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沉寂之,道:“沈兄,师妹在那!”
似乎察觉到两人的视线,对面的简欢忽而回过头来,精准地落在沉寂之和尹遇声的方向。
她也来不及与他们眉来眼去。
简欢方才借着躲避魔枝,一步步往二楼楼台的方向贴近。
这紧闭的殿门,裂开的地缝,突然间出现的魔枝,都极为不寻常。
像是……献祭。
这让简欢预感极为不好。
但不管如何,当务之急,他们得先把两位前辈救下。
简欢食指往二楼空台上吊着的谷山和羽青一指,待看见沉寂之点头后,也不耽搁,脚在地面上一点,人如流星般,嗖地朝上方的师父们飞去!
尹遇声见状,对沉寂之道:“沈兄,我们也去……”
“你去帮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体内的五色石此刻疯狂跳动着,沉寂之眸光晃了晃,强忍不适,当机立断抓上尹遇声的一只胳膊,拎起尹遇声就朝二楼楼台远远掷去。
“沈兄!”尹遇声一惊,忙稳住空中身形,下意识回头。
他看了一眼,握紧镰刀,明白了沉寂之的意思,急促地往谷山那行去。
半空中,简欢正踩着银剑,马不停蹄地在捆着谷山和羽青的黑魔索上贴雷电符。
有人过来时,简欢斜扫了眼,黑眸微顿,但手上不停:“他呢?”
尹遇声来到谷山那,指尖属于医修的灵力涌动,朝昏厥的谷山体内渡去,便闭眼感应谷山体内伤情,回:“他在下方给我们掩护。”
简欢闻言,低头看了眼。
凌乱狼藉、哀鸿遍野的宫殿里,在一处处不停炸开的黑色血雾中,身姿挺拔的黑衣少年,执剑直直朝地裂上方飞去。
他剑光所落之地,刚从地裂下伸出,想朝她飞来的魔枝,被悉数斩断!
简欢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不再说什么,手上贴符的动作在极度的紧迫中,更快了几分。
忽而,简欢收手,往下方避开,同时大喊:“尹师兄,退!”
尹遇声手中灵力一断,人就往下方空殿一扑。
见他退开,简欢沾上黑血的指朝黑魔索一点。
黑气弥漫的黑魔索上,一沓沓贴得格外凌乱的澄黄色符纸忽而轰得一声爆开。
无数紫光色的雷电虚影不住在殿中轰鸣,黑魔索被炸开。
高温之下,绳索碎片被融得成了一团团浓稠的黑水,朝下方煮着鲜血的铁锅中滴落。
没了绳索吊着,谷山和羽青直直往下坠。
两道身影快速追过来,简欢拉住羽青,尹遇声打横抱住谷山。
简欢的手中,一向温文尔雅,干净清隽的男子,乌黑的长发已被劈焦,还有灰色的烟屑落了满面。
可她也无心顾及,带着羽长老,半飘在空中,目光在整个宫殿中不住逡巡,脑海中飞快闪现这些年学过的阵法符书。
此处殿门皆成门阵,阵法坚不可摧,无法出入。
但阵法中一定会有最薄弱之处。
下方沉寂之正在为她和尹遇声劈开数不尽的魔枝。
如今江巍这些魔族高层都不在,他们必然藏在四处,像看猴戏一样静观这里的一切。
现下没出手,怕是在等什么。
等万魔的血肉被魔枝吸收,等地裂之下的什么东西清醒,甚至可能是,什么献祭阵法的完成。
从殿门关上到现在,不过数一百颗灵石的功夫,殿中万魔已死了大半。
留给他们三人的时间不多了。
倏然,简欢眸光一停,剑指东南方向的一扇门,大声道:“我们去那!”
她一马当先,黑红渐变的裙摆在空中迎风招展,像是一面鲜明的旗帜。
尹遇声抱着谷山,跟在她后头。
简欢落地,拿出空间碗在墙角处一丢,转头向后,催促道:“尹师兄,快!你先带着谷前辈和羽长老进去!务必唤醒谷前辈!”
尹遇声空出一手,接着羽青,答了声好,脚上一动,就踏入了空间碗。
进入的刹那,殿中一切动静悉数消失,只剩无边的安静。
尹遇声往后看了看,深吸一口气,将两位前辈放置于地面,沉下心来查看。
羽长老虽被雷电符劈出了些皮肉伤,但到底是元婴期修士的身子,没什么大事。
如今羽长老身上最要紧的,还是体内虫王魔粉的毒性。
此毒不解,羽青长老早晚堕魔,理智皆失,脑中只剩杀戮。
但眼下,最后一个地果还在玉清派的小山坡上等待成熟,一时半会也没有多余的解药。
尹遇声给羽青喂下一些养伤的丹药,想了想,喂了条活死虫下去,将羽青放入芥子囊中存放。
这样,就算今日,他们都无法逃出这座暗殿。
但日后,若外头的九州众人能闯入,兴许羽长老也能有一线生机。
处理完羽青,尹遇声便开始全心为谷山疗伤。
谷山前辈的虫王魔粉毒性已被地果丹化解,但他有很严重的内伤,浑身经脉断了不少,得抓紧时间。
就算不能完全康复,至少也要让谷山醒来。
护着尹遇声三人进入空间碗,简欢轻吐一口气,刚想回头看看沉寂之过来没。
一条小臂粗的魔枝破空朝她抽来,她秀眉一拧,不避反进,指尖捏着张符纸,就要缠上魔枝的枝头。
然而不等她用上雷电符,在空中灵活窜动的魔枝一滞,像从脖子上滚落的头颅,直直往下坠。
简欢微顿,乌黑的眸刷地朝远处看去。
长长的魔枝那一端,沉寂之手握雪剑,悬空立在那,眸微垂,额前碎发随着剑风不住舞动。
她眸中浮现笑意,下巴一仰,手握拳在胸前砸了两下,扬声:“谢了兄弟!”
