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跑向活人的世界。街灯亮了起来,将黄昏变为夜晚,将阴影之处变为黑暗之境,在那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们跑啊跑,直到跑到尼克的家。进屋后,他们将所有灯开得大亮。莫给母亲打电话,哭着让母亲开车来接她。尽管她家离这里很近,但那一夜,她不敢自己走回家。
伯蒂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真是大快人心啊。
“干得不错。”有人在伯蒂身后说,是个穿白衣的高个子女人,“先是漂亮的隐身术,再是巧妙的恐惧术。”
“谢谢。”伯蒂说,“我还从没在活人身上施展过恐惧术呢。我是说,我只知道理论,不过……”
“干得漂亮。”女人开心地说,“我叫安贝拉·佩森。”
“我叫伯蒂,诺伯蒂·欧文斯。”
“你是那个活人男孩?山坡上大坟场里的那个?”
“嗯。”伯蒂还没意识到坟场外也有人认识他。安贝拉敲了敲坟墓侧面:“罗迪、波尔图纳,快出来瞧瞧谁来了。”
这下,一共三人围了上来。安贝拉向两人介绍伯蒂。伯蒂行礼致意:“我很荣幸。”他知道如何礼貌地问候九百年来任何时代的人。
“欧文斯先生吓跑了一些坏孩子。他们活该。”安贝拉解释道。
“干得好。”罗迪·佩森说,“对方是品行不端的小无赖吗?”
“他们以大欺小,”伯蒂说,“比如逼其他孩子交出零花钱。”
“恐惧术的确开了个好头。”波尔图纳·佩森说,她身材敦实,年纪比安贝拉大,“如果恐惧术不奏效,你打算怎么做?”
“我没仔细想过——”伯蒂话说到一半,被安贝拉打断。
“我想梦游术的效果最好。你会梦游术吗?”
“不好说。彭尼沃斯先生教过我,可我没有……好吧,有些东西我只知道理论——
波尔图纳说:“梦游术是很不错,但为何不来个灵魂访问呢?这是唯一能让那些人理解的沟通方式。”
“灵魂访问?”安贝拉说,“哦,亲爱的波尔图纳,我不认同——”
“随你怎么想。不过,我觉得管用。”
“我得赶快回家了。”伯蒂急切地说,“不然他们会担心我的。”
“好。”
“很高兴遇见你。”
“祝你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安贝拉和波尔图纳继续怒目而视。罗迪对伯蒂说:“恕我冒昧,请问你的监护人他还好吗?”
“赛拉斯?他挺好的。”
“请代我们向他问好。恐怕在这么个小小的教堂墓地,我们永远也见不到荣誉卫士的一员。不过,知道他们在那儿,我们就很安心。”
“晚安。”伯蒂说,虽然不明白罗迪在说什么,他还是将这事放在了心上,“我会告诉他的。”
他拿起书包,步入让他倍感舒适的阴影之中,向家走去。
和活人一起上学并不能成为不上死人课程的借口。长夜漫漫,伯蒂有时累得不行,就只好在午夜前向老师道歉请求早退,爬到床上后倒头就睡。但多数时候,他会坚持把课上完。
这些天,彭尼沃斯先生对伯蒂的学习态度无从抱怨。伯蒂学得很认真,还时不时提问。
今夜,伯蒂问了阴魂不散法该怎么施展,他问得越来越具体,让彭尼沃斯先生很是恼怒,因为他自己从没仔细钻研过这门法术。
“我该怎么在空中制造出一个冷点?”伯蒂问,“我想我已经掌握了恐惧术,但我怎么才能把它升级成恐惧大法?”彭尼沃斯先生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绞尽脑汁为伯蒂解释。等到下课时,已是清晨四点。
第二天上学时,伯蒂很累。第一堂课是历史,他向来非常喜欢的一门课,尽管他经常得忍住冲动,不去反驳说事实不是这样的,至少亲历者不是这么说的。可今天上午,他一直在和困意作斗争。
他竭尽全力专心听课,对周围发生的事一点都没关注。他一会儿想着查理国王一世,一会儿想着他的父母——养父母欧文斯夫妇,还有他记不得的亲生父母。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全班同学和柯比先生扭头看去。门口是个初一男孩,有人派他来借一本教科书。
大家转头时,伯蒂感到自己的手背被扎了一下。他没有痛呼,只是抬起头。
尼克正居高临下地冲他咧嘴笑,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铅笔。“我不怕你。”他低声说。
伯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一滴血正从伤口中沁出来。
当天下午,莫在走廊里碰到伯蒂。她的眼睛大得出奇,眼珠边的一圈眼白都看得到。
“你很古怪。”莫说,“你没有朋友。”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交朋友,”伯蒂实话实说,“我是来学习的。”
莫抽了下鼻子:“你不知道这有多怪吗?没人是来学校学习的,我是说,大伙儿来学校是因为不得不来。”
伯蒂耸了耸肩。
“我不怕你。”莫说,“不管你昨天耍了什么把戏,你没有吓到我。”
“知道了。”伯蒂说罢,沿着走廊走开了。
卷进这件事,他是不是错了?他失策了,这毫无疑问。莫和尼克开始谈论他,整个年级似乎都开始关注他,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渐渐变得真实存在,而不再于他人的意识中缺席。这让他很不舒服。赛拉斯警告过他要保持低调,在学校里来往要半隐半现,可这样的平静被打破了。
当晚,伯蒂把发生过的一切告诉了赛拉斯。赛拉斯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我真不敢相信,”赛拉斯说,“你竟然能这么……愚蠢。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你务必处于隐身状态,而你倒好,反倒成了学校的焦点。”
“好吧,那你说我当时该怎么做?”
