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骨悚然,不过转念一想,就这样逃出去又有些可惜,便再次用手试着推了推。这下不但感觉沉甸甸的,板子一动,上面还传来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动的闷响。三郎越发感到奇怪。于是他心一横,用力一推,把板子掀了开来。这时,只听头顶喀啦作响,突然掉下一个东西。三郎吃了一惊,幸好他迅速闪身一躲,否则可要被砸中受伤。
“什么呀,真无聊!”
他还期待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掉下来呢,结果却大失所望。那只不过是个比腌菜石略小一些的石块。仔细考虑一下,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应该是为了方便电工在阁楼里爬进爬出,故意留的一个出入口。为了防止灰尘之类的落入壁橱,才用石块将其压住。
简直就是一出闹剧。不过,乡田三郎却借由这出闹剧,发现了一件绝妙的趣事。
他定定地盯着自己头上那个像是洞穴入口的大洞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生出一股好奇心来,阁楼里面究竟是副什么模样呢?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洞里,四下张望。当时恰好是早晨,太阳已经照到了屋顶上,一缕缕光线从瓦片缝隙间透进来,像大大小小无数个探照灯似的,射入空旷的阁楼里,出乎意料的明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顶梁木,又粗又长,像一条巨蟒横亘其上。四周虽说明亮,但毕竟是在阁楼里,远处有些看不真切,加之房子结构狭长,顶梁木实际也很长,给人一种仿佛要延伸至朦胧远方的无穷无尽之感。与顶梁木成直角的无数条椽木,看上去就像蟒蛇的肋骨,顺着房顶的倾斜角度,一条接着一条地向两侧伸将出去。仅仅这幅景象就已经足够震撼了。此外,为了支撑阁楼,椽木上还垂下无数根吊杆,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钟乳石洞之中。
“真壮观!”
粗略环视阁楼内部一圈之后,三郎情不自禁低声赞叹道。对于病态的他来说,这世上普通的有趣之物毫无吸引力,像这种常人不屑一顾的东西,反倒充满了无穷魅力。
自那日起,他便开始了“阁楼里的散步”。不分昼夜,一有时间,就像只贼猫似的,蹑手蹑脚地在顶梁木和椽木之下穿梭。幸运的是,这栋房子刚刚建成,阁楼里还没有蜘蛛网,也未积上灰尘,连老鼠爬过的痕迹都见不到,完全不必担心弄脏衣服或手脚。他便直接穿件衬衫,随心所欲地在阁楼里游来荡去。时值春季,虽说是在阁楼里,却也不冷不热,十分舒适。
3
东荣馆的房子是那种常见的寄宿屋格局,房间呈四方形排列,中间围着一个庭院。所以阁楼里也是同种形状,没有所谓的尽头。他从自己房间上方的阁楼出发,游走一圈,便又能回到原地。
阁楼下方的各个房间都被厚重的墙壁隔开,进出口也都上了锁,可一旦爬到阁楼里,就成了一个绝对开放的空间。随心所欲,想去谁的棚顶就去谁的棚顶。像三郎房间那样压着石块的位置其他还有许多,只要他想,便可从那里潜进别人的房间,甚至可以行盗窃之事。若是从走廊潜进房里偷东西的话,正如先前所说,房子的方形格局会使人暴露在四面八方的视线之下,而且不知何时就会有其他房客或女佣经过撞见,非常危险。不过经由阁楼这条密道,就绝对不会有危险。
另外,从阁楼里还可以随意窥视他人的秘密。虽说是新建成的房子,但寄宿屋一般用料简易,阁楼里到处都是缝隙——待在房间里虽然察觉不到,在漆黑的阁楼里一看,缝隙惊人的多——甚至偶尔还会出现木节孔。
发现阁楼这个绝妙的舞台后,那个早已被遗忘许久的犯罪癖好,不知何时又重新浮现在三郎的脑中。借由这一舞台,绝对可以做到比当时更加刺激的“犯罪游戏”。一想到这里,他便喜不自禁。如此有趣的游戏就在咫尺,自己为何直到现在才发现呢?三郎如妖魔一般在黑暗世界中徘徊,从缝隙中逐一窥探东荣馆二楼近二十个房客的隐私。仅这一件事,就令他无比欣喜。他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了生存的意义。
为了使“阁楼里的散步”更加有趣,三郎不忘首先在衣着装束上进行改变,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真正的罪犯。深茶色紧身毛织衫,配套裤子——可能的话,他本想打扮成过去在电影里见过的女贼模样,身穿全包式黑色紧身衣,不过手头没有,只得将就着……穿上袜子,戴上手套——不过阁楼里的木材做工粗糙,根本不必担心会留下指纹——手里握上一把枪……虽然如此打算,不过客观条件不允许,只好握上一支手电筒。