沉寂之:“……”
沉寂之微微无奈,对她的口出惊人,也习惯了。
她在床上时,不喊他兄弟就行。
简欢没特意笑,但看着他,唇便不自主地轻翘起来,露出白皙的两排小牙,朝他招手:“你离我那么远干嘛?你快过来。”
少年站在十步开外望着她,眼风不动,挥落一切朝她而去的魔枝,云淡风轻地回:“这个位置比较有利。”
简欢看了看,发现他所处之地确实退可攻近可守,便没再说什么。
时间不等人,因着他的掩护,她得以空出双手,面对眼前十人高的殿门,一手环腰,一手揉着太阳穴,不住地回溯过往的记忆。
有了!
简欢眼微亮,五指向上一伸,厚重如三本牛津词典的《高阶阵法》出现在她手心。
阵法书一共有三本,分别为低阶、中阶、高阶。
《高阶阵法》是简欢离开玉清时,特地在藏书阁借好带出来的。
三本书简欢都从头到尾看过,低阶中阶相对比较简单,她已差不多了然于心。
但《高阶阵法》更多是元婴期修士的内容,简欢对这本书里很多阵符都看不明白。
她低头,灵活的指节哗啦啦将书翻开,根据记忆,翻到讲[破阵之法]的章节。
[破阵之法]里,有一个据说能破大多数门阵的[钥匙符]。
但这符完全超过她的能力,是属于元婴期修士才能画的。
金丹期的她每次看都会头晕,更何况是记住。
但没关系,依照阵法书,依葫芦画瓢就行。
简欢把这书借来,就是当百度用的。
她翻到那一页,直接用力撕了下来,将厚重的书扔回芥子囊,拿起轻轻的那张纸,脚上银剑悬起。
简欢磕了瓶回灵丹,指尖灵力涌现,眼闭了闭,就打算朝有些泛黄的纸看去。
虽无法肯定这[钥匙符]对这个魔族门阵有没有用,但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再说。
可眼还没睁开,她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了下,一阵慌乱如冰水般溢满四肢百骸,让她拿著书页的手颤了下。
这种生死之间的危机感,让简欢刹那间想起前世她过马路,那辆闯红灯的土方车拐弯朝她撞过来时的感觉。
两者如出一辙。
她当即踢开脚下银剑,人朝后翻了个跟斗,忙不迭远远避开。
几乎就在简欢离开的刹那,一团魔气闪现在她方才所站的位置。
魔气轻飘飘的,软软的一团,像云朵一般,却带着惊人的杀意,气团散开时,让整座空殿不由地一震。
魔气的余波扫到简欢,让简欢闷哼一声,喉间便涌上一股血腥味。
这是……相当于大乘期大能的魔出手了。
沉寂之眸光一凛,脚上踌躇着,始终没朝简欢走去。
他绕着她飞行,为她劈落魔枝,出声问:“你还好吗?”
