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疑。如果他胆敢动你们一下,我会立刻向有关机构汇报的。不过他从没那样做过,不是吗?迈克,不要生你弟弟的气。这对他来说很难理解,因为除了慈爱之外,他父亲从未让他看到其他形象。希望有一天,他能愿意接受我揭开的这个真相。但如果你们两个因为这件事而闹翻,我的心里只会更加难受。这些年来我努力培养你们几个孩子,让你们能够理解和尊重爱的含义。我们必须把这件事抛到脑后,继续相互关爱彼此。否则他就赢了,而我将一败涂地。那是我不能接受的。”
保罗冷笑了一声,珍妮转过去看着他。
“那是你的真实想法吗,妈妈?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就应该把这些该死的照片一起跟爸爸埋进棺材里。你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你就那么恨爸爸吗?要用这种方式在他所有的朋友面前羞辱他?”
“够了,保罗,”道恩大声说道。“你太不顾忌妈妈的感受了。你能想象今天对妈妈来说是多么混乱吗?”
“哦,妹妹,我完全清楚她有多么的忐忑不安。我能看到那些蛛丝马迹。爸爸去世后她一直举动不正常,现在我知道原因了。你一直在策划着这个,对吧,妈妈?”
珍妮伸出手,向她的儿子哀求道:“不,亲爱的,我根本没有策划过。我承认我不该碰那两杯雪莉,酒精削弱了我的防御心。我应该对那些加予你父亲身上的溢美之词充耳不闻的,可我就是做不到。人们应该知道他有多会演戏,在别人面前假装尽心尽责地履行着家庭义务,而晚上回到家里就是另一张脸孔,我就像是跟魔鬼同床共枕一样。我从没有机会充分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我总是把你们几个摆在首位。我忍下了他的殴打,这样他就不会把气撒在你们身上。保罗,在谴责我今天的举动之前,请想想我说的这些话。这些年来我有过许多后悔的事情,但今天绝不是其中之一。”
保罗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从他颈边狂乱跳动的脉搏中,珍妮看得出他有多么愤怒。他的憎恶不仅是对珍妮本人,更是因为她勇敢揭露丈夫混账本质而令他们陷入了尴尬的处境,这些都清楚地写在他的表情和举止当中。她的一个宝贝孩子正处在否定她的边缘——珍妮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渡过这个难关。孩子就是她的生命。迄今为止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着想,会被他们否定的念头让她胃中的酸水涌到了嘴里。珍妮疯狂地在房间里搜寻,瞄准角落里的一只花盆冲了过去。她弯腰吐了出来,清空了胃里那些让她大胆直言的酒精。
道恩来到珍妮身边摩挲着她的后背,好像珍妮不再是个母亲,而变成了孩子。“保罗,你需要好好审视一下你自己,然后接受现实。妈妈这三十年来都被迫保持缄默。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换成是你会怎么做?要是你遇到困难,你能做到一言不发吗?不,你做不到。我们三个谁也做不到。可妈妈忍下来了,她只有一个念头——保护我们。这一切当中,我们才是她的首要任务——我们,保护我们。你得想清楚,赶快想清楚,不然这个家会被你拆散的。不是妈妈,而是你。”
珍妮又干呕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她站起身来,用外套的袖子抹干净嘴边。“好了,道恩,给你弟弟点时间适应,事情来得太突然,他需要时间用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如果他选择无视真相,并且要因为我说出了事实而惩罚我的话,那就随他便吧。我再说一次,我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你们三个为此反目。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向彼此表达关爱和支持,因为接下来的几天对我们来说应该都会很难捱。”
保罗又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我可不觉得有多难。你是个骗子。你想让我们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因为那很对你的胃口。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好吧,我敢保证用不了多久就会真相大白的。我父亲是爱你的。他爱我们所有人。没人能质疑这一点。如果你觉得你能玷污他的名声,抹杀掉我们这个家庭多年来分享过的幸福时光的话,你的内心简直太扭曲了。”
