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仔细询问:“你自己走,还是我背?”
简欢理所当然道:“当然你背。”
沉寂之颔首:“行。”
他再问:“还有吗?”
“有……”简欢盯著书页上墨还没干的字迹,唇轻轻抿了下,抬眸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有些赧然地轻轻吐出两个字,“成婚。”
沉寂之握着笔的手一顿,墨水堆积在笔头。
啪嗒一声,一滴墨像屋檐上掉落的雨滴般滑落,在纸上晕染开一个小圆圈。
他侧过头,看向简欢。
简欢也不避。
两人静静对视着,都能在对方眸里的那片镜湖中,找到自己。
半晌,简欢笑了,眉眼弯成月牙。
她推了他一下:“干嘛,这两个字,你不会写呀?”
“会。”沉寂之心腔震动着,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
他低下头,提笔,在微黄的纸张上,一笔一划,像刚学会写字的孩童,端端正正写下‘成婚’两个字。
魔宴的前一夜,简欢和沉寂之没做什么。
他们只是将早已结清的账本,往下续写了几页,让它停留在[成婚]那,接了个缱绻的长吻,相拥片刻,然后各自忙碌准备。
在第二日血月升起时,从容且了无遗憾地,并肩朝魔殿走去。
第124章
魔城并非四面环墙, 而是依暗渊而建。
九州大陆之所以将魔族所在地称为暗渊,便是源于此。
暗渊之于魔族, 就如同海洋之于人类。
不过不同的是, 暗渊之中没有水,只有不断往上蒸腾缭绕的魔气。
魔族人自己都不知暗渊之下是什么,有多深。也有魔族人下去查探过, 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暗渊下方对魔族人自己也很危险, 但暗渊的魔气,对魔功大有裨益。
因此, 魔殿便坐落于城中最深处,背靠暗渊, 占据一大片地。
远远看去, 像是斜卧着一只巨大的黑色魔兽。
今晚的魔宴在主宫殿举办。
宫殿偏门, 来参加魔宴的魔被分成了男女两堆。
简欢和沉寂之、尹遇声就这么被分开了。
虽有些猝不及防,但也在常理之中。
江巍知道进来的是她和沉寂之, 也知道将谷山和羽青当众烹饪的消息一放出去,他们定然会混进来。
在一开始就将两人分开, 对魔族来说,自然是最好的安排。
简欢一边想着,一边混在女魔群里, 也没空去关心现下沉寂之和尹遇声在何处,而是冷静地查探周遭,眼观四处,耳听八方。
女魔群里,各人身份不同。
有些三三两两混在一起, 有些和简欢一样落单。
其中有两个女魔, 一老一少, 年轻的那个女魔,搀扶着步履蹒跚,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立在一旁。
老太太双手合十,对着血月拜了拜,黑色干枯的脸上,笑容诡异阴森,一直在自言自语:“化神期修士的肉汤,化神期修士的肉汤,滋补啊,滋补……”
年轻女魔听见,不屑地仰了仰下巴:“化神期修士的肉汤怎么了?一千魔晶,连块肉都吃不上,就只能喝汤,也不知奶奶你为何偏要来,一千魔晶买把魔剑多好……”
老太太怒目,当即就狠狠捶了年轻女魔一拳。
女魔疼得嗷了声:“奶奶,你做什么!”
老太太抖着手指:“不孝女啊!不孝女!你知道什么!那可是化神期修士!”
女魔被打,很生气:“化神期修士怎么了?”
“化神期修士的肉汤,喝一口,你的魔功就能更上一层!老太婆我,也能再多活个几年!”说到这,老太太又诡异地笑了起来,“没想到,老太婆我还能有如此造化!神君庇护啊!神君庇护!不枉你爷爷当年在魔使大人手下侍奉!”
“又来了。”年轻女魔瘪瘪嘴,“那都多少年了,奶奶你别老提以前……”
魔殿的女婢御着一团黑气飘了过来,冷冷地扫了吵闹的人群一眼,扬声:“魔殿之地,岂容尔等大声喧哗!安静!”