夜里与白天不同,从房顶漏进来的光线微乎其微,三郎便在这样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边注意着不发出丝毫声响,一边悄悄在阁楼里屈身爬动,总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蛇,连自己都觉得异常恐怖。但不知为何,这种恐怖之感却令他兴奋不已。
连续数日,三郎一直忘乎所以地不断进行着“阁楼里的散步”。在这期间,竟出乎意料地发生了不少令三郎欣喜不已的事,仅仅将其一一列举出来,就足够凑成一部小说了。不过这些皆与本故事无直接关联,在此仅作简略介绍,简单列举其中一二。
不曾亲自从阁楼缝隙向下窥视过的人,恐怕很难想象其中究竟有多大的乐趣。下方房间里即便没发生什么特殊事件,单单只是观察那些自以为无人知晓便彻底暴露出本性的人,就足够有趣了。三郎仔细观察之下发现,某些人的言谈举止甚至表情神态,在人前人后竟然大相径庭,令他大吃一惊。而且,与平常那种平视视角不同,从正上方向下看的话,由于视角发生了改变,就连极其普通的坐垫,都变得不同寻常起来。只能看到人的头顶和肩膀,书柜、桌子、衣橱、火盆等,能看到也主要是朝上那一面。几乎看不见墙壁,铺席取而代之,成了所有物品的背景。
即便不发生任何事件,也已经如此妙趣横生了,但阁楼下方往往还会上演一出出滑稽、悲惨,甚至是可怕的剧目。平时高喊反资本主义言论的激进公司职员,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却反反复复地把刚收到的加薪通知书从包里拿进拿出,不厌其烦地盯着看,暗自窃喜。某个把华丽昂贵的的绉绸衣服当成便服,尽显豪奢的投机商人,一到晚上就寝时,却像个女人一样,竟把白天里随意穿着的衣服仔细折好,放到坐垫下面,不仅如此,若是发现衣服上沾了污渍,甚至要耐心地用嘴去舔——据说绉绸衣服上的污渍最好用嘴舔——干净。一个满脸粉刺的某大学棒球选手,胆小懦弱,完全没有运动员风范,把写给女佣的情书放在吃过晚饭的小方桌上,过一会儿想了想又收回来,再过一会儿又放上去,扭扭捏捏地反复重复同一个动作。更有甚者,竟然大胆招来妓女,露出无法在此描述的荒唐丑态。只要不忌讳,世间百态,此处应有尽有。
三郎还开始对研究房客之间的感情纠葛产生了兴趣。有的人八面玲珑,面对不同的人态度截然不同,刚才还满面笑容地相谈甚欢,一进到隔壁房间,就像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恶声咒骂。还有人像蝙蝠一样毫无原则立场,走到哪里都说漂亮的场面话,背地里却暗暗嘲笑。还有一个女房客——东荣馆的二楼住着一个学画的女学生——更有意思,她的感情问题已经不能被称为“三角关系”,简直就是五角、六角,甚至更为复杂,情敌们谁都摸不透她的真心,作为局外人的“阁楼里的散步者”却看得一清二楚。玄幻故事中有一种叫作隐形衣的东西,而阁楼里的三郎简直与身穿隐形衣别无二致。
如果更进一步,掀开别人房间的天花板,潜入其中做些恶作剧的话,肯定更加有趣吧。不过三郎却没有这种胆量。阁楼里平均每三个房间就有一处像三郎房间那种压着石块的出入口,潜入屋内毫不费力,但房间主人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即便没有这种顾虑,房间的窗户都是透明玻璃,极有可能被外面的人看到,而且掀开天花板爬进壁橱,再拉开壁橱拉门进入房间,最后还要爬上壁橱的隔板返回阁楼里,整个过程难免不发出声响。如果被走廊或隔壁房间的人听到,可就万事休矣。
一天夜里,三郎“散步”一圈过后,正顺着椽木悄然潜行,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不过却突然在与他房间隔院相对的房子阁楼一角,发现了一处至今不曾注意到的细缝。直径约有两寸,呈云朵形状,比丝还要细的光线从中微微漏出。三郎心生疑惑,便轻轻打开手电筒查看一番,发现那竟是个很大的木节,大半部分已与周围木板脱离,另外一小半还勉强连接在一起,只差一点就会变成一个木节孔。似乎用手轻抠一下就会脱落下来。三郎透过其他缝隙向下看,确定房间主人已经完全睡熟后,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一丝声响,用了好长时间才终于把那块木节抠了下来。碰巧的是,抠下木节后的孔呈杯形,下端较窄,只要把木节塞回原处,完全不必担心会掉下去,而且谁也不会发现,这种地方竟然有一个如此之大的窥视孔。
