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纤薄却坚韧的塑料膜。尽管如此,他慢慢移动信纸时,动作仍然小心轻柔,仿佛在触碰婴儿粉嫩水润的脸蛋。他调整灯光,将视线焦点集中在手写体的小写字母y的圈圈上。
到底是不是真品?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真迹。但从事笔迹鉴定工作的帕克·金凯德明白,第一眼的印象多半不大可靠。
他迫切地想摸摸这份文件,体验这张旧纸的触感。由于制纸时会加入微量的酸性原料,因此这张纸将能像钢铁一样永久保存。他想摸一摸氨化铁墨水产生的细微突起,而在他敏感的手指下,这些突起将如盲文般清晰。但他不敢贸然取出胶膜内的信纸;哪怕手上有一丁点油渍,也会对薄薄的信纸有所侵蚀,这样的话,就大事不妙了,因为这封信的价值可能高达五万美元。
前提是,它得是真迹。
楼上,斯蒂菲带着马里奥在超现实的宇宙间穿梭,而罗比则坐在帕克的脚边,玩着汉·索洛和楚巴卡玩偶【注】。他的书房位于地下室,温暖而舒适,四壁用柚木板装潢,地上铺着厚厚的森林绿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加框的签名文件,是帕克收藏品当中价值较低的几份,有威尔逊、小罗斯福、鲍比·肯尼迪【注】以及西部拓荒时代的画家查尔斯·罗素等,数不胜数。有一面墙上展示的是伪作,是帕克鉴定出的赝品。
【注】汉·索洛(Han Solo)和楚巴卡(Chewbacca)均为电影《星球大战》中的正面人物。
【注】鲍比·肯尼迪(Bobby Kennedy),罗伯特·肯尼迪的昵称。
帕克最心爱的是他的高脚椅对面的那面墙。这面墙上挂的是过去八年来一双儿女的绘画与诗歌,从涂鸦、无法辨识的印刷体字母到手写体应有尽有。工作期间,他经常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墙上的作品,因此产生了出书的念头,希望通过分析笔迹来探究儿童的成长过程。
此时他坐在舒服的高脚椅上,面前摆放着洁净无瑕的鉴定桌。书房里寂静无声。平常他总会开收音机,欣赏爵士或古典音乐,但由于特区发生了重大枪击事件,所有电台都中断原有节目而改播号外新闻,而帕克却不想让罗比听到这么血腥的消息,更何况罗比不久前又回想起了船夫事件。
他弯腰仔细查看信件,那种神态就像珠宝商鉴赏着一块漂亮的黄色石头,如果看出造假之处,随时准备高声宣布这是次等货,但内心却偷偷希望那是罕见的黄玉。
“你在看什么啊?”罗比问。他站起来看着信件。
“是昨天卡车送来的东西。”帕克说。他眯起眼睛端详着大写的K。由于大写的K写法繁多,因此在笔迹分析上非常实用。
“哦,那辆装甲车啊。漂亮极了。”
“是很漂亮。”但这样说却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帕克接着说:“你知道谁是托马斯·杰弗逊吗?”
“第三任总统。对了,他以前住在弗吉尼亚州,和我们一样。”
“很好。有人认为这封信是他写的,请我鉴定一下,看是不是真的。”
与罗比和斯蒂菲交谈时,较为困难的话题之一是解释自己工作的内容。困难之处并不在于鉴定技术方面,而是在于有人伪造信件或文件并谎称其是真迹,这种行为让帕克很难向孩子解释清楚。
“上面写了些什么?”儿子问。 棒槌学堂·出品
帕克并没有立即回答。答案对他而言极为重要。毕竟他是解谜大师,终生的嗜好就是解谜、猜字、动脑筋。他认为答案很重要,因此儿女一提出问题,他从不推托。为人父母者如果总是“等会儿再说”通常意味着想搪塞过去,希望等会儿孩子会忘记问过什么。话又说回来,这封信的内容令帕克想回避儿子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是杰弗逊写给大女儿的信。”他并没有撒谎。但帕克并没有进一步告诉儿子,这封信的主题与玛丽有关。玛丽是杰弗逊的次女,因分娩时出现并发症而过世,而杰弗逊的妻子之前也因同样的病因撒手人寰。他看着信件内容:
我已回到华盛顿却被哀伤的阴霾笼罩,眼前浮现的总是波莉骑着马在门廊中奔跑的景象,我反复叮嘱她小心身体而她娇嗔着嗤笑我的唠叨……
帕克是持有执照的文件鉴定师。阅读这封信时,他内心的忧伤油然而生。他极力抑制着感伤之情,让自己专注于文件。但是,身受丧女之痛的父亲形象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令他心神不宁。
哀伤的阴霾……
专心。
他发现信中提及的女孩名字是杰弗逊惯用的称呼——本名“玛丽”的次女,家人习惯叫她的昵称“波莉”。帕克也留意到,作者很少使用标点符号,这是杰弗逊典型的写作特征。这两点显示,这封信应该是真迹。而信中提及的事件也增强了可信度。这些事件确实发生在杰弗逊在世期间,也发生在写信日期前后。