此言一出,魔群中话声一停,本欲教训孙女的老太太也不敢再说,驼着背低着头,朝那女婢拜了拜。
简欢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下头,想了想,朝老太太和孙女两人走近。
反正她已经落单了,跟在这看起来似乎知道不少的老太太后头,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些什么。
魔殿女婢站在前头,继续吩咐:“魔宴即将开席,你们一个个排好队,女魔走右边甬道,男魔走左边甬道,不要走混了,走混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杀气弥漫。
众魔心中一跳,忙听魔殿女婢的安排,一个接着一个迈入宫殿门。
来参加的女魔比男魔要少,队伍也短。
沉寂之和尹遇声还在等前队走时,简欢已经跟着奶奶孙女两人,即将跨入宫门。
前方的屋宇城墙,皆由黑砖所筑,飞起的檐角,在血月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夜晚的风刮过,带着令人颤栗的凉意。
简欢抬脚迈进门槛时,下意识回头,隔着中间把守的魔兵们,望向对面的魔群。
沉寂之静静站在尹遇声后头,垂着眸,余光一直落在那头的简欢身上。
察觉到她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穿梭过熙熙攘攘的魔群,与简欢对上视线。
简欢微愣,眉就是一弯,朝他露齿一笑。
她右手轻甩,将宽大的黑色袖摆甩上了一些,露出纤细的五指。
女孩拇指和食指轻巧地捏在一起,然后一划。
他知道这个手势。
刚刚来魔殿的路上,她和他说过的。
这是……喜欢的意思。
沉寂之那双因为易魔丹的缘故,变得一团漆黑的瞳孔晃了晃,晃出细细碎碎的笑。
设宴的宴厅,似乎平日并不是宴厅,而是临时搭建出来的。
这是简欢顺着队伍,踏进门看到眼前一切时,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宴厅在平日,应是魔族万臣拜见魔尊的金銮殿。
殿中极其宽敞,分左右两边。此时摆满了十人一桌的圆桌。
在厅堂居中处,有一条往上走的石阶。
石阶的尽头,是二层空台,空台上有一张黑玉龙椅。
龙椅后的墙壁上,画着一整面的黑石龙雕壁画,与前几日简欢在暗渊大牢门口看见的一模一样。
眼下,黑玉龙椅上无人坐着。
但在龙椅前的空地正上方,用黑魔索吊着两个人。
……是谷前辈和羽长老。
简欢脚步不由顿了下,唇紧紧抿着,忍着不适认真仔细地打量两人。
他们给谷山前辈喂下了地果丹,地果丹能褪去魔族给谷山前辈植入的魔气。
但怕褪去的效果太明显,被魔族察觉,适得其反。
尹遇声在地果丹里混入了易魔丹,导致此刻谷山的外貌和魔族人差不多。
谷山闭着双目,在空中像一个风铃,有风时,人晃一晃,无风时,便静止不动。
看起来似乎被带进魔殿后,又被魔族喂了什么下去,人昏迷着。
而羽青长老,状况更差了些。
两人下方,是一口黑色铁锅。
铁锅下架着猩红色的幽冷火苗,锅里的鲜红色血液正咕噜咕噜,不住沸腾着。
整个殿厅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怪味。
但这对魔人来说,却无异于仙露。
“好香啊——”孙女扶着奶奶在位置上坐下,鼻子嗅了嗅,不由吞了口口水,“奶奶,好香的血!”
“是啊,都是上好的新鲜人血。”老太太高高仰着头,看看那口铁锅,又看看铁锅上吊着的两个人,推推孙女,“你把魔眼拿来我看看!”
“哦哦,好的。”孙女擦了把口水,手在怀里摸索了下,拿出一对眼睛模样的法器,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戴在双目前,盯着昏迷不醒的两人,看了几眼,然后啪的一声,气愤地将魔眼拍在桌子上。
莫名的响声,让一桌的魔都惊了下,纷纷朝老太太看去。
有魔刚想张嘴骂。
孙女忙站起来道:“各位,实在对不住!我奶奶今年快两百岁了,神智不太清,你们别和她计较!”
“老不死的!”其中一位中年女魔呸了声,“神志不清还来参加魔宴做什么?”
“行了行了。”同伴拉住她,朝身后的女婢们看了看,道,“我们在魔殿里呢,别生事,别生事……”
简欢安静地坐在老太太另一边,目光从桌上扫过,然后对着孙女笑笑:“这是你奶奶呀?”
孙女面色不郁,看着骂她奶奶老不死的魔,有些憋屈地点点头。
“我奶奶早两年就没了。”简欢叹气,“她活着的时候,也有些神志不清,总是自言自语的,和小孩子一样,可难照顾了,还动不动就骂我……”
孙女转过头来,看向简欢,一副深有同感的模样:“是啊,就是这样!”
简欢又和孙女闲聊了几句,最终问道:“我能和你奶奶聊聊天吗?我奶奶没了后,我就很想她。看见你奶奶,总感觉看见了我奶奶。”
疲于照顾奶奶的孙女一喜,正中怀下:“当然可以!”
闻言,简欢便凑到老太太那,好声好气地和她小声说话:“奶奶,你刚刚为何这么生气,可是哪里不对?”
“可惜了,可惜了……”一直不断重复这三个字的老太太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简欢,指指谷山和羽青,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摆摆手,“……他们,不能吃了!”
简欢一惊:“为什么?我还花了一千魔晶呢!”
