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低声解释道:“我不想让他看见你的枪。”
他伸手揽过儿子的肩膀:“嘿,无名氏。怎么了?”
“斯蒂菲把手柄藏起来了。”
“我没有藏,”她高声说,“没有就是没有!”
“我刚才快赢了,结果她就把它抢走藏了起来。”
帕克皱起眉头说:“等等,手柄不是接了电线吗?”
“被她拔掉了。”
“斯蒂菲,五秒钟之内手柄会不会出现呢?五、四、三、二……”
“我找到了!”她大叫。
“该我玩了! ”罗比大喊,转身冲上楼去。
帕克再次留意到卢卡斯的视线跟随着正跑上二楼的罗比。
“他叫什么名字?”卢卡斯问。
“罗比。”
“你刚才怎么称呼他?”
“哦,无名氏。那是我给孩子取的绰号。”
“取自你母校校队‘瓦胡’【注】的谐音吗?”她问。
【注】弗吉尼亚大学校队名为瓦胡(Wahoo),与无名氏(Who)发音相近。
“不,是苏斯博士的儿童书。”帕克很纳闷,她怎么会知道他毕业于弗吉尼亚大学,“凯奇,很抱歉,我实在没办法帮你们。”
“小子,我们的问题在哪里,你还不明白吗?”凯奇继续说,“我们和歹徒之间唯一的联系,也就是仅有的线索,只有那封勒索信。”
“让PERT去办好了。”
PERT指的是FBI的实物证据小组。
卢卡斯的薄嘴唇抿得更紧了:“有必要的话,我们会去找他们的。另外,我们还从匡提科请了一位语言心理学家,也会派探员清查全国上下每家纸笔公司。只不过——”
“——我们希望你能帮一把,”凯奇立刻把话接了过来,“看看勒索信,给我们解释一下。你肯定能发现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说不定能找出这人住过的地方,或许能查出枪手的下一个目标。”
帕克问:“你怎么不去找斯坦利?”
斯坦利·刘易斯是现任FBI文件鉴定组的组长。帕克知道此人也是业内翘楚——几年前他亲自招揽刘易斯来FBI担任鉴定师。他回忆起有天晚上,两人一起喝啤酒,比赛模仿约翰·汉考克【注】在《独立宣言》上的笔迹,看谁伪造得更逼真。结果刘易斯赢了。
【注】约翰·汉考克(John Hancock,1737-1793),美国革命家、政治家,富商出身。他是《独立宣言》的第一个签署人。由于他在宣言上的签名高贵典雅且意义非凡,因此“约翰·汉考克”已成为亲笔签名的代名词。
“他去夏威夷了,为桑切斯案出庭作证。就算动用雄猫战斗机,也无法在枪手开枪前把他找回来。”
“下一次是四点。”卢卡斯提醒道。
“帕克,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凯奇轻声说,“上次的事情绝对不会重演。”
卢卡斯的头再次在两人之间逡巡。但帕克没有说明凯奇那句话的意思。他不想谈及往事,他今天承受的往事已经够多了。
“对不起。也许换个时间还有商量,可是今天绝对不行。”如果这会儿被琼发现他投身于调查工作,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该死,帕克,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我们一无所有,”卢卡斯语带怒气,“没有线索。距离枪手疯狂扫射人群只剩几个小时。有几个小孩被射中——”
帕克骤然挥手要她停口:“我不得不请两位离开了。祝你们好运。”
凯奇耸耸肩,看着卢卡斯。她把名片递给帕克,名片上的司法部标志烫了金。帕克以前的名片也是这样的,九磅的紧缩型切尔滕纳姆字体。
“手机号码在最下面……如果有问题想请教你,至少你不会介意我们打电话给你吧?”
帕克犹豫着:“好吧。”
“谢谢你。”
“再见。”帕克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他关上房门。罗比站在楼梯上。
“爸爸,他们是谁啊?”
他说:“那个男人是我以前的同事。”
“那个女人,”罗比问,“她佩枪了吗?”