“这不是重点。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他们可以跟踪你,伯蒂,他们能够找到你。”赛拉斯平静无波的外表如同一层又厚又硬的岩石,而里头却是滚烫的熔岩。赛拉斯似乎在努力压下怒气。正因为伯蒂了解他,才知道他有多生气。
伯蒂咽了口唾沫:“那我该怎么做?”
“别再去上学了。”赛拉斯说,“学校的事只是个实验,一个不成功的实验罢了,到此为止。”
伯蒂沉默片刻,说:“上学不只是为了学习,还涉及许多别的方面。你不知道在一间坐满人的房间里,人人都在呼吸,这种感觉有多好吗?”
“这种感觉我并不理解。”赛拉斯说,“所以说,明天你别去上学了。”
“我不会逃避,不会刻意躲开莫、尼克和学校。我要离开这里,你留不住我。”
“听话,孩子。”赛拉斯天鹅绒般的嗓音溢出一丝怒气,在黑暗之中飘摇。
“要是我偏不呢?”伯蒂的双颊灼灼发烫,“你会做什么来把我留住?把我杀了吗?”说罢他掉头就走,向坟场大门外走去。
赛拉斯大声喊叫,想让他回来,随后他闭上嘴,独自一人站在黑夜中。
大多数时候,他的表情无法解读。他现在的脸就像一本书,其语言早已失传,其字母无从想象。他让阴影如毛毯一样裹住自己,盯着伯蒂离去的路,没有跟上去。
尼克·法思因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他梦见了晴空万里之下,碧波万顷之上的一群海盗,可美妙的梦境在刹那间破灭。上一刻他还是掌管一艘海盗船的海盗王——这是一个充满快乐的地方,海员们都是听话的孩子,十一岁上下,女孩们例外,她们比尼克大一两岁,穿着海盗服显得特别漂亮;下一刻,他忽然孤零零地站在甲板上,一艘大如游轮,挂着破烂黑帆,船首有骷髅标志的黑色巨船正划破风暴,直冲他而来。
接着,以梦境特有的变化方式,他站到了迎面而来的巨船的黑色甲板上,有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他说:
“你不怕我。”
尼克抬起头。面前的人身着海盗服,手握短刀刀柄,面色死气沉沉,让他不由得心里发毛。
“尼克,你觉得你是个海盗吗?”这人问。忽然,尼克觉得对方有些熟悉。
“你是那个孩子。”尼克说,“鲍勃·欧文斯。”
“我,是诺伯蒂。”那人说,“而你,需要改变,翻开新的一页,改过自新。不然的话,你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怎么不好过?”
“脑袋上不好过。”刹那间,海盗王变成了他班上的那个男孩,他们站到了教室里,而不再是海盗船的甲板上。不过风暴仍未止息,教室的地板如同海上的船,正在剧烈地颠簸摇晃。
“这只是一场梦。”尼克说。
“这当然是一场梦。”男孩说,“如果我在现实生活中这么做的话,那我岂不成怪物了?”
“在梦里你能拿我怎么着?”尼克勾起嘴角,“我不怕你,你手背上还有我的铅笔印呢。”他指了指伯蒂手背上的石墨印痕。
“我并不希望事态发展成这样。”男孩说,他侧过头,仿佛在听什么声音,“它们饿了。”
“谁饿了?”
“地窖里或甲板下的东西,看这里是教室还是船,你说是吧?”
尼克的脊背一阵发凉:“底下……不会是……蜘蛛吧?”
“有可能。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对吧?”