“我什么也不想玷污,保罗。你看不出来吗?我这些年都处在崩溃的边缘。我的意志早就被摧毁了。要挺身反抗你父亲这样的人需要很多勇气。我鲜有的几次反叛,换来的就是几乎要命的毒打。”她再次掀起了胸前的衬衫,强迫她的儿子亲眼见识一下,他的父亲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这次家暴就发生在……就发生在圣诞节那天,就在你们都离开之后不久。他劈头盖脸地对我暴力相向,因为他发现了我跟道恩在厨房里的谈话,而且他怨恨我跟你们共度了美好的一天。”
道恩倒抽一口冷气,又一次泪流满面。“我想起来了。我们说起了他的退休,还有你们一直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的事儿。”
“别难受了,亲爱的。我早就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但我没有预料到你父亲会使出那么大的力气。他的拳脚比平时重得多。”她指向自己的腹部;三个孩子中只有保罗一直扭开视线。珍妮转过身去,给孩子们看她后背遍布的瘀青。“还有这儿。现在你们的父亲已经下葬了,我也预约了医生。因为不管你肯不肯相信,保罗,我觉得你父亲这次重伤了我的肾脏。”
“哦,妈妈,听你说出这些真是太可怕了。你以前过的该是多么糟糕的日子。我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我真的又羞愧又震惊。对了,这些年来,有好几次我都看到过,当你伸手从高处的碗橱里拿东西时会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我只是以为那是上了年纪的关系。我想都没想过,你身上会遍是瘀青。我太抱歉了。”道恩为珍妮整理好外套,把衬衫塞回裙子里,再次拥抱了她。
迈克紧紧地抱住了她们俩,然后吻住了珍妮的额头。“妈妈,我也很抱歉。如果你需要的话,道恩或者我自己可以陪你去看医生。你再也不用独自面对这些了。你应该告诉我的,我会把那个混蛋揍得满脸开花。我很怀疑他有没有胆量对抗一个男人。他那种人根本就不敢。道恩和我都相信你,妈妈。我保证保罗最后会想明白的。”
“谢谢你,亲爱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自己去看医生,好吗?这么多年来我的事情都是这样独立完成的。”
“只要你不在最后关头打退堂鼓就行了,”迈克提醒道。
“不会的。我最近都在跟自己糟糕的健康状况做斗争。起初我以为只是因为圣诞节的各种准备工作,以及后来每天要花几个小时在医院陪伴你父亲,所以体力透支。但疼痛在过去几天里日渐严重,于是我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寻求医生的专业治疗了。”
迈克又亲吻了他母亲一下,然后走向他弟弟。“你听到了吗,保罗?还是说你那该死的耳朵跟你的思想一样都封闭了?爸爸的确去得很突然,不是吗?他的蛮力可能不光给妈妈造成了永久的伤害,也把他自己送进了坟墓。你怎么能混账地站在那里,为了这个指责妈妈?”
保罗瞪着他哥哥,窒息般的沉默降临在房间里,大家都在等着他的回复。可保罗一言未发。他没有回答,只是耸耸肩,转身离开。迈克想追过去,但珍妮拦住了他的去路。“随他去吧,亲爱的。他需要进行一番自我反省才能接受现实。我没法形容今天对我来说是怎样一种解脱。我一直都想不出合适的方式跟你们开口。过去的几个星期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有几回我恨不得直接告诉你们,但又总是因为恐惧而沉默下来。我怕你们的父亲会康复出院,然后继续像从前一样对我。我比你们两个想象得都要坚强,但如果他挺过来,并且发现我把这一切告诉了你们,他会杀了我的。这一点我很确定。”
过去几天中与她携手安排比尔的葬礼和追思会的那个人,现在却对她冷眼相待,想到这里珍妮就格外悲伤。另一方面,她知道自己的另外两个孩子不仅相信了她的故事,还全心全意地想要安抚她,让她向前看,这又令她倍感宽慰。这样的孩子,哪位母亲会不爱呢。
第六章
接下来的几天里,珍妮背上的疼痛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之前她一直像打了强心针一样,不知疲倦地准备着比尔的葬礼和追思会。当这些事都忙完以后,她的健康问题已经无法再忽视下去了。这是多年来,珍妮第一次坐在医院的候诊室里。她以前的医生早就退休了。刚到医院,接待员就告诉珍妮,已经给她预约了新来的女医生,名叫霍丽·斯蒂尔。
珍妮看杂志看得入迷了,接待员叫了她的名字好几遍,她都没有听到。
坐在她旁边的老太太靠过来问道:“那是在叫你吗,亲爱的?珍妮弗·斯莱特?”
