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和愤怒的声音在哭喊,“在这世界上,你为了自己肮脏的前途,对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而且是绝对无所谓!你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也没有把你的政治主张放在心上,你一直对我说假话!如果你真的站在共产党一边,你现在还会同枪毙共产党人的刽子手相处得这样好吗?”
亨德里克脸色苍白,像块桌布。他站起来说:“够了!”朱丽叶却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个咖啡馆,幸而周围无人,这帮了亨德里克的大忙。“够了!!”朱丽叶学着他的腔调说,同时愤怒地露出她的牙齿,“够了!不错,对你确实是够了!可是多少年来,我虽不乐意,却偏偏要扮演一个野女人的角色,而现在你顿时想当男子汉大丈夫!够了,够了,不错,你现在再也不需要我了……也许现在全国挨打的人太多了?是不是已经有人代替我来为你付出心血?!呸,你这个无赖!一个卑鄙的无赖!”
朱丽叶用手捂着脸,身子因呜咽而抽动着。“我能理解,你的妻子——那个巴尔巴拉为什么在你身边待不下去了,”她从泪水涟涟的指缝中蹦出话来,“我仔细看过她,她嫁给你,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亨德里克已经走到了门边,那张钞票还留在朱丽叶面前的桌子上。
但特巴布公主朱丽叶可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人甩掉,她决不让步。她十分清楚,这次她只要一让步,就永远失去了他——她的亨德里克,她的白人奴隶,她的主子,她的海因茨。除了他,朱丽叶再也没有别的依靠了。当亨德里克和上层阶级小姐巴尔巴拉结婚时,朱丽叶还是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毫无畏惧。她知道:亨德里克会回到她——他的“黑色维纳斯”身边来的。可如今情况今非昔比,如今关系到亨德里克的前程,亨德里克要把她打发到巴黎去。她过去名叫马滕斯,如果她父亲不因疟疾死在刚果河畔,今天准是一个声名赫赫的纳粹分子。
可怜的黑色女郎朱丽叶通过写信、打电话继续给亨德里克制造麻烦,使他惴惴不安。后来她到剧院门前去窥视,等他演完戏离开剧院时——幸而只有他一个人——她就闪电似的出现在他面前,穿着绿靴子和短裙,胸脯高高耸起,龇着闪闪发亮的牙齿。亨德里克吓得直挥胳膊,像要赶走魔鬼似的。他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奔向他的奔驰小轿车。朱丽叶在他后面发出刺耳的笑声。等他坐进汽车并开动后,朱丽叶喊道:“我还要回来!从现在起,我每晚都要来!”她幸灾乐祸地威胁他。她疯了,也许是由于对他的背叛行为感到痛心和失望,也许是她喝醉了。她把红鞭子握在手里,那可是她同亨德里克的联系纽带啊。
这种可怕场面不能再重复了。亨德里克只好去求他的胖子恩人——总理,帮助他摆脱困境。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只有总理才能解救他。不过,这可是个冒风险的玩意儿。那个当权派会失去耐心,收回对他的全部恩宠的。但亨德里克必须采取果断措施,不然免不了要当场出丑。
亨德里克要求谒见总理,并向他再次作全面忏悔。总理对这位宠儿过于淫荡的行为和由此产生的尴尬险境感到意外。不过,他也觉得十分有趣,所以大加谅解。“我们不是纯洁的天使。”总理说。亨德里克真心地被这种宽宏大量的气度所感动。“一个黑色女郎在国家剧院门前挥舞鞭子,”总理开心得咯咯直笑,“真是妙不可言!那我们该怎么办?要让这女人从那里消失,就这样……”
亨德里克并不想把特巴布公主朱丽叶处死,因此轻声地请求:“不要过分伤害她!”“噢,噢,”总理用手指威胁亨德里克,揶揄地说,“您似乎和那美人还藕断丝连哪!您被她彻底征服了吧!交给我去办吧!”他慈祥地安慰亨德里克。
就在当天,两个彬彬有礼但又态度强硬的汉子,出现在不幸的朱丽叶面前,通知她已经被捕。特巴布公主朱丽叶尖声叫道:“这是为什么?”这两个汉子用强硬的语气轻声命令:“跟我们走!”她只好呜咽地申诉:“我可没有干坏事……”
屋子前停着一辆囚车。两个汉子阴险地但有礼貌地请朱丽叶上车。汽车行驶了好久。朱丽叶又哭又闹,要求知道把她带到哪里去。没有人理她,于是她就大声喊叫。但当她感到自己的胳膊被押送者用一只铁腕紧紧抓得发痛时,就一声不吭了。她知道,辩解申诉都已无济于事,继续叫喊甚至会断送自己的性命。即使不叫,她的命也同样是完了,亨德里克动用一切国家力量来对付她,要把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从他前进的路上除掉……她的双眸因恐怖而圆睁,像失明者一样,目光呆滞地盯着前面。