尼克拼命摇头:“别,千万别。”
“好吧。这要看你怎么表现,要么改过自新,要么下地窖。”
地板下的声音越来越响,窸窸窣窣,像是要把地板凿穿。尽管尼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发出声响,但他万分确定,在他这一辈子曾见到过的以及将来会见到的一切事物中,没有哪样会比这个更加恐怖。
他尖叫一声,惊醒了。
伯蒂听到惊叫声,为了却一桩心事而心满意足。
他正站在尼克家旁边的马路上,脸颊因夜里的浓雾而有些潮湿。他筋疲力尽,因为他只能勉强使出梦游术;他又欣喜若狂,因为他很清楚,梦里只有他和尼克,而尼克所惧怕的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声音罢了。
可伯蒂很满意。这个男孩今后在欺负弱小时,想必心里会咯噔一下吧。
那现在干什么呢?
伯蒂把手插进口袋,开始漫无目的地走啊走。他想:他会离开学校,就像先前离开坟场那样。他会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他会一整天坐在图书馆里,聆听别人的呼吸声。如果世上还有人迹罕至的荒岛,就像鲁滨孙遭遇海难后上岸的那座的话,他也许会到那样的一座荒岛上生存。
伯蒂没有抬头。如果他抬起头,就会看见一间卧室的窗子后,一双水蓝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走进一条小巷,没有光的地方让他更为自在。
“看样子,你逃跑了?”一个女孩的声音问。
伯蒂没有回答。
“活人和死人的区别就在于此。”女孩说。伯蒂知道她是丽萨·赫姆斯托克,尽管这个小女巫无影无形。
“死人不会让你失望。他们的一生已经走完,做过的事已经了结。我们不会改变。而活人呢,总会让你失望,不是吗?比方说,你认识一个勇敢而高尚的男孩,可他长大后却逃走了。”
“不能这么比!”伯蒂回嘴。
“我所认识的诺伯蒂·欧文斯不会对坟场里照顾过他的人不辞而别。你会让欧文斯太太伤心的。”
伯蒂没往这方面想过。他说:“我和赛拉斯吵架了。”
“所以呢?”
“他想让我回坟场,不再去学校。他觉得继续上学太危险了。”
“为什么?以你的聪明才智和我的法术,他们很难注意到你。”
“我牵扯得太深。学校里有人欺负别的孩子,我给受欺负的孩子出主意,引来了别人对我的注意。”
他现在能看到丽萨了,一个雾蒙蒙的形状正跟着他走在小巷里。
“那人就在这片大地上,不知何处。他杀了你的家人,还想要你的命。”丽萨说,“而我们坟场的人都希望你活下来。我们希望你带给我们惊喜,带给我们失落,让我们钦佩,让我们感叹。回家吧,伯蒂。”
“我想……我对赛拉斯说了太重的话,他会生气。”
“若不是因为关心你,他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伯蒂脚下的秋日落叶滑滑的,雾气模糊了世界的边缘,一切都不像几分钟前他所想的那样清爽明晰。
“我施展了一次梦游术。”伯蒂说。
“怎么样?”
“挺好的。嗯,非常顺利。”
“你应该告诉彭尼沃斯先生,他会很高兴的。”
“你说得没错,我是应该告诉他。”
他走到小巷的尽头,没有像计划那样向右拐入大千世界,而是左拐走上了高街。这条街通向邓斯坦路,继而通向山上的坟场。
“嗯?你在做什么?”丽萨问。
“回家啊。”伯蒂说,“听你的。”
商店的灯已经亮了。拐角处卖薯条的快餐店飘出热油的香气,铺砌路面的石子闪闪发亮。
“太好了。”丽萨又变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快跑!隐身也行!出事了!”她忽然大喊。
伯蒂本想告诉她没出什么事,不用大惊小怪,就在这时,一辆顶灯闪烁的大车从路口急转而出,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上下来两个人。“不好意思,年轻人。”一人说,“我们是警察。请问这么晚了你在外头干什么?”
“这没犯法吧。”伯蒂说。
大个子警察打开车后门,问:“小姐,你看到的是这个年轻人吗?”
莫走下车,对伯蒂微微一笑。“就是他。他在我家后花园砸东西,然后跑了。”她直视伯蒂的眼睛,“我从卧室里看到你了。”她又对警察说:“我想那个经常砸窗户的人就是他。”
“你叫什么名字?”小个子警察问。他留着姜黄色的小胡子。
“诺伯蒂。”伯蒂说。接着他痛呼一声:“哎哟。”因为那个小个子警察揪住他的耳朵,用力拧了一下。
“别耍滑头。老实回答,听见没?”
伯蒂一言不发。
“你具体住在哪儿?”警察问。
伯蒂依然一言不发。他想隐身,可要想发动隐身术,即便在一位女巫的加持下,都需要别人的注意从你身上移开。可眼下,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他身上,更别说他身上还有警察的一双大手。
伯蒂说:“你们不能因为我不肯说自己的名字和住址就逮捕我。”
“对,”警察说,“你说得没错,但我们能把你带去警局,直到你说出自己的父母或监护人的名字,把你交到他们手上后再放了你。”
他把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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