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丢进后座。莫也坐在后座,脸上的笑容如同一只吃光了所有金丝雀的猫。她轻声说:“我从前窗看到你了,所以就报了警。”
“我什么都没做。”伯蒂说,“我根本没进过你家花园。还有,他们为什么带着你来抓我?”
“安静!”大个子警察呵斥道。
一路上没人说话,直到车在莫家的房子前停下。大个子警察为莫打开车门,莫下了车。
“我们明天会给你父母打电话,把调查结果告诉他们。”大个子警察说。
“谢谢你,谭叔叔。”莫微微一笑。
“这是我的职责。”
他们穿过城镇,驶向警局,每个人都沉默不语。伯蒂使尽浑身解数施展隐身术,依然没有成功。他既难受又痛苦。这一夜,他第一次和赛拉斯大吵一架,想从家里逃走却没逃成,回心转意想回家了却又回不去。他不能告诉警察他的住处和名字。他可能要在一处拘留所或少年监狱度过余生。有专门关少年儿童的监狱吗?他不知道。
“请问,有专门关少年儿童的监狱吗?”他问前座的警察。
“现在知道害怕了吧?”莫的叔叔说,“我不怪你。小孩子嘛,无法无天,爱疯闹爱撒野。不过我告诉你,你们之中有那么些人还是要关起来的。”
伯蒂不知道他的问答是肯定还是否定。他望向车窗外,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掠过夜空,就在车子的侧上方,比世上最大的鸟还要黑,还要大。这个扑闪的人形黑影一边移动一边震颤,如同一只蝙蝠飞过,留下道道残影。
留有姜黄色小胡子的警察说:“等我们到了警局,你最好乖乖说出你的名字,告诉我们能联系谁来接你。我们会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教训了你一顿,他们就能接你回家。明白了吗?你好好配合,我们就能轻松地解决这件事,少写好多文件。我们是你的朋友。”
“你对他太仁慈了。在看守所里过一夜没什么大不了的,除非那夜案子特多。”大个子警察回头看向伯蒂,“那样你就得和几个浑身酒气的酒鬼关在一块,那滋味可不好受。”
伯蒂心想:他在撒谎!他们是故意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警车拐了个弯,忽然,砰!有什么大块头的东西撞上了汽车前盖,被撞飞到黑暗之中。伴随一声刺耳的急刹,警车停了下来。小胡子警察低声咒骂。
“是他突然跑上车道的!”他说,“你看到了!”
“我没看清。”大个子警察说,“反正你撞上什么东西了。”
他们下了车,用手电筒四处照。小胡子警察说:“他一身黑!开车时根本看不到。”
“他在那里。”大个子警察大声说。两人急忙跑到躺在路上的黑衣人身边,举起手电筒。
伯蒂在后座上试了试门把手,没能打开,而前座和后座间有一道金属格栅,就算他成功隐身,还是会被困在车里。
他尽量向前探身,使劲探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路上有什么东西。
小胡子警察正蹲在一个躺倒的黑衣人身边查看,而高个子警察正站在一边,用手电筒照黑衣人的脸。
伯蒂一看到倒在地上的那人的脸,立即开始疯狂而绝望地敲打车窗。
大个子警察来到车边,没好气地问:“怎么了?”
“你们撞到了我——我爸爸。”伯蒂说。
“开什么玩笑。”
“那人看起来像我爸爸。我能凑近点看吗?”
大个子警察耷拉下肩膀:“哦,西蒙,这孩子说那是他爸。”
“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
“我想他是认真的。”大个子警察打开车门,伯蒂下了车。
赛拉斯正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伯蒂的眼睛有点发酸。
“爸爸?”他说,“你们杀了他!”他没有撒谎,他告诉自己——这不算撒谎。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小胡子警察西蒙说。
“这是一起事故。”大个子警察说。
伯蒂在赛拉斯身边蹲下,捏住他冰冷的手。如果他们已经叫了救护车,那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
“你们的职业生涯要到头了。”伯蒂说。
“这只是一起事故——你看到了!”
“他突然走到路上——”
“我看到的是,”伯蒂说,“你同意帮你侄女一个忙,帮她恐吓一个在学校和她有矛盾的同学。所以你以在外逗留太晚为由,没有逮捕令就把我抓了起来。当我爸爸跑到路上,想来拦住你们或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你们就故意撞倒了他!”
