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回想着彭尼沃斯先生的课:不回应,不移动,让两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滑过。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你会后悔没在我叫你时乖乖出来的。”阿巴纳泽关上门,对汤姆·胡斯廷说,“你去把门堵上,这样他就跑不了了。”说着他环绕房间走了一圈,看了看每样东西的后面,还有些吃力地弯下腰,观察桌子下方。他从伯蒂身边走过,拉开柜橱,大声说:“我看到你啦!出来吧!”
丽萨咯咯笑了起来。
“什么声音?”汤姆·胡斯廷连忙环视四周。
“我什么都没听到。”阿巴纳泽·博尔杰说。
丽萨又笑了笑,嘟起嘴巴吹了起来,一开始听上去像口哨,后来变得像遥远的风。小房间里的电灯忽明忽暗,嗡嗡作响,接着骤然熄灭。
“他妈的保险丝,”阿巴纳泽骂骂咧咧,“走吧,真是浪费时间。”
钥匙咔嗒一响,屋里又只剩下丽萨和伯蒂两个人。
“他跑了。”透过门,伯蒂听到阿巴纳泽在说话,“居然从那样一个房间里跑了。那里头根本没有藏身之地,可如果他没跑,我们肯定能看见他。”
“这不会是杰克想看到的。”
“谁说要告诉杰克了?”
一时无言。
“我说,汤姆·胡斯廷,胸针呢?”
“呃?那东西?在我这儿,看得好好的呢。”
“看得好好的?在你的口袋里?真搞笑,放那地方能叫看得好好的?我想你是想偷偷带走,把我的胸针占为己有吧。”
“你的胸针?阿巴纳泽,你的胸针?你不是说那是我们的胸针吗?”
“我们的?呵,我可不记得我从男孩那儿得到这枚胸针时你在边上啊。”
“你是说你没为杰克看好的那个男孩?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他发现你放走了他找寻良久的男孩,他会怎么做?”
“也许不是同一个男孩。世上的男孩多了去了,这恰好是那一个的概率能有多大?没事的,我打赌。”阿巴纳泽高声劝哄,“汤姆,不用担心杰克,我确定这不是他要找的男孩。我年纪大了,脑袋糊涂了。黑刺李杜松子酒快喝完了,你想来一杯上等的苏格兰威士忌吗?里屋就有一瓶,等我一下。”
储藏室的门锁被打开了。阿巴纳泽走了进来,拿着一根手杖和一个手电筒,脸色比先前更加阴郁。
“如果你还在里头,”他没好气地说,“那就别指望能侥幸逃走。我已经叫警察来抓你了。”
他在一个抽屉里翻找了一阵子,找出一瓶半满的威士忌和一个小黑瓶。他从小黑瓶里倒了几滴到威士忌里,接着把小黑瓶丢进口袋。“我的胸针,只属于我一个人。”喃喃自语完,他大吼一声,“汤姆,我马上就来!”
他看了一圈黑暗的房间,目光从伯蒂身上扫过,随后拿起威士忌,出门上锁。
“来吧。”阿巴纳泽·博尔杰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汤姆,把你的杯子给我。口感上佳的威士忌,能让你更有男人味。够了和我说一声。”
一时寂静。
“便宜货。”汤姆·胡斯廷说,“你不喝吗?”
“黑刺李杜松子酒流入我的五脏六腑,我的胃一直在翻腾,得歇息一会儿。”阿巴纳泽说,“嘿,汤姆!你把我的胸针怎么了?”
“怎么又成你的胸针了?啊呀——你干了什么……你在酒里下毒了,你个卑鄙小人!”
“那又如何?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呢,汤姆,小贼。”
接着是尖叫声,几下什么东西撞碎的声音。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某个大件家具翻倒了……
接着是沉寂。
丽萨说:“快,快想办法出去。”
“可门上锁了,”伯蒂看着她说,“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我可没有魔法能把你从一个上锁的房间弄出去。”
伯蒂弯下腰,透过锁孔往外看:锁孔被堵上了,钥匙就插在锁孔里。想到这点,他笑了,脸如同被灯光瞬间照亮。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团揉皱的报纸,铺展平整,从门下推出去,只留一个角在储藏室这一边。
“你要弄什么花样?”丽萨有点不耐烦地问。
“我需要一个类似铅笔的东西,最好细一点……有了。”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细长的画笔,把末端捅进锁孔,轻轻抖了抖,又往里推了一点。
钥匙被推了出去,从锁孔掉到报纸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伯蒂把门下的报纸拉回来,钥匙就躺在上面。
丽萨眉开眼笑:“真聪明,年轻人。这就是智慧。”
伯蒂把钥匙插进锁孔,扭转,推开储藏室的门。
狭小逼仄的古董店里,尽是翻倒的家具、摔破的钟和椅子,一片狼藉。地板上躺着两个人,大块头汤姆·胡斯廷和小个子阿巴纳泽·博尔杰,两人都一动不动。
“他们死了吗?”伯蒂问。
“没那么好的运气。”丽萨说。
在两人身边的地板上,躺着一枚银光闪闪的胸针:深红与橙黄相映生辉的宝石,被爪子和蛇头一样的花纹所环绕,蛇头的神情或是胜利,或是贪心,或是满足。
伯蒂把胸针放入口袋。他的口袋里还装有沉重的玻璃镇纸、画笔和一小罐颜料。
“把这个也带上。”丽萨说。
伯蒂看着一面上有杰克亲笔字迹的黑边卡片,心烦意乱。这张卡片搅动了他过去的记忆,透着熟悉的气息,让他毛骨悚然。“我不想要。”
“你不能把这东西留在他们这里。”丽萨说,“他们会用它来伤害你。”
“我不想要。这是不好的东西,烧了它。”
“不!”丽萨倒抽了口气,“千万别!千万别这么做!”