紧接着她沉默了几天,是十天吧,或是十四天,或许只有六天。两个汉子把她关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她弄不清,这间牢房是设在哪一幢建筑物里。谁也没有告诉她此刻身在何处,以及为什么要把她关进这里,在这里要待多久?她再也不问了。一个穿蓝裙子的女人默默地一日三餐给她送一点儿吃的。朱丽叶有时哭泣,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凝视着墙。她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门打开了,走进一个人来,押着她踏上人生的最后的旅途——无法想象的、苦涩的,然而却可得到解脱的死亡之途。
一天夜里,她被人从沉睡中叫醒。她感到时候到了,死亡已经降临,她像卸去沉重的包袱那样松了口气。没想到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穿制服的杀人刽子手,而是亨德里克。
他脸色惨白,太阳穴不停地跳动,不难看出,他非常紧张。朱丽叶看着他,像是见到了鬼似的。
“见到我,你高兴吗?”他低声问。
特巴布公主朱丽叶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
“你不作声。”他苦恼地说,那宝石般的眼睛迷人地瞧着她。接着他用哀怜的声音委婉地补充说:“亲爱的,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我很高兴你获得自由了。”他说着,用双臂做了一个优美的动作。
特巴布公主朱丽叶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这时,亨德里克告诉她必须立即去巴黎……一切都安排好了。护照上已有了法国的签证,行李已搬上了火车。在巴黎,她每月月底可以到指定地点取钱。
“不过,这个巨大的恩赐有个附带条件。”救星亨德里克说,同时他甜蜜的眼神也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了,“这个条件就是你必须保持沉默!你要是不能守口如瓶,”他转而用粗暴的声音说,“那么你就自取灭亡。即使在巴黎,你也逃不出同样的命运。亲爱的,你能答应我保持沉默吗?”这时,他的声音变得那么恳切,他温存地俯向受他迫害的朱丽叶。朱丽叶没有反抗。这些天来,昏暗的牢房生活已摧残了她的反抗意志。她不作声地点点头。
“你变得懂事了。”亨德里克说,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他想:“我的强硬措施终于迫使她就范了,我可以不再怕她了。但,我将永远失去她,多可惜,可惜极了……”
特巴布公主朱丽叶动身走了。亨德里克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那福星高照的天空上,阴霾已经散去。不会再有电话来打扰他的睡眠。然而,他感到的仅仅是松一口气……
朱丽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巴尔巴拉也从他的生活中离去了,他向这两个女人发过誓,要永远爱她们。他不是称巴尔巴拉为“善良的天使”吗?“鲜花插在牛粪上。”这是特巴布公主朱丽叶的评语。“黑色野女人,她对我能了解多少,她能懂得我内心的复杂变化吗?”亨德里克暗暗为自己辩解。但他在内心并不能轻易地翻过这一页。有时他觉得有愧,也许由于扪心自问,也许由于昏暗的牢房里朱丽叶充满痛苦的谴责目光曾逼视过他。现在,他失去了朱丽叶,把她甩掉了,他终于背叛了她。有时,他对自己的“黑色维纳斯”又情不自禁地认真思念起来。亨德里克曾把她当作感情麻木的下流的玩物而蹂躏过,从她的肉体里汲取过新的活力。他把朱丽叶当作偶像,热情地歌颂:“美神何处来?遥远的天际,深邃的地狱?”他在销魂时曾向朱丽叶喊道:“你踏过被你嘲笑的尸体。”也许她根本不是凶神。从白色恐怖的白昼冷光中看去,“踩在尸体上前行”不是她的人性规则。如今她动身到国外的另一个城市去了,从此她将踽踽独行,想到这里他不禁凄然泪下。这是为什么呢?这难道是因为能让另一个人踩着尸体过活?
“这家伙踩着尸体往上爬。”这是犟小子米克拉斯在评价他的同事亨德里克·赫夫根时经常爱说的一句话。叛逆小子米克拉斯讲话随便,根本不考虑他的死对头已受到总理和大明星林登塔尔的特殊保护。他毫无顾忌,不但辱骂亨德里克,而且还骂到地位比亨德里克高得多的那些老爷们的头上去了。难道他不知道信口胡说会带来什么灾难吗?他是明知故骂吗?他是真的豁出去了吗?他真的对一切都无所谓了吗?