“这只是一起事故!”西蒙又气又急。
“你和莫在学校里有矛盾?”莫的叔叔问,语气半信半疑。
“我们是同班同学,老城区小学初二(2)班。”伯蒂说,“你们撞死了我爸爸。”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嘀嘟声。
“西蒙,”大个子警察说,“我们得谈谈这件事。”他们走到警车另一边,留伯蒂一人与倒地的赛拉斯隐没在阴影中。伯蒂听到两人吵得很激烈——“你那个浑蛋侄女!”“谁叫你开车不好好看路!”西蒙用手指使劲戳谭的胸口……
伯蒂轻声说:“他们没在看我。”
他隐身了。
一片更深沉的黑暗如旋风般腾起,躺在地上的黑衣人站到了他的身边。
赛拉斯说:“我带你回家,用手臂环住我的脖子。”
伯蒂照做,他紧紧抱住他的监护人。两人在夜空中疾行,飞向坟场。
“对不起。”伯蒂说。
“我也要对你说声对不起。”赛拉斯说。
“疼吗?让车这么撞上你。”
“疼。”赛拉斯回答,“你该谢谢你的小女巫朋友,是她来找我,告诉我你遇上了麻烦,还告诉了我是什么样的麻烦。”
他们降落在坟场。伯蒂看着自己的家,如同此生第一次看到它。他说:“今晚发生的事实在太荒唐了,不是吗?我不该平白无故地冒风险。”
“小家伙,你不知道风险有多大,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你说得对。”伯蒂说,“我不回去了,不回那所学校了,也不会再任性了。”
这是莫琳·奎林出生以来所经历的最糟糕的一周:尼克·法思因不再同她说话;就因为欧文斯那小子的事,她的谭叔叔冲她大吼大叫,还让她别对任何人提起那晚的事,不然会害得他丢了工作,如果她说出去了,那么他再也不会与她站在同一阵线;连初一的孩子们也不再怕她。真是糟透了。她想看到欧文斯那家伙痛不欲生的模样,她遭的罪都拜他所赐。如果他觉得被逮捕很倒霉的话……那她能够在脑海中构思详尽的复仇计划,复杂难解,恶毒之至。谋划如何复仇是唯一能让她好受点的办法,即使没法真的付诸实施。
如果有什么事能让莫害怕的话,那非打扫科学实验室莫属——收好煤气喷灯,检查所有试管、培养皿和未使用的滤纸是否归位。根据严格的轮换制,她两个月才会轮到一次,可老天明摆着折磨她,在她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周,她偏偏得来科学实验室。
幸好在这一天快要结束时,教科学的霍金斯太太也在这儿整理文件,收拾东西。有她在这儿,有人在这儿,莫感到宽心不少。
“莫琳,你干得很好。”霍金斯太太说。
一罐防腐剂中的一条白蛇正睁着无神的双眼俯视着她们。
莫说:“谢谢。”
“不应该有两个人打扫吗?”霍金斯太太问。
“有个叫欧文斯的本来要和我一起打扫,但他好些天没来学校了。”
霍金斯太太皱起眉头,漫不经心地问:“欧文斯是谁?我的花名册上没他的名字。”
“鲍勃·欧文斯。他话不多,头发是褐色的,特别长。小测试时他写出了一副骨架上所有骨头的名字,你记得吗?”
“不记得了。”霍金斯太太实言相告。
“怎么可能!没人记得他!连柯比先生也不记得他!”
霍金斯太太将剩下的一叠纸放进包里,说:“亲爱的,谢谢你一人包揽了所有的活。别忘了在走之前把工作台擦干净。”说完她就关门走人了。
科学实验室很旧,放有一条条深色长木桌,内置煤气喷嘴和水龙头,还置有许多深色的木架,上头摆了好多大瓶子,瓶子里漂浮着死了很久的东西。墙角放有一具黄色的人类骨架,莫不知那是真的还是仿制的,但此时此刻,那副骨架让她毛骨悚然。
她弄出的所有声音都在这间长长的房间里回响。她打开所有顶灯,连白板的灯都开了,就是想让这地方的恐怖气息减弱一些。她感到屋里越来越冷,就想把暖气调高。她走到一处暖气边,摸了摸暖气片,热得烫手,可她还是在瑟瑟发抖。屋里空荡荡的,这种空荡令人忐忑不安,可莫觉得这里好像不止她一个人,似乎有东西正在看着她。
好吧,当然有东西在看着我。她想。罐子里的上百样标本都在看着我,更别提那具骨架了。她抬头看向一排排架子。
就在这时,罐子里的标本开始移动。一条盘卷在酒精中、双眼无神而浑浊的蛇舒展开身子;一只没有脸,长满刺的海生动物在液体里扭转翻腾;一只死了好几个世纪的猫露出利齿,用爪子抓挠玻璃。
莫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这只是幻觉。
“我一点都不害怕!”她大喊。
“那挺好的。”后门阴影处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害怕的感觉可相当不好受啊。”
莫听出了是谁在说话,便对他说:“没有哪个老师记得你。”
“可你记得我。”那个男孩——她一切不幸的操盘手这么说。
她拿起一只玻璃烧杯冲男孩扔去,可是打偏了。烧杯撞上一面墙,四分五裂。
“尼克怎么样?”伯蒂若无其事地问。
“你知道的,”莫说,“他都不和我说话了,只知道闷在教室里,下课就回家写作业,也可能在拼铁路模型。”
“不错。”
“还有你。你一礼拜都没来上学了。鲍勃·欧文斯,你卷进大麻烦了吧。那天警察还来学校找你了。”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你的谭叔叔怎么样了?”