“哎呀,是我。”珍妮抱歉地朝接待员笑了笑,跟着后者走向医生的诊室。她在诊室外停住脚步,深呼吸了几次来平复心情,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
珍妮走进房间,一位漂亮的长发女医生微笑着示意她坐下。医生很年轻,看上去不到28岁。珍妮在椅子上坐定,将颤抖的手埋进两膝之间。
“有什么能帮到你呢,斯莱特太太?我看了你的信息,你已经有26年没来过医院了。这可真是不容易,尤其是当今社会。我们的很多病人稍微有点伤风感冒,就赶紧打电话来预约了。”医生发现珍妮很紧张,所以询问的语气也格外友好。
“我不喜欢浪费别人的时间,斯蒂尔医生,那不是我的个性。我一直都在忙着抚养子女,实在没空。孩子生病的时候我也来过诊所很多次。”珍妮觉得很有必要为自己的缺席做出解释。
“相比那些来到这里,身患重病的可怜人,我们更希望人们身体健康。好了,我能觉察出你的焦虑。是不是有些个人原因?我是指,比较私密的女性问题?”
“也不尽然,医生。”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想着该从何谈起。
医生靠向椅背,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前。“慢慢来,我保证不妄下定论。那不是我的工作。现在,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珍妮咽下满嘴的苦涩,说道:“情况是这样的,医生。几天前,我刚刚安葬了我的丈夫……”
医生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有睡眠问题?需要我开点安眠药?是这样吗?”
珍妮很挣扎,是要向年轻的医生吐露实情,还是收下安眠药草草了事。
她摇摇头,慢慢站了起来。
医生向前坐直了身体,蹙眉着说道:“你没必要走的。”
“我不是要走。我是觉得与其用语言描述,倒不如直接展示给你看,那样更容易一些。你不介意吧,医生?”
“我明白了,你请吧。”
珍妮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年轻医生的脸上。当她掀起针织衫,露出皮肤上斑驳的伤痕时,斯蒂尔的脸因震惊而扭曲了。
医生没有用手接触珍妮的皮肤,只是凑近了观察她的伤痕。随后她抬起头看着珍妮问道:“这是你丈夫干的?”
眼泪刺痛了珍妮的眼睛,但她使劲眨了眨,把眼泪逼回去,不想在素不相识的人面前崩溃。“是的。”珍妮转过身,把后背也露出来。她听到年轻的医生倒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椅子也哗啦一声被推开。
“请走到灯下,让我近距离地看一下。这些伤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她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大概两周前,圣诞节那天。”
“什么?这算是美好的圣诞礼物?我可不这么想。而且这些瘀青到现在都没有散尽?天知道它们之前看上去该有多么可怕。”医生想把珍妮的线衫放下来,但是珍妮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些瘀伤,而是我的下背部,那里痛得厉害。”
医生再一次弯下腰来检查珍妮的皮肤。这回,她小心翼翼地碰了下瘀伤的部位,珍妮痛得拼命咬住嘴唇才没有叫出声来。
“好吧,我认为需要立即给你预约一次专家会诊。你的伤势看起来很严重。我会给你开些强效止痛药,让你接下来的几天好受些。但我希望你周末能回来复诊,可以吗?”
“好的,医生。你觉得情况很严重吗?”
斯蒂尔医生苦笑着说:“确实伤得不轻。你请坐,我还需要再了解一下情况。你准备跟我聊聊吗?能到这儿来,又给我看了伤势,这说明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你在这里说的一切都是绝对保密的。”
尽管有一丝不情愿,珍妮还是鼓足勇气,用10分钟时间讲述了她那糟糕的婚姻生活和比尔对她的折磨跟伤害。医生有好几次都厌恶得直摇头。
“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他突然变得这么暴力?”斯蒂尔医生问道。
“我不知道。第一次家暴发生时,可能是我惹怒了他,他控制不住自己,对我动了手。我不加反抗地任由他施暴,这种举动可能正是导致情况恶化的原因。从那以后他就变本加厉,打我的次数越来越多。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适应了日复一日的折磨,有没有这个可能呢?”
“很有可能。我也听说过这种情况。几年前我读过一篇医学论文,文中表示,有些被虐待的囚犯会逐渐适应疼痛。而施虐者认识到这一点后,也会逐渐提升暴力的程度。有的人仅仅为了自己的快乐就可以出手伤人,我们生活在怎样一个疯狂的世界啊!”
“谁说不是呢,我深有同感,医生。”
“那是当然。我能问点别的吗?”
珍妮点点头,已经预感到医生接下来要问什么。
“你为什么和你丈夫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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