他的表情已流露出这种情绪和决心。过去在汉堡时,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疾首蹙额,因为当时他心中还抱着希望和信念,现在一切都破灭了。他到处说:“他妈的,全是胡扯!我们受骗了,‘元首’只想到自己搂权,对别的什么也不关心。他上台以来,德国有什么改进?阔佬们日益猖獗。他们一面大发其财,一面高唱爱国论调——这是唯一不同于过去的。阴谋家始终霸占在台上。”米克拉斯影射亨德里克。
“一个正直的德国人横遭惨死,无人过问,”他愤怒而痛苦地说,“瞧瞧那个胖子吧,他穿着烫金制服,坐着高级小轿车到处出风头!那个‘元首’也好不了多少,这点现在才真相大白!不然,‘元首’对一切坏事会容忍到今天吗?坏事层出不穷啊!党还在幼小的时候,我们为党出过力、卖过命,现在党让我们靠边站。像亨德里克这样一个文化界老布尔什维克反而红得发紫……”
犟小子米克拉斯毫无顾忌地当众发牢骚。难怪国家剧院里的人开始躲着他。一天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对他进行训斥。“我知道,您入党多年,”穆克说,“所以,您更应该遵纪守法,在政治上我们要对您提出特别严格的要求。”
米克拉斯显得非常固执,他低下紧绷着的前额,翘起他不健康的红色嘴唇,用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我要求退党。”
穆克生气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这个年轻演员,米克拉斯猛咳了一阵子,他瘦弱的身子随之而剧烈抖动。他脸色灰白,颊下又显出了黑坑坑,一双明眸发射出凶光。院长虽生气,但不无惊奇和同情地看着这个青年人的背影离去。“他完了!”穆克心想。
是的,穷小子米克拉斯,你完蛋了!为了信念,你浪费了青春,耗尽了精力,几经磨难,如今你身上还剩下些什么?剩下的只是仇恨、痛苦的绝望和行将毁灭自己的疯狂欲望。你太孤单,太虚弱,年轻的米克拉斯。你没有保护神。你曾热爱过的政权是残酷的,它容不得一点儿批评,反抗者的下场就是粉身碎骨。
会有人为你的惨死,为你巨大而灼热的希望无情地遭到破灭,而洒一掬同情之泪吗?要是会有,那又会是谁呢?你总是孑然一身,孤军奋战。
自从你母亲改嫁以后,你再也没有给她写过信。你父亲早已过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了。如今,谁会为你洒下一掬同情之泪呢?谁来把白布蒙在你的脸上,哀悼你白白浪费掉的青春,哀悼你悲惨的死亡?让我们把你的眼睛合上吧!你不需要再睁着这圆圆的眼睛,望着苍穹,进行无声的抗议和无言的谴责了。你死了,你现在是个宽厚的可怜的孩子。是残酷的生活使你落得这种下场的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也许你会原谅我们——你的敌人,只有我们才是唯一的在你的尸体前默哀的人。
你的命运已经结束,人生匆匆。是你自己向命运发出了最后的挑战,结果招来了死神。如果不是你遭到厄运,你肯定会把其他年轻人——那些比你更无知、更幼稚的青年——聚集在你的身边,一起玩同盟者游戏。
他们出卖了一切。当然,他们必须这样做。终于在一天凌晨,身穿制服的小伙子们闯进你的屋子(过去你和他们打过交道,他们是你的老相识),要你坐进楼下等着你的那辆汽车。你没有做多长时间的反抗。他们用车把你送到离城市数里以外的郊区的一座树林里。清晨凉气袭人,你冷得瑟瑟发抖,但这些老伙伴不会给你一条毛毯或一件大衣让你御寒。汽车停了,他们命令你下车到树林里去散散步。你再次闻到芳草的气息,晨风吹拂你的前额,你挺直了腰板。也许坐在车子里的人,对你此刻的骄傲神态感到惊奇,但他们见到的不是脸而是背。而后,枪声响了。
数周以前,他们就禁止米克拉斯登台演出了。现在,他们通知国家剧院,说他遇到了车祸,大家听后都信以为真,谁也不会去追究事实真相。林登塔尔小姐说:“年纪轻轻就夭折了,真可惜!不过,我对他从来没有过特殊的好感。他的模样看了叫人害怕,亨德里克,你没有感到这点吗?他的眼睛凶光毕露……”
这次,亨德里克没有理睬他那位有钱有势的女朋友的问话。一想到年轻的犟小子米克拉斯的脸,他就感到不寒而栗。不管是欢迎还是不欢迎,米克拉斯的脸就出现在亨德里克面前。在昏暗的走廊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米克拉斯站在他面前,特别是那张惨白的脸显得格外清晰:双目紧闭,额角发亮,倔强地向前翘起的嘴唇在翕动。
他在说什么呢?亨德里克转身拔腿就跑。白天繁忙的活动拯救了他不安的灵魂,这样他可以不去听关于米克拉斯的噩耗。噩耗使他见到一张冷冰冰的、因死而楚楚动人的面孔。
1.奥林帕斯山,希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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