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出工程师的坟墓在哪里(父亲马滕斯的尸骨早已散失得无影无踪,慢慢地他也就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幸运的是朱丽叶会跳点儿踢踏舞,这舞是她从家里人那儿学来的,因此,她就轻松地在汉堡圣保利夜总会找到了一份工作。在那里她本来完全可以站住脚,并凭借其才华和勤奋而成为一个青云直上的明星,可是她那暴躁的脾气和毫无节制的酗酒恶习,注定她成不了明星。她会情绪失控地拿起马鞭去打那些同她意见或情调不一致的熟人或同事。最初,这种行为在圣保利被传为小道趣闻,大家也都津津乐道,但久而久之,这趣闻就变成了丑闻,大家渐渐对她充满了厌恶。
朱丽叶遭到解雇,开始一步步走下坡路。换句话说,她不得不到越来越小、越来越龌龊的地方去表演踢踏舞蹈。她的收入日益减少,不久以后,她被迫搞点儿副业来养活自己。有什么副业可搞呢?除了晚上到雷佩巴恩街及其周围的胡同去拉客以外,她还能干些什么呢?她亭亭玉立,迈着高傲的步子,走在人行道上。在这里每夜都有女人把自己的身体卖给过路的水手、汉堡市的穷汉以及体面的绅士们。
亨德里克与他的“黑色维纳斯”朱丽叶就邂逅在一家肮脏的酒馆里。在那里,醉醺醺的海员吵吵闹闹,空气中弥漫着抽烟的烟雾。朱丽叶在这里以每晚三马克的收入舒展她黑色光滑的四肢,和着悠扬悦耳的乐曲表演踢踏舞。在这座幽暗的卡巴莱歌舞表演厅印发的节目单上,黑人舞蹈演员朱丽叶·马滕斯的艺名为“特巴布公主”。这个艺名本来只在表演场合使用,可她说,她平时同样有权利使用它。她自己编造给别人听的故事是:她的母亲确实就是那个出身于贵族的、被汉堡工程师抛弃了的情妇。她父亲则是个名副其实的黑人首领,非常有钱,品行高尚,不幸的是他年纪轻轻就被敌人吃掉了。
至于亨德里克,他虽然从心底里喜欢朱丽叶的这个雅号,然而他爱朱丽叶并不是为了这个高贵的称号,而是钟情于她那双充满灵气且咄咄逼人的眼睛,迷恋她那褐色大腿上的肌肉。那一次,特巴布公主的节目演完后,亨德里克到后台去见这位舞蹈家,令人惊讶地表示要请她教授舞蹈。“眼下,一个戏剧演员应该像一个杂技演员那样练功。”亨德里克一再解释,但是特巴布公主朱丽叶显然不想知道亨德里克邀请她的具体原因。她认为那用不着具体解释,于是不假思索地开出了每小时的报酬,并约定了第一次幽会的时间。
亨德里克和朱丽叶的关系就这样建立了。黑色女郎是“教师”,换句话说是女主人、统治者;站在她面前的这位面色苍白的男人是“学生”,也就是卑躬屈膝的奴才。他顺从地接受主子经常性的惩罚和难得的奖励。
“看着我!”特巴布公主朱丽叶命令道。她边说边可怕地转动着她的两只眼,而亨德里克则用恳求的目光和胆怯的眼神,盯着她神气十足的架势。
“你今天多美啊!”他终于吭声了,嘴唇费力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她大声呵斥道:“别胡说!我不会比平时更漂亮。”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实际上她却慢慢地抚摸胸脯,抻平紧身的短裙上的皱褶,裙子短到膝盖以上。她的那双绿色高筒软皮靴把小腿都裹住了,所以黑色长筒丝袜只露了短短一截。为了衬出美丽的靴子和短裙,她上身穿一件灰色翻毛短大衣,领子高高竖起。她手腕上戴的镀金的手镯叮叮作响。最漂亮的饰物是亨德里克送给她的一条马鞭。这是一条朱红色的、用皮条编织成的、一端有握圈的短马鞭。朱丽叶甩动鞭子,不怀好意地梆梆地敲着绿色马靴,以显威风。
她说:“你又迟到了一刻钟。”然后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她那鼓起的低窄的额角上,生气地耸起了皱纹。“我的心肝宝贝儿,我还要说多少遍你才能听话?”她阴沉沉地低声问,而后就勃然大怒,“我受够啦!我已经烦了!把你的爪子伸出来!”
亨德里克慢慢地伸出双手,手心向上。这时,他那双着了魔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朱丽叶怒气冲冲的可怕的脸。
她边抽打边扯着嗓子数着:“一 , 二 , 三!”那根漂亮的鞭子呼哨着狠狠抽向他手心,手心上立即鼓出一道红色的血痕。他痛得眼泪直流,歪扭着嘴。抽第一下时,还禁不住低声呻吟了一下,然后咬紧牙关挺住,面容呆板,脸色惨白。
“够了,先受这几下吧。”她说着,突然疲倦地微微一笑,这完全违反了她的游戏规则。这微笑已不再显得威胁和凶狠,而是包含着某种善意的嘲笑和脉脉温情。她放下手中的鞭子。头转了过去,侧着脸,姿态楚楚动人。“换装吧!”她轻声说,“我们要工作了。”
这里没有可供换装的屏风。朱丽叶半闭着眼睛,以漠视的目光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脱下所有衣服,身体一丝不挂,露出一身有点儿肥胖、汗毛浓重的躯体,然后穿上一件蓝白条纹的背心和黑色短裤衩,最后总算套上一身非常不雅的所谓的“径赛服”,站在她的面前。他的打扮显得滑稽而可笑:一双白色短袜,袜口松垮垮地溜到了脚踝,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凉鞋,那黑得发亮的缎子短裤,通常是小男孩上体育课穿的,那件条纹背心一穿,脖子和胳膊都露在了外面。
她冷冰冰地用蔑视的眼光打量了他一番。“我的心肝宝贝儿,你比上星期又胖了一点儿。”她一边说一边用那鞭子嘲讽地敲打着自己绿色的靴子。
“请你原谅!”他低声请求。白净的脸上凸显着下巴的硬朗线条,太阳穴似乎容易在激动时敏感地紧绷起来,明亮的眼睛里则含着些许怨恨。这一切使他的面容即使在全身打扮得荒唐可笑以致略失尊严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端庄和严肃。
朱丽叶去开留声机,爵士乐的节奏立即响起,她和着乐声,用嘶哑的声音宣布:“开始啦!”这时她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迅速地转动着凶狠的眼睛。这种表情正是亨德里克现在希望和渴望看到的。呈现在亨德里克面前的那张女人面孔,活像一个凶神恶煞的脸谱。这个凶神坐在原始森林里隐蔽的宝座上,