没错,至少在文字内容方面,这封信看似真迹。
但这只完成了鉴定工作的一半。文件鉴定师不只是语言学家、历史学家,同时还要兼具科学家的角色。看过内容后,帕克仍需对信件的物质材料进行检验。
他正要将信件放在博士伦复式显微镜下时,门铃再度响起。
哦,别再来了……帕克闭上双眼。又是琼,他知道。她去宠物店领回两只爱犬后,又来把他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也许这次带了社工一起,来个突然袭击……
“我去开门。”罗比说。
“不行。”帕克赶紧说。他的语气急促严厉,儿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对儿子微笑:“我去开。”然后滑下高脚椅,上了楼梯。他这时一肚子火。他已打定主意,谁也不能在新年前夜扫了两个孩子的兴致,即便是孩子的亲生母亲也不行。他打开前门。
呃……
“你好,帕克。”
他愣了一秒钟,才想起这位灰发高个子探员的名字。他们已经多年没见了。他说:“你好,凯奇。”
但是凯奇身边的那个女人,他却认不出是谁。
第四章
下午一点十五分
“你好,帕克。你可真是个百年难见的客人啊!哦,我有点语无伦次。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这位探员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比几年前多了几缕银丝,面容有些憔悴,看起来比以前高了点。帕克想起,凯奇正好比他大十五岁。两人的生日都在六月,双子座,一阴一阳。
帕克用眼角的余光看见罗比出现在走廊上,旁边是跟屁虫斯蒂菲。小孩在家的时候,只要有客人登门,他们立刻就能发觉。这时,兄妹俩凑近门口,凝视着门外的凯奇与他身边的女子。
帕克转身弯下腰:“你们俩不是要回房间做什么事的吗?非常重要的事……”
“没有啊。”斯蒂菲说。
“没错。”罗比附和。
“嗯,我明明记得有。”
“什么事?”
“地板上有多少块乐高积木?有多少个玩具?”
“两三个吧。”罗比还想硬撑。
“两三百个吧?”
“有吗?”小男孩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还不快上楼去……去、去,不然怪兽要把你们扛上去喽。想惹怪兽出动吗?想吗?”
“不想!”斯蒂菲尖叫一声。 棒槌学堂·出品
“那就快去吧,”帕克笑着说,“让爸爸跟朋友谈点事情。”
凯奇看着两人登上楼梯,才说:“其实算不上是朋友吧,帕克?”
帕克没有回答。他走出门口,关上门后转过身,上下打量陪同凯奇前来的女子。她三十多岁,面庞窄小,皮肤光滑,肤色苍白,与琼那身拼命晒出来的古铜色截然不同。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帕克脸上。门边窗户上挂着蕾丝窗帘,她透过窗户看着罗比跑上楼,然后才将注意力转回帕克身上,伸出健壮的手臂,手指修长,坚定有力地与帕克握手:“我是玛格丽特·卢卡斯,特区的ASAC。”
帕克想起这个缩写,代表“外勤处副主任探员”,主任探员则称为SAC。这是昔日生活中的一部分,但他已经将其尘封在记忆中很多年了。
她继续说:“可以进去聊几分钟吗?”
舐犊情深的帕克心中发出警报。他回答说:“不介意的话,可以在门外商量吗?孩子们……”
她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帕克怀疑对方是不是认为他想挫挫她的锐气。如果她真的这样想,未免多心了。这一双儿女能够接触到的唯一和FBI有关的事物,就是在朋友家过夜时偷看电视剧《X档案》。他希望他家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我们无所谓,”凯奇替两人回答,“嘿,我上次看见你……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去参加吉米的……嗯,他的那个,在第九街。”
“对。”
那次其实是帕克·金凯德最后一次踏进FBI总部。当时他站在宽广的庭院中,周围是灰暗的石造大楼。那是两年前七月的一天,天气很热。至今他仍偶尔接到电子邮件,称赞他在吉米·黄的遗体告别仪式上的演讲多么动人。吉米以前是帕克的助理,首次出外勤任务就中弹殉职。
帕克保持沉默。
凯奇冲着屋子里孩子们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他们长得真快。”
“的确如此,”帕克答道,“究竟是什么事,凯奇?”
凯奇朝卢卡斯耸耸肩。
“金凯德先生,我们需要你帮忙。”她的反应很快,帕克话音还未落她就已经开口了。
帕克仰起头。
“这里很不错,”凯奇也仰望天空说,“空气很新鲜。我跟琳达也该搬个家,也许该到罗顿郡买一块地。帕克,你看新闻了吗?”
