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寻瞄了镜子一眼,没作任何解释。
他表现得很冷静、坦然,也未询问沈墨书同样没有出现在镜中的缘由,他问:“谁来引路?”
问答迷宫需要镜中人回答问题才能通过。
一旦出了差错,就会被困在里面,永远无法离开。
顾云疆说:“我来问吧。”
陈朝雾闻声退到一旁,让顾云疆触碰到第一面镜子。
现实中的问答迷宫比意识囚牢里要复杂许多,意识囚牢不过是记忆的复现,跟着走就对了。
镜子会在入侵者中随机挑人,包括映不出人影的被拒绝者,以他们的口吻来回答问题。
被拒绝者自己都未必了解自己,如何让旁人辨认?
顾云疆把手搭在镜子上,问出他的第一个问题。
“你因何而来到问答迷宫?”
闻映潮盯着镜子,等待镜中人的回答。
“任务,”里面的人没有犹豫,“天网给我安排的临时任务。”
“不是这一面,”邵寻在他们身后出声,“它回答错误,是在仿我。”
陈朝雾偏头。
“你非常确定这是错误答案,”她说,“所以你跟来,不止是因为天网的任务。”
顾云疆也觉得明显:“代理人想推任务,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他藏进人海,谁找得到。”
“你有别的想法,但我不和你计较。”顾云疆说。
邵寻调出终端,浑不在意地笑道:“我还没跟你计较呢。”
顾云疆问:“你想和我计较什么?曦时不在,这里都是知情的自己人,你尽管讲。”
邵寻走到第二面镜子前。
“讲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把事实告诉你了。”他说。
镜子里,他所在的位置空空荡荡,照不出任何人影,邵寻抬手敲了两下,镜面清脆地响。
“它不会对我的提问起作用,顾云疆,你继续。”邵寻平静道。
闻映潮似乎明白了——天网为何要让邵寻跟随他们前来蔷薇墓土,这并非偶然,他的性格与某些特质,决定了他能够胜任这个任务。
即使镜子里没有他。
以及顾云疆对邵寻的态度,一次次揭过他的异状。
因为对方与他们不是敌对关系。
或许有秘密,但以真心相待。
于是顾云疆就没管他,顺着邵寻的话,对镜子进行提问。
“你因何而来到问答迷宫?”
镜子说:“因为灾厄降至。”
“仲夏夜,向月亮献上新娘作为祭品,守护灵会融化成为新娘的墓碑。被诅咒长生的新娘,成为第一代墓碑之锁的寄生者。”
“此后,月蚀笼罩万物,噩梦降临,蔷薇墓土生灵涂炭。”
顾云疆慢慢扭头,转向沈墨书。
“这是你的回答?”他用了疑问句,语气却非常笃定,分明脱口而出的声音平平淡淡,可竟让人无端觉得毛骨悚然,“和你在二重世界里说得不一样。”
闻映潮想起沈墨书的种种举动,也不禁沉默。
难怪沈墨书只见过墓碑之锁一次,就了解这么多信息。
难怪他总觉得哪里违和。
沈墨书压根不是来寻求终结的。
邵寻帮忙打圆场:“说不准这镜子回答的是错误的呢?先别激动嘛,都是朋友,有话我们慢慢聊——”
沈墨书道:“是对的。”
他说:“抱歉啊,没有公平交易,我的确是墓碑之锁的第一任寄生者。”
他看向闻映潮:“除你之外,唯一一个。”
这才是他被驱逐于蔷薇墓土之外的真正原因。
后人将诸事封锁,皆因一切恶果起源于他们的践踏生命,自作自受。
闻映潮说:“那你还欠我们一个答案,过期要收利息。”
沈墨书哭笑不得:“你还在意这个,能不能通过这房间都不知道。”
“为什么?”陈朝雾说,“你不是确认这面镜子回答正确了吗。”
沈墨书一静。
他笑道:“我无法通过问答迷宫啊。”
作为蔷薇墓土的驱逐者,不止是镜中没有他的身影,就算能够得到回应,只要是由他回答的镜子,说的全部都是真话。
他被看透了,在问答迷宫眼里,浑身是破绽。
“没关系,”顾云疆说,“我可以换下一个问题。”
他问:“镜子里的你现在是谁?”
沈墨书微微一动。
这问题过于简短,过于好答,饶是其他人都信任顾云疆,他也不禁因此而产生一瞬的愣怔。
问答迷宫能够读取记忆,太简单的问题反而不利于辨别镜子的真伪,只有直击心灵深处的话语,才能够瞒过表面的判断,做出最真实的选择。
镜子说:“我是日晷,也是顾云疆,是你的存在本身。”
对于知道真相的人来说,乍一听没有问题。
然而——这是谁在回答?