莫默不作声。
伯蒂接着说:“从一方面来看,你赢了,我离开了学校;从另一方面来看,你没有赢。莫琳·奎林,你体会过被鬼魂上身的感觉吗?看着镜子,却感觉镜子里的眼睛不是自己的;坐在空房间里,却感觉屋里还有别的人。这种感觉非常难受。”
“你想让鬼魂上我的身?”莫的嗓音在颤抖。
伯蒂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屋子遥远的一角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她的包从椅子上滑落到了地上。等她回过头,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或者说,她看不到屋里还有其他人。
她回家的路注定会无比漫长,无比黑暗。
男孩和他的监护人站在山顶上,俯瞰城市的灯火。
“还疼吗?”伯蒂问。
“有点儿疼。”赛拉斯回答,“但我痊愈得很快,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这样迎面撞上一辆车,你有没有可能会死?”
赛拉斯摇摇头,说:“要杀死我这类人有很多办法,但车不行,我是个很结实的老家伙。”
伯蒂说:“我错了。上学的前提是不让别人注意到我,但我和学校的孩子们有了纠葛。后来发生了什么你都知道,警察和所有乱七八糟的事。都怪我太蠢了。”
赛拉斯扬起一边眉毛。
“你不蠢。你需要身处同类之中,这完全合情合理。但外头的活人世界远比坟场更加错综复杂,我们无法像在这里一样相对轻松地保护你。我想保证你的绝对安全。”他接着说,“可对你们人类来说,绝对安全的地方只有一处,而只有历经人生百态,看一切都云淡风轻后,你才能到那里去。”
伯蒂用手摸了摸托马斯·R. 斯托特(1917—1951,认识他的人无不痛悼)的墓碑,感受到指尖下的青苔变成了碎屑。
“他还在外界。”伯蒂说,“那个杀死我家人的家伙。我必须多加了解人类。你还打算禁止我离开坟场吗?”
“不。那是个错误,我们都从中吃了教训。”
“那怎么办?”
“我们应该尽己所能满足你对故事、图书和世界的兴趣。这世上有图书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途径、别的地方可以让活人环绕在你的身边,比如剧院、电影院。”
“剧院和电影院里能干什么?像看球赛一样吗?我很喜欢看他们在学校里踢足球。”
“足球……球赛开始的时间对我来说太早了。”赛拉斯说,“不过,等下次卢佩斯库小姐来,她能带你去看场球赛。”
“好啊好啊。”
他们向山下走去。赛拉斯说:“我们俩在过去几周留下了太多踪迹。你知道的,他们还在找你。”
“你说过了。”伯蒂说,“话说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是谁?他们想要什么?”
赛拉斯摇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再细讲。伯蒂一时也拿他没办法,只得作罢。
[1] 杰奇医生和海德(Doctor Jekyll and Mister Hyde):这两个人物出自19世纪英国作家史蒂文生的科幻小说《化身博士》。心地善良、受人尊敬的杰奇医生研制出一种变身药水,可以令他在夜晚化身为邪恶可怕、毫无人性的恶人海德四处作恶。后来“Jekyll and Hyde”一词成为心理学“双重人格”的代称。文中暗指表面与人为善的莫暗地里驱使尼克作恶,释放自己压抑的邪恶天性。
第七章 倾巢而出的杰克
过去几个月,赛拉斯一直很忙。他会一连离开坟场好几天,有时甚至好几周。圣诞节时,卢佩斯库小姐来顶替过他三周,她和伯蒂在她租住的小公寓里一起用餐,还带伯蒂去看了一场足球赛,就像赛拉斯所承诺的那样。可三周后,她在捏了捏伯蒂的脸蛋,叫了他一声尼米尼——她给伯蒂起的昵称后,就回了那个在她口中叫“古国”的地方。
现在赛拉斯走了,卢佩斯库小姐也走了。欧文斯夫妇正坐在约西亚·沃辛顿的坟墓里和他交谈,三人都郁郁寡欢。
约西亚·沃辛顿说:“所以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也没交代该怎么照顾伯蒂那孩子?”
见欧文斯夫妇双双摇头,他接着说:“他到底去了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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