“你看见枪了吗?”帕克反问。
“看见了。”
“这样的话,我猜她是佩枪的。”
“她也是你以前的同事吗?”儿子问。
“不是,只有那个男的是。”
“哦,她真漂亮。” 棒槌学堂·出品
帕克想说:对于一名女警察来说,她是很漂亮。但他没有说出口。
我已回到华盛顿却被哀伤的阴霾笼罩,眼前浮现的总是波莉骑着马在门廊中奔跑的景象……
帕克回到地下室书房,这时只有他一人,不知不觉将眼前这封信想成Q1。在FBI任职期间,按照文件鉴定程序的规定,必须将可疑文件命名为Q。真迹的文件与笔迹样本——也称做“已知”——按照规定要将其命名为“K”。过去他总将有问题的遗嘱和合约称为Q,但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做了。警方办案的思维模式已经闯进他的生活,他心中泛起了涟漪。这几乎与琼的突然造访一样令他苦恼。
忘掉凯奇,忘掉卢卡斯。
专心……
他将心思转回眼前这封信上,把放大镜放在眼前。
这时他发现,作者——无论是否真是杰弗逊本人——用的是钢笔,这一点可以从笔尖撕裂纸纤维后墨水渗入的特点得出判断。许多伪造人认为所有古文件都是用鹅毛笔书写的,因此他们只用鹅毛笔造假。事实上,一八〇〇年时,钢笔已经极为盛行,杰弗逊写信时很可能是用钢笔书写的。
可信度又加一分。
值此伤感时刻我又忆起你的母亲。尽管我不愿为我挚爱的女儿增添心理负担,但仍想请你帮我找出波莉和你母亲的画像,你是否记得?是母女同坐井边由沙布鲁先生绘制的那幅。我想把它带在身边,希望她们的笑颜能支持我度过这灰暗的时光。
他强迫自己不去思考内容,细心观察笔尖划过信纸的褶痕。他注意到,墨水没有渗入褶沟里,表明这封信是先写好之后再折起来的。他知道杰弗逊总统具有这种讲求整洁的写字癖好,绝不会用折过的纸张来写信。文件的可信度再加一分……
帕克伸展双臂,仰头活动肌肉。接着,他伸手打开收音机。国家公共电台又在播地铁扫射案的新闻:
据报道,死亡人数已经增至二十四人。年仅四岁的拉韦尔·威廉斯因枪伤过重而不治身亡,她的母亲也在扫射中受伤,目前情况危急——
他关掉收音机。
他看着信件,缓缓移动手上的放大镜,发现字尾向上翘起,这是杰弗逊典型的笔法。
墨水渗入纸张产生的羽状渗痕呢?
墨水渗透的状态能透露出许多信息:可以判断出纸张的材质,也能判断出书写的年代。随着时光流逝,墨水渗入纸张的程度越来越深。此处的羽状渗痕能表明距今的年代——至少有两百年。但他像往常一样,只将这条线索当做参考,因为仿造羽状渗痕有很多种手法,这并不鲜见。
他听见孩子们下楼的脚步声。两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前面的一个跳下最后三级台阶,另一个也跟着跃下,发出更大的声响。
“爸爸,我们饿了。”罗比站在地下室的楼梯顶端喊道。
“我马上就去厨房做饭。”
“可以吃烤芝士吗?”
“求你了!”斯蒂菲附和道。 棒槌学堂·出品
帕克关掉桌上那盏白亮的鉴定灯,将信件收回保险箱,在阴暗的书房里站立片刻。只有角落里旧沙发旁的一盏蒂凡尼的台灯还亮着。
我想把它带在身边,希望她们的笑颜能支持我度过这灰暗的时光。
他走上楼梯。
第五章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武器!”玛格丽特·卢卡斯忽然大叫一声,“枪手使用的武器,我要一份详述。”
“你要什么?”凯奇问。
“详述。我指的是详情描述。”这是她平常与下属沟通时常用的缩略语,纯属个人怪癖。
“马上就好,”C.P.阿德尔高声应道,“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FBI在第九街的总部五楼新组建了一个“策略信息与行动中心”,里面设有几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三人正置身于其中一间。整个中心占地面积接近一座美式足球场,最近又扩建了一些,可以同时应付五起重大危急事件。
凯奇走过卢卡斯身边,低声对她说:“你干得不错。”
卢卡斯没有回应,凝视着墙上挂着的一个宽五英尺长十五英尺的屏幕,上面显示出勒索信的内容。卢卡斯在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像。她心想:是吗?我的表现真的不错?但愿如此。天啊,她真希望如此。FBI内部盛传,每位探员在职期间一定会碰上一桩重大案件,只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就会受到上级赏识,升职加薪的速度会像火箭一般。
看来她真的碰上了。以副主任的身份来侦办这种大案子,这是前所未有的事。百年……凯奇刚才是怎么说的来着?百年不遇。