顾云疆不可能说出“是你的存在本身”这样的话。
其他人也不符合这个条件。
闻映潮立刻就做出了判断,对所有人说:“不是这一面。”
沈墨书侃了下:“你还真了解他。”
闻映潮不语。
他看见顾云疆似笑非笑的表情,经过他的身边,玩味地卷了卷他的长发。
“好敏锐,”他真心实意地夸赞,“不愧是我的男朋友。”
闻映潮趁机勾住顾云疆的手指。
“你在问谁?”闻映潮的声音很凉,“顾云疆,我看见你在来之前吃了两颗薄荷糖,当时没多想。”
他垂下眼:“你的状态不对。”
顾云疆碰碰他的手背:“别担心,我会好的,会没事的。”
说完,顾云疆与闻映潮擦肩而过,背对着他,走向第三面镜子。
气氛不对劲。
邵寻的目光在两人间逡巡一阵,去找陈朝雾:“下一个房间,你来问问题吧。”
陈朝雾说:“我有此意。”
“顾云疆,”闻映潮转身跟在他后面,非常正式地叫了他的名字,“甜言蜜语,给我分一颗。”
禁药。
其余三人听到了,但他们心照不宣,什么也没讲。
“不可以,”顾云疆拒绝他,“完全没有必要,而且我会心疼。”
顾云疆笑得非常漂亮:“你忍心吗?”
闻映潮问:“为什么不说?”
顾云疆惯来会装作无事,装作正常人,把心底阴暗的情绪全数吞咽,以理智来面对他经历的一切阻碍。
可闻映潮是他所有负面心思的起源。
他想如以往那样下咽,却觉得反胃,拼命忍住想全部倾吐的欲望。可不由人为控制,它决堤了。
顾云疆虚虚握住闻映潮腕子上的限制环,说:“碍事。”
“我感受得到,”闻映潮靠在他的身前,手脚发冰,“你会心疼,我就不会了?”
在二重世界里,顾云疆曾说,他有时会把闻映潮分裂来看。
其实在他意识里分裂的从来都不是闻映潮。
是那个被情绪裹挟,肆意妄为的顾云疆。以及冷静清醒,顾云疆想成为的那个自己。
割成两种状态。
他会在这两种状态间反复辗转,以这种方式确保问答迷宫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甜言蜜语是操控类药物,他把操纵对象变成了自己。
双重的副作用,来势汹汹。
这种手段他定然已经使用了许多次,借以薄荷糖掩藏,来操纵自己的情绪。
难怪……
这么多年下来,一点都没有好转。
现在的顾云疆是情绪化的表现,回答的人却是那个理性思考的顾云疆。
“别给自己创伤了。”
当着其他人的面,闻映潮不好明说,他略略低头,压下声音,吐息扑在顾云疆的耳侧。
“你那些药到底是哪来的?”
顾云疆没答应,松开他。
闻映潮倔强地拦在他身前,没让人走。
顾云疆轻轻叹气,知道闻映潮不会轻易让他应付过去。
他偏头,算给闻映潮一个简单的答复:
“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够发现,你多在乎我一点,我就不难受了。”
“我不可以在问答迷宫出问题。”
“最后一次,”顾云疆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闻映潮在这里,他的发病就是个不可控的不稳定因素。
到了这一步,只有甜言蜜语能保证他全程维持着判断力。
哪怕诱导他崩溃的幻觉近在咫尺。
他才能在清醒的同时知道,他是会痛的、会难过的、有人在乎的。
是活着的。
他疑神疑鬼,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你别管我了,”顾云疆推了推他,动作很轻,“我习惯了,这样做能把你们所有人安然带出问答迷宫,是回报价值很高的一件事。”
闻映潮定在原处。
他们方才说的是悄悄话,在外人看来,就是一次隐秘而私人的轻语。
然而联系上前因后果,对话结束后二人的神情,谁都不会认为在聊什么好事。
邵寻静了片刻,过来拍了他两下,要他别在意。
“你信顾云疆吧,他从不会做出格的事。”邵寻试图劝解。
而闻映潮想,他哪里管得了顾云疆。
陈朝雾一直保持沉默。
她听力极佳,必然听清了他们方才的谈话内容。
闻映潮不经意间对上了陈朝雾的双眼,失去视力,她似乎永远平静,失焦的目光平视前方,凭借万物声来做判断。
闻映潮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墨书自始至终都靠在远处,旁观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执。
陈朝雾走到顾云疆身边,她说:“顾,这面镜子,让我来问吧。”
“我理解你不想让我们出事,但是这样不行。”
顾云疆摩挲着镜面:“用都用了,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出事。”
他说得这样坦然,信誓旦旦。
而在顾云疆没有看见的地方,闻映潮右眼的墓碑凝固出鲜红的锁链,直击水底的圆月。
“但我宁可不要。”
闻映潮的出声,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尤其突兀。
“顾云疆,你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你。你要内耗,我三言两语也没办法阻止。”
“但我也有选择的权利。”
原本他不想用的,犹豫了许久,终于因“相信顾云疆”这瓶慢性毒药而爆发。
他们总在相似的命运里不住转圜。
顾云疆倏然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朝雾——看向他们所有人。
“抱歉。”
陈朝雾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避免自己也受到波及。
她趁方才的接触,在顾云疆的身上贴了一个短暂的“定身”。
是繁花之苑的小道具,因为效果太鸡肋,几乎没什么人买,现在只有在小店才能看到。
她向来喜欢收集这些。
“顾,一直是你走在最前面。我们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闻映潮眼中血月高悬。
他说:“要以伤害你自己为代价,来维系的回报价值,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墓碑之锁赠予他,不受任何规则所限的第二能力,早已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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