“不能吃了,不能吃了……”老太太咕哝道,“好好的化神和元婴,怎么就给他们下了虫王魔粉……”
“虫王魔粉?”简欢眸光微闪,拖着椅子更凑近了些,手伸上去,帮着老太太揉肩,撒着娇,“奶奶,这是什么,我都没听过呢,奶奶你给我说说嘛,说说嘛……”
“虫王魔粉啊……”老太太似乎对这一套很受用,乐呵呵道,“你爷爷当年告诉我的。虫王魔粉能把九州人变成魔哩,不管他们自己愿不愿意,只要用了虫王魔粉,就会变成魔!变成魔后,和我们一样,便不能吃了,不能吃……”
人是人,魔是魔,人魔殊途。
一般情况下,人是不会轻易变成魔的。
在如今九州的认知中,人只有失了道心,走火入魔,才会成魔。
否则只要道心够坚,哪怕在魔渊,和魔接触,也不会有碍。
当然,若人和魔生下孩子,孩子定然入魔。
魔族血脉,向来极其霸道。
正是如此。
当年一手炼制菩提塔的余长老、冉慕儿和尹遇声的家族、还有数不清的各门各派修士,才会被江巍陷害。
而江巍,反倒凭着‘剿魔人’的身份,一跃成为江家家主,主管九州剿魔之事。
简欢轻叹一声,刚想继续再问些什么。
忽而,接二连三砰得几声响,整座殿厅的门悉数被阖上。
原先嘈杂的厅内,像是所有人和魔的舌头都被割了般,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125章
此时, 距沉寂之跨入殿中不过五步。
在他后面,还跟着不少男魔。
因为门突然间被关, 男魔队伍因此中断, 最后一个进来的男魔愣了下,立刻回头,伸手大力拍门, 疑惑又焦急:“门怎么突然间关上了?我胞弟还没进来啊!”
可任凭他如何拍打, 也无济于事。
魔殿殿门分外厚重,用上好的千年魔树所制, 在表层还辅以一层魔兽的玄黑鳞皮,再以魔族阵法加固。
任何术法落在门上, 都如泥牛入海, 连一丝裂纹都不会留下。
静了片刻后, 殿中或站或坐的参宴宾客都感到些许不安,场面渐渐躁动了起来。
“这是发生啥了?门是坏了吗?”
“不可能罢!这可是魔殿的门, 怎么会坏!”
“各位婢女大人,敢问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 我父亲哥哥他们还没进来呢!他们也交了魔晶的……”
“……”
殿中被宾客们拉着问这问那的婢女仆役们也一脸茫然。
显然,他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站在男宾和女宾筵席中间,负责魔宴安排的女官见此, 稍稍一顿。
她皱着眉扫了吵闹的魔群一眼,一边大声呵斥:“安静!都安静!全都给我在位置上坐好……”一边作势迈步,朝殿门行去,想看看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可就在魔殿女官刚迈开一步时,她脚下的地面倏而猛烈震颤了起来!
一时之间, 殿中地动桌摇。
精致的杯盏碗碟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宾客如刚学会走路的婴童, 被颠晃得东歪西倒, 身子敲到桌椅上、墙上,疼得哀嚎声漫天。
在止不住的惊惶中,夹杂着几声可怖的地裂异响。
咔嚓。
咔嚓。
殿厅正中间,左右交界处的地面,以一条螺旋的'S'形曲线往两边迅速裂开。
一条条如蛇般粗壮的黑色魔枝从裂纹中飞快窜出来,离裂纹最近的女官甚至来不及反应,腰便被魔枝卷上。
魔枝往女官血肉中绞紧,她甚至来不及呼痛,砰得一声,女官的一身血肉炸开,纷飞的黑血、残肢扑簌簌往裂纹下掉落。
厅中瞬间变得一片混乱,魔群四处逃窜。
“这是什么鬼东西,救命——救命啊!”
“让我们出去,我们明明是来参宴的,我们交了魔晶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快开门,快开门——啊!!”
尖锐的喊叫声戛然而止,短短几息之间,数不清的魔族人被魔枝绞成一团团血雾,像是除夕之夜,空中爆开的黑色烟火。
魔枝被血肉刺激得愈发兴奋,枝头乱舞,荤素不忌般,不断往宴厅中的人与魔探去!
沉寂之隐在魔群中。
乔装过的妆容,也遮不住他的一脸冰冷。
他能感觉到。
在暗处,有一双眼睛,兴奋而贪婪盯着他——
体内的魔原石。
才刚进来,他就被盯上了。
少年薄唇紧抿,心下飞快思索间,一双静沉的眼,隔着中间裂口愈来愈大的‘S’形地缝往对面一扫。
一众女子中,简欢右脚在布满陶瓷碎片的地面上向右后方滑了小半圈,身子顺势往后一仰,避开朝她飞去的魔枝。
铮的一声,简欢利剑出鞘,如霜的银光一闪,将长长的魔枝切成无数断。
噼里啪啦,指头大小的树枝往地面砸去,像是下起了冰雹。
观望间,一条魔枝朝沉寂之卷来。
他垂在身侧的指一动,施了个漂亮的剑诀,凛然的剑气一闪,将袭来的魔枝劈得粉碎。
尹遇声拿着采药的镰刀,砍掉魔枝,快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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