜中倒映着三个人的身影。
他们不再浪费时间。
“轮到我提问了。”闻映潮说。
他走到正对面的镜子前,直截了当地发问。
“给你三个选择,”他早打好了腹稿,“过去、现在与未来,你选择哪一个?”
“这不好说,”镜中人道,“过去造就现在,现在拼凑未来。”
“无论缺少过去的哪个节点,我都成为不了我。”
“没有现在,也就没有未来。”
镜中人与闻映潮做出不同的动作,他把贴在镜面上的手放下来。
“现在对我来说,是一场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折磨,未来也将会如此。”
“我看不见过去。”
沈墨书“啧”了一声:“我讨厌问答迷宫。”
“秘密都没了。”
无法诉诸于口的,绝不会泄露的,捂在心底的话语。
借由问答迷宫,淋漓尽致。
镜中人如我,非我。
……
此时。
顾云疆睁开眼。
他发现他正坐在一张扶手雕着花的木椅之上,面前的桌子老旧古朴,光线昏暗,烛火幽微,边上摆放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眼熟。
他不知自己缘何出现在此,目光定格坐在他对面的,披着斗篷的少女身上。
她的上半张脸被兜帽遮住,看不清面容。
“你醒了,”少女说,“你来得正好,我们开始洗牌吧。”
她的手指纤细瘦弱,过宽的袖口遮住半个手掌,动作却那样灵巧熟练,将手中牌切洗、打乱重组后,呈花形一张张摊在蜡烛边缘。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占卜师,”她说,“抽取你的命运吧。”
顾云疆没动,他问:“这是哪里?”
占卜师微微一笑:“这里是长生殿。”
“一家小店,我们会为客人提供简单的占卜,窥测吉凶。”
“如果你不需要,那么随时都可以离开。”
顾云疆想,他是来做占卜的吗?
他要占卜什么?
他的记忆似乎断了层,无序又混乱,只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跟随。
于是顾云疆从桌上摸了一张牌,翻开。
占卜师没提醒,他自觉又摸了第二张、第三张。
似乎就是这样。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占卜师把剩余的卡牌全部收拢回袖中,把手支在下巴上,开始解读,“这些占卜牌,将决定你在这里的命运。”
什么意思?
顾云疆有所不解,就直接问了出来:“命运?”
“是命运,”占卜师道,“你在这个世界中的命运,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她按顺序,指腹点过顾云疆摸出来的牌,一张张抽回来,细细观察。
“你的过去,一帆风顺。想要的东西都能够得到,追求的目标都已然实现。”
“你的现在,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生活安定,幸福美满。”
顾云疆越听越觉得不对。
可是哪里不对呢?
他绞尽脑汁,想不出来。
占卜师捻住最后一张牌。
她分明一直保持着微笑,如每个做服务的人对待客人那样,说着满心祝福的话语,顾云疆却无端读出了几分悲怆。
“至于未来,他希望你能够永远平安喜乐,不惧风雨。将来再见到你的时候,你的世界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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