“那我把它交给赛拉斯。”伯蒂说完,把小卡片放入一个信封,尽可能不与它接触,再把信封放进老旧的园丁夹克的内袋,离他的心脏贴得很近。
两百英里外的地方,杰克之一从睡梦中醒来,嗅了嗅空气。
他走下楼梯。
“什么事?”他的祖母一边搅动炉子上一口大铁锅里的东西一边问,“你怎么了?”
“不好说。发生了一件事,非常……有趣。”杰克之一舔了舔嘴唇,“闻起来很好吃,非常好吃。”
雷电照亮了铺着鹅卵石的街道。
雨中,伯蒂飞速穿过老城区,奔向山顶上的坟场。在他被困在储藏室的这段时间,灰蒙蒙的天已经入夜。当看到在街灯下旋动的熟悉阴影时,他并不惊讶。他怯懦地放慢脚步,看着扑闪的夜色天鹅绒化作一个人形。
赛拉斯站在他面前,双臂环胸,烦躁地向前迈了一步。
“嗯?”他说。
“对不起,赛拉斯。”
“我对你很失望,伯蒂。”赛拉斯摇了摇头,“我一醒来就在到处找你,你身边一直环绕着不祥的气息。你知道的,你不能离开坟场,到活人的世界去。”
“我知道,对不起。”雨水打在伯蒂脸上,如泪水般滑过脸颊。
“先带你回安全的地方再说。”赛拉斯俯下身,把伯蒂罩在自己的斗篷下。伯蒂霎时觉得脚下一空。
“赛拉斯。”
赛拉斯没有回应。
“我有些害怕。”伯蒂说,“但我知道如果情况太糟糕的话,你一定会来找我。刚才丽萨来了,她帮了我很多。”
“丽萨?”赛拉斯厉声问。
“女巫,陶工之地的那个女巫。”
“你说她帮了你?”
“对,她还帮助我隐身了呢。我想我现在能隐身了。”
赛拉斯哼了一声:“到家后你再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我。”
伯蒂不再作声,直到两人降落在教堂边。他们走进空荡荡的教堂。此时雨势更大了,遍地的水坑中溅起无数的水花。
伯蒂拿出装着黑边卡片的信封,说:“我想我应该把这个交给你,嗯,其实是丽萨这么说的。”
赛拉斯看了看信封,打开,拿出卡片,凝视片刻,接着翻到背面,阅读阿巴纳泽·博尔杰用小字记录下的卡片的准确用法。
“把一切都告诉我。”他说。
伯蒂把这一天记得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最后,赛拉斯缓缓摇头,若有所思。
“我有麻烦了吗?”伯蒂问。
“诺伯蒂·欧文斯。”赛拉斯说,“你有大麻烦了。不过,我想应该由你的父母来行使管教和批评的权利,他们认为怎么做正确就怎么做。与此同时,我得去把这个处理掉。”
黑色卡片消失在天鹅绒斗篷下,接着,赛拉斯以他的方式消失了。
伯蒂把夹克衫向上拉,盖住头,沿着湿滑的小路吃力地爬上山顶,来到弗罗比歇陵墓前。他推开以法莲·佩蒂弗的棺木,钻进洞里,向下,向下,再向下。
他把胸针放回酒杯和刀的旁边。
“好了。”他说,“都擦亮了,看起来很漂亮。”
它会回来的。杀戮者用如烟如蔓的声音满意地说,它总会回来的。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伯蒂睡意蒙眬、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路过名字耐人寻味的黎蓓黛·罗奇[3]小姐(她所消耗的已永远消失,她所给予的将伴她永存。望见此者予以善意与仁慈)的墓,路过教区面包师哈里森·威斯伍德及他的两位妻子——玛丽恩和琼的墓,来到陶工之地。打孩子是不对的——问题是在这一观念为世人所认可的几百年前,欧文斯夫妇就去世了。因此这一夜,欧文斯先生满心歉疚地履行了他的职责。伯蒂的屁股火辣辣地疼,然而,欧文斯太太脸上担忧的神情远比挨揍更来得让他受伤。
伯蒂来到陶工之地边的铁栏杆,钻了过去。
“你在吗?”他喊道。没人回应,山楂树下连个阴影也没出现。
“我希望我没有给你添麻烦。”
依旧没有回应。
他已经把牛仔裤放回了园丁小屋,身穿灰色裹尸布让他更自在,不过他把夹克衫留了下来,他喜欢口袋。
去园丁小屋放牛仔裤时,他从小屋的墙上拿了一把小镰刀。他用镰刀向陶工之地的荨麻丛发起了进攻,砍得荨麻到处飞舞,劈了砍,砍了劈,直到地上只剩下一截截短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大大的玻璃镇纸,玻璃内部流光溢彩。他还拿出了颜料罐和画笔。
他用画笔蘸了棕色的颜料,小心翼翼地在镇纸表面写下:
E.H.