“听了。”
“啊?”
“听收音机。我不看电视的。”
“对,你从来不看电视。”凯奇对卢卡斯说,“他说电视是‘不毛之地’。他喜欢看书。文字是帕克的专长,是他的领域。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女儿酷爱读书。现在还是那样吗?”
“地铁枪手,”帕克说,“你们想谈的是枪击案。”
“铁射案,”卢卡斯说,“是‘地铁扫射案’的简称,二十三人死亡,三十七人受伤,其中六名儿童伤势严重,另外——”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打断她的话,担心被孩子们听见。
卢卡斯回答:“这件事很重要。我们需要你帮忙。”
“你们觉得我还能帮什么忙?我已经退休了。”
凯奇说:“嗯嗯,当然,退休了。”
卢卡斯皱着眉,目光在凯奇和帕克身上来回打转。
他们难道事先商量好了?一个扮演好心的警察,另一个假装对眼前的状况困惑不解?可是看起来又不太像。他心中的那个《单亲家长指南》里还有一条重要规则:“对双人搭档组合要有所防范。”他警觉起来。
“你还在做文件鉴定的工作,还在电话簿黄页里登了广告,而且还弄了一个网站。很漂亮。我喜欢网页上的蓝色背景。”
他语气坚定地说:“我现在是一名民间文件鉴定师。”
卢卡斯说:“凯奇告诉我,六年前你是文件鉴定组的组长,是全国最棒的文件鉴定师。”
她的眼神多么疲惫啊,帕克心想。她最多三十七岁。身材姣好,体形修长,肌肉健美,容貌秀丽。然而,她见过太多的……看看她那双眼睛,有如蓝灰色的石头。那样的眼睛,帕克最清楚不过了。
爸爸,给我讲讲船夫的故事吧。
“我只接商业文件,比如,鉴定某封信是真的出自肯尼迪总统之手还是伪造的。我不接刑事鉴定的案子。”
“当年他也是东区主任的人选之一。没错,没错,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凯奇似乎没有听到帕克的话,径自说着,“可惜他拒绝了。”
卢卡斯扬起颜色很淡的眉毛。
“那好几年前的事了。”帕克回应。
“虽说如此,”凯奇说,“不过你的技术并没生锈,对吧,帕克?”
“凯奇,说重点吧。”
“我是想先耗尽你的力气。”头发花白的凯奇说。
“这些都没用。”
“啊,别忘了,我是最会创造奇迹的人!”然后他对卢卡斯说,“知道吗,帕克不仅能鉴别出伪造的文件,他最擅长的是根据歹徒写的东西,根据他们购买纸笔的地点,就能查出他们的下落。他是这一行的顶尖高手。”
“这些你都告诉过她,她已经说过了。”帕克以刻薄的语气说。
“好话是不怕重复的。”凯奇说。
帕克在发抖——不是因为天气寒冷,而是想到这两人可能带来的麻烦。他想到了“无名氏”兄妹,他想到了今晚的跨年夜大餐,想到了前妻。他刚要启齿,想叫瘦竹竿凯奇和目光犀利的卢卡斯立刻滚蛋,但她抢先一步,突兀地说:“是这样的。这个身份——”
帕克想了想,“身份”应该是指尚未查明身份的歹徒。
“——和他的搭档,那个枪手,策划了这个勒索案。枪手携带自动武器每隔四小时就对人群扫射,从今天下午四点开始,除非市政府拿钱出来,否则这个行动就不会停止。市长同意支付赎金,并且派我们去约定地点付钱,不过‘身份’一直没有现身。为什么呢,因为他死了。”
“你相信运气吗?”凯奇说,“他居然在去取那两千万的路上,被送货卡车撞死了。”
帕克问:“为什么不是‘枪手’去取钱?”
“因为枪手只接受开枪杀人的指示,”卢卡斯说,“那笔钱跟他没有关系。是典型的左右手分工作战策略。”卢卡斯很惊讶帕克居然想不到这一点,“主谋事先命令枪手,除非接到进一步指示,否则就一直按时出击。如此一来,警方在与主谋正面交锋时就会投鼠忌器,不会直接将其击毙。如果我们逮到了主谋,主谋也能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以交出枪手来减轻自己的罪名。”
“所以,”凯奇说,“我们非抓到他不可。我指的是枪手。”
他身后的门开了。
帕克语速飞快地对卢卡斯说:“扣上夹克的纽扣。”
“什么?”她问。 棒槌学堂·出品
罗比探了探头正要走出门口,帕克连忙伸手向前,合上卢卡斯的夹克,遮住她腰间的大号手枪。她对这个动作不满地皱起眉头,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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