三郎一边想着这可真巧,一边从木节孔向下望去。其他缝隙一般纵幅较长,宽幅却不过一分上下,视线往往受阻。不过这个节孔下端最窄的位置直径也有一寸多,可以轻而易举地环视整个房间。三郎虽是无意中偶然停下来观察这个房间,但巧合的是,这下面住的恰好是东荣馆所有房客中最令三郎讨厌的一个名叫远藤的人。远藤毕业于一所牙科医学院,目前在给一位牙医做助手。他现在就睡在三郎眼睛正下方,那张令人作呕的平坦大脸看上去更加扁平了。
远藤是个极其死板的人,房间比其他所有房客都要整洁。桌子上文具的摆放位置,书柜中书籍的排列方式、坐垫的摆法,以及摆在枕边似乎是个舶来品的形状古怪的闹钟、漆器烟盒、彩色玻璃烟灰缸,所有物品都彰显出其主人是个世间少有的极度整洁之人。远藤的睡姿也很好,不过此刻却张着大嘴,发出雷鸣一般的鼾声,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
三郎看着远藤的睡脸,像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似的,深深皱起了眉头。远藤长得倒也算仪表堂堂,或许的确如他自己吹嘘的那样,很受女人欢迎。不过这张脸未免也太长了吧,头发浓密,与一张长脸不甚协调的窄额头,短眉毛,细眼睛,看上去始终带着笑意的鱼尾纹,长鼻子,还有一张格外宽厚的大嘴。三郎无论如何都看不惯他这张嘴。以鼻子下方为界,上下腭微微向前突出,紫色厚嘴唇大张,与整张苍白的脸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他或许患有肥厚性鼻炎,鼻子始终堵塞,只能张开大嘴呼吸。之所以会打鼾,或许也是因为患有鼻炎吧。
只要见到远藤这张脸,三郎就觉得脊背发痒,总想一口气冲上去,朝这张扁平的脸狠狠挥上几拳。
4
看着远藤的睡脸,三郎突然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若是从这节孔吐一口唾沫下去,会不会正好落进远藤大张着的嘴里呢?因为远藤的嘴正正好好就在节孔正下方。出于好奇,三郎抽出贴身短裤的裤带,从节孔垂下去,一只眼睛凑到裤带上,像瞄枪的准星似的瞄了一眼。真是个出人意料的巧合!裤带与节孔,还有远藤的嘴,完完全全处在一条直线上。这就是说,从节孔吐一口唾沫的话,绝对会落进远藤嘴里。
不过,三郎还不至于真的吐口唾沫下去,他把节孔原样塞好,准备离开。正在这时,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一片漆黑的阁楼里,三郎瞬间脸色苍白,禁不住浑身颤抖。他想把这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远藤杀掉。
三郎不仅与远藤无冤无仇,而且刚与他结识不足半月。出于偶然,两人在同一天搬进东荣馆,之后只互相到对方房间拜访过两三次,并没有特别深厚的交情。那三郎为什么会想杀掉远藤呢?正如前文所述,三郎极其讨厌远藤的相貌及言行,甚至想上去揍他几拳,这多少算是原因之一。不过令三郎产生这种想法的决定性因素,并不在于对方是谁,他只是对杀人这一行为很感兴趣。此前曾多次提到,三郎是一个精神病态者,可以说具有一种嗜好犯罪的病态心理。而所有罪行中,最吸引他的便是杀人罪,所以他生出杀人的念头绝非偶然。虽然迄今为止也多次产生过杀意,但因为害怕罪行败露,从未想过将其付诸行动。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完全不会受到怀疑,把人杀死却又不必担心被发现。只要没有罪行败露的危险,即便对方只是个素不相识陌生人,三郎也全无顾忌。而且杀人行为越是残忍,他那病态的欲望便越能得到满足。那为何唯独杀死远藤的罪行不会败露呢(至少三郎如此认为)?这其中还有以下原委。
搬进东荣馆四五天后,三郎与一个刚刚熟稔起来的房客一同去了附近一家咖啡馆。当时远藤恰巧也在那里,三人便坐到了一张桌子上喝酒(不喜酒的三郎喝的是咖啡)。三人相谈甚欢,一同回到了寄宿屋,只喝了一点酒就泛起醉意的远藤却说“来我的房间吧”,硬是把两人拉进了自己房间。远藤一个人自顾自地兴奋,全然不顾时间已晚,叫来女佣准备茶水,反复讲述自己在咖啡馆说到一半的风流韵事——三郎就是从这晚开始厌恶远藤的。当时,远藤一边舔着自己充血发红的嘴唇,一边得意扬扬地说道:“那个女人啊,我还打算和她一起殉情来着呢。那时我还在学校念书,哎,我念的不是医学院吗,弄点儿药易如反掌。所以就准备了一点吗啡,分量刚好够两个人轻轻松松死掉。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了盐原。”
远藤边说,边晃晃悠悠起身走到壁橱前,嘎啦嘎啦地拉开拉门,从一堆行李底下翻出一个只有小拇指指尖大小的茶色瓶子,递到两人面前。只见瓶子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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