他又在下方写下:
永不忘怀
马上到就寝时间了,不按时睡觉可不明智,他的屁股没准会再挨一顿打。
他把镇纸放在原先的荨麻地上,放在可能是丽萨的脑袋所在的地方。他只停下来看了自己的作品一眼,就穿过栏杆向山上原路返回,不再像来时那么小心翼翼。
“不错啊。”后方的陶工之地传来一个活泼的声音,“真不错。”
可当伯蒂回头看,却没见一个人影。
[1] 1几尼1.05英镑。
[2] 丽萨(Liza)为伊丽莎白(Elizabeth)的昵称。
[3] 黎蓓黛·罗奇:原文为Liberty Roach,字面义为自由·蟑螂。
第五章 亡灵舞
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伯蒂很笃定,这种感觉潜藏在星星、风、黑暗和清新凉爽的冬日空气中,暗含在漫长的夜晚和飞逝的白天相互交替的节奏里。
欧文斯太太把伯蒂推出欧文斯一家的墓穴,说:“你一边玩去,我有事要忙。”
伯蒂看着自己的母亲,说:“可外头很冷。”
“冷就对了。现在是冬天,冬天就该是这样。”欧文斯太太接下来的话更像是对自己而不是对伯蒂说的,“鞋子。瞧瞧裙子——裙边得缝一缝,还有蜘蛛网——全是蜘蛛网,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一边去。”她再次赶伯蒂走,“我有很多事要忙,我不想你在一旁碍手碍脚的。”
接着她自顾自唱起歌来,两句押韵的歌词,伯蒂从没听过。
富人穷人齐齐聚,一起来跳亡灵舞。
“什么意思?”伯蒂问。可他不该问,因为欧文斯太太的脸阴了下来,趁她还没大动肝火,伯蒂赶紧跑出坟墓。
坟场里很冷,又冷又黑,群星已经浮现。伯蒂走在长满常春藤的埃及路上,从屠杀之母身边走过,她正眯眼看着冬日的绿意。
“小伙子,你年轻,眼神比我好。”屠杀之母说,“你看到花开了吗?”
“开花?在冬天?”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小伙子。花开花落自有其时节,发芽,开苞,盛放,凋零,一切顺其自然。”屠杀之母往自己的披肩和礼帽里缩了缩。
“工作时间,玩乐时间,现在到了亡灵舞时间。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伯蒂问,“什么是亡灵舞?”
可屠杀之母已经步入一丛常春藤,从伯蒂的视野里消失了。
“故弄玄虚。”伯蒂大声说。
他又去了向来热热闹闹的巴特比一家的陵墓,去寻找温暖和陪伴,可那一夜,七世同堂的巴特比一家根本没空搭理他。从最老的(1831年去世)到最年轻的(1690年去世)巴特比,每个人都在忙着大扫除。
波林格·巴特比向伯蒂道歉,他在十岁时去世。(他告诉伯蒂自己因“吞食”[1]而死,好几年来,伯蒂一直误以为他是被狮子或熊给吃了,在日后得知那个词的意思不是吞食而仅是一种疾病时,他大失所望。)
“我们没空和你玩,伯蒂先生,因为明晚马上要到了,非常难得。”
“哪里难得了?”伯蒂说,“每一天,明晚都会来临。”
“这次不一样。”福丁布拉斯说,“不是蓝月亮升起时的节日,也不是连着一个月都是礼拜日时的节日。”
“这不是篝火之夜。”伯蒂说,“也不是万圣节,不是圣诞也不是新年。”
福丁布拉斯笑了,灿烂的笑容堆满了他那张形如馅饼、布满雀斑的脸。
“那些全不是。这次的很特别。”
“那明晚的节日叫什么?明晚会发生什么事?”
“明晚是最棒的日子。”福丁布拉斯说。伯蒂正想听他说下去,可福丁布拉斯的祖母,路易莎·巴特比(她仅有二十岁)把他叫了过去,在他耳边厉声说了几句话。
“没什么。”福丁布拉斯对伯蒂说,“抱歉,我得去干活了。”他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自己那积满灰尘的棺木。“啦,啦,啦,吼!”他边擦边唱,“啦,啦,啦,吼!”每发出一声“吼”,他全身都会一阵狂抖。
“你不唱那首歌吗?”伯蒂问。
“什么歌?”
“每个人都唱的那首。”
“还没到时候。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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