简欢抹掉嘴角的一丝血迹,一边掏灵果往嘴里塞,眼朝魔气袭来的方向看去,唇轻动:“我没——”
‘事’字卡在喉咙口,随着她凝重的目光,在喉间消弭。
救师父、试图破门这短短的时间内,殿厅中的地面已悉数裂开,一直裂到门前。
殿中再无一块砖瓦。
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宾客,早已了无生息,浑身血肉喂了地下看不清全貌、墨黑枝条乱飞的东西。
咔擦、咔擦。
刚刚怎样都纹丝不动,异常坚固的二层空台,砖瓦表层开始皲裂。
黑玉龙椅倒头落地,轰得一声巨响,整座空台朝下方看不见尽头,长满魔枝的深渊砸落。
龙椅后的墙壁上,那画着一整面的黑石龙雕壁画,也悉数化为齑粉。
漫天粉尘在空殿中飞扬席卷,似秋日起风时不住飞舞的落叶。
很快,沉寂之和简欢发梢上、眼睫尖端、衣裳表层……都落满了一层灰。
简欢悬停在半空中,抖了抖身子,一手握紧银剑,一手藏在衣袖中,符剑剑招半起,警惕地朝前方望去。
灰尘落尽,周遭的一切显现出来,像被雨洗净的世间,变得分外清晰。
那壁画之后,是一棵参天大树的树冠。
树冠极为繁茂,仿佛巨型蘑菇的伞盖,‘伞盖’黑中透着红光,泛着阴诡的色泽。
伞盖之上,矗立着一座九人高的佛塔,塔身形如春笋,往上方的血月延伸。
一条条墨黑色的魔枝,如这棵魔树的触手,往树冠上伸去,在这座佛塔的塔身上缠绕,像爬满墙面的爬山虎,牢牢地将佛塔嵌入魔树的树冠中,让两者密不可分,合二为一。
月光之下,被魔枝死死缠住的佛塔,依旧在角落的缝隙中,溢出浅浅的莹润绿意,温柔而慈悲。
简欢和沉寂之隔着十步的距离,在满殿的断壁残垣中,相视一眼。
面前这座佛塔,便是他们二人寻觅已久的——
菩提塔。
菩提塔的塔门正对着两人,此刻紧紧闭着。
化成血雾的万魔掉入下方的魔树树窟中,大量魔血被魔枝所吸收,顺着枝条往上流转,朝菩提塔汇聚而去。
塔身因此被萦绕上一条条黑色血线。
菩提的灵气,与血线的魔气,因此混在一起,让整座菩提塔不住颤动着。
天地间,向来阴阳相克,灵魔不容。
若菩提塔有灵,那它此刻定然痛苦万分。
落在它身上的魔血血线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画成了阵。
古朴深沉的阵法,跳动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森意。
黑与绿两种力量,此消彼长,无声地抗衡着。
菩提塔之下,魔树的枝丫分叉,盘着一条黑色长龙。
在黑龙身侧,一条魔枝小心地圈着一具少女的身体,赫然便是江巧巧。
在枝丫下方的空中,江巍和魔族七位魔使恭恭敬敬地悬跪在那,噤若寒蝉。
黑龙的尾巴在树枝上不住蠕动着,那双深黑色的复眼,自始至终落在沉寂之身上。
贪婪而疯狂。
啪嗒、啪嗒。
一滴滴腥臭的口水从它嘴里滴落,黑龙哧溜一声,奇诡的话语声在此地缓缓响起:“阔别千年,孤的魔丹,终于回来了……”
第126章
‘阔别千年’?
‘孤的魔丹’?
简欢顺着黑龙的视线, 侧头望向站在她右前方的沉寂之,在想黑龙说的话。
她还记得在宁漳城时, 那位和他爹娘熟识的梅宜夫人说过。
沉寂之身上的魔原石, 有千年前魔神花帝海的修为传承……
那眼前这条黑龙,岂不是就是花帝海?!
千年前正魔大战,九州大陆数不清的大能在这一战中陨落, 才击杀了花帝海。
有莲方镜里的方泉师父, 莲心前辈……
可花帝海居然还活在世间?
这样的一个千年祸害就在眼前。
一时之间,简欢觉得她的胸口仿佛压了块巨石, 砸得一颗心不住往下沉。
她看着与她相隔十步远的沉寂之,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几乎是他一进殿, 殿门便被迅速关上。
而自他进殿开始, 他从未靠近过她。
他一定是察觉到什么, 所以才一直离她远远的。
简欢眸光微黯,手脚冰冷。
她紧抿着唇, 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剑, 还没来得及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滴滴眼泪忽而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蔓延,是温热粘稠的触感。
她是有一点点害怕没有错, 但她也没哭吧?
简欢奇怪地伸手抹了把,望着指尖殷红的血,视线就是一怔。
这只是刚刚开始。
源源不断的鲜血,如喷薄而出的火山岩浆,从她双眼、双耳齐齐涌出。
血流之后, 痛觉才后知后觉地兜头席卷而来。
简欢闷哼一声, 眉深深蹙着, 内视一眼,才发现——
她体内条条经脉皆断,粉碎成尘。
噗得一声,简欢张唇,大口呕出一堆血,目光落于菩提塔的方向。
黑龙没有理会她,依旧死死盯着沉寂之。
但跪在黑龙之下的江巍视线突然朝她扫来,带着几分轻蔑,和上位者的冰冷无情,似乎在嘲笑她以卵击石,不知天高地厚。
是那句话……
黑龙说的那句话……
奇诡的发音,没带任何攻击性,却神不知鬼不觉地重伤了她。
原来这就是魔神的实力。
毫无反击的余地。
简欢再呕出几口血,没了力气的五指一松,手中银剑瞬间脱手,藏在衣袖口的大堆符纸跟着四散。
她悬停在空中的身子,仿若被箭矢射中的鸟,直直朝裂开的地底下飞快坠去。
简欢意识渐渐涣散,只觉得浑身愈来愈冷。
冷和痛,让她牙齿不住地哆嗦。
但她依旧努力睁开双目,去找沉寂之。
被血泪冲洗的鲜红又模糊的世界里,高马尾束发的黑衣少年目眦尽裂,朝她拼命冲来。
简欢不住地咳出鲜血,喉间溢出痛楚的呻吟,以至于她发不出话音,只是无声以唇形示意:“沉寂之,对不起……”
出发闯进暗渊前,他在她的金丹内,放了一片五色霜花。
这是沉寂之为了防止他冲破魔原石,入魔后变成嗜杀的魔头,留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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