她不再端详自己的影子,将注意力放在勒索信上。勒索信在大屏幕上散发出白光,上面爬满了蜘蛛状的黑色字体。卢卡斯琢磨着,我还有什么没想到的吗?她在脑海里搜寻着刚才想过的事情。她已经将被撞死的主谋的指纹送至全球各大指纹资料库比对;请二十几名特区警察追踪肇事的送货卡车,也许主谋临死前对司机说了什么——再请最会创造奇迹的凯奇,为肇事逃逸的司机申请暂时免受起诉的权利,让司机畅所欲言;派出二十几名探员追查可疑对象,也检查过数百个军籍号码;全国警方也设法向线人套出线索;调出过去两周市政厅的全部通话记录。她还——
电话铃响了起来。伦纳德·哈迪正要过去接听,却被凯奇抢先一步。哈迪已经脱下军装风衣,露出带有棕色条纹的白色涤纶衬衫,还系了一条棕色领带,长裤的线条熨得笔直。虽然刚在北弗吉尼亚的原野趴了一个小时,但他的军官发型却没有丝毫凌乱,身上也没有一点污泥。他看起来不像警探,倒更像是仪容整洁的耶和华见证会传教士,正准备发放宣扬上帝拯救世人的小册子。卢卡斯的佩枪是新的格洛克十号,而哈迪腰间挂的却是小巧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左轮,两人的搭配看上去十分古怪。
“没事吧,警探?”卢卡斯问哈迪。凯奇从他面前抢走话筒,令他一脸不满。
“好得像下雨一样。”他喃喃地说,没带太多嘲讽的意味。
听见这个说法,她会心地微微一笑。她知道这是中西部人的惯用语,便问哈迪的老家是不是在中西部。
“我从小在芝加哥附近长大。南部乡下,别人都这样称呼那里——不过我的老家其实在芝加哥的西北边。”
他坐下来。卢卡斯的笑容渐渐退去。好得像下雨一样……
凯奇挂断电话,说:“你要的详情描述有了,是关于武器的。枪手用的是乌兹枪,大概是一年前制造的,枪管有所扩张,显然经常使用。消音器里塞了矿棉,看样子是手工填塞的,不是出厂时就有的装备。枪手显然精通枪械的使用。”
“好极了!”卢卡斯说。她对站在房间另一侧的C.P.阿德尔高呼,“找个人上网查查,看有没有网站教人自制消音器,或者教人将乌兹改装成全自动武器。我还需要最近在这些网页上出现过的人的邮箱地址。”
“他们有义务提供这些资料吗?”C.P.问。
“照理说,没有授权令一切免谈,不过就让他们误以为他们有这种义务吧。讲得圆滑一点。”
探员C.P.打了一个电话,交谈了几分钟,挂断之后对她说:“通信技术组答应做了。”通信技术组是FBI顶尖的电脑通信部门,基地位于马里兰州。
卢卡斯对凯奇说:“嘿,我想到一个办法。”
探员凯奇扬起眉毛。 棒槌学堂·出品
她接着说:“我们可以找人力资源组的那个人来。”
“谁?”凯奇问。
卢卡斯接着又说:“负责根据应聘者的笔迹描述个性的那个人。”
“特区警察也做这种事,”哈迪说,“据说可以过滤掉神经病。”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C.P.问卢卡斯,“我们已经把笔迹送到匡提科去做鉴定了。”
身材魁梧的C.P.的意思是,他已经将勒索信的副本送往FBI的行为鉴定组进行语言心理分析。托比·盖勒就坐在附近的电脑终端机旁,等待对方传回结果。
“不,不一样。你送过去的资料,是用来比对类似作案手法,分析主谋的教育程度和智商。”卢卡斯说,“我讲的是从笔迹来分析主谋的个性,是书写分析学。”
“算了吧。”大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卢卡斯转过身,看见一名身穿牛仔裤的男子,上身穿着飞行皮夹克。他走进中心,脖子上挂着访客通行证,手提大型工具箱。想认出他是谁都得花一番工夫。
凯奇正要开口说话却又生生咽了回去。大概是怕吓跑了这个人吧。
“是阿蒂放我进来的,”帕克·金凯德说。阿蒂是FBI的夜班警卫,负责守卫员工出入口。“这么多年过去了,难得他还认得我。”
金凯德的形象变化还真大,卢卡斯心想。之前登门拜访时,他表现得烦躁易怒,而且穿着一身难看的毛衣与松垮的长裤,显得十分邋遢。而眼前的他身穿一件灰色圆领毛衣,里面是黑色衬衫,看起来得体多了。
“金凯德先生,”卢卡斯对着他点头打招呼,“你说‘算了吧’是什么意思?”
“书写分析学。其实仅从字迹根本分析不出人的个性。”
她对这种专断的语气很不以为然:“我还以为很多人都信这一套。”
“很多人也相信塔罗牌,还有人能跟去世的亲人对话。这些全是骗人的把戏。”
“据说书写分析学有时候很有用。”她坚持着。
“那只是白白浪费时间,”他说得理直气壮,“不如把心力集中在其他地方。”
“嗯,好吧。”卢卡斯说。她暗暗告诫自己,尽量不要太排斥他。
凯奇说:“嘿,帕克,你认识托比·盖勒吗?他今晚过来临时兼任电脑与通信组的工作。他正要去佛蒙特州滑雪度假,被我们半路拦下来了。”
“是新罕布什尔州。”身材精瘦的托比纠正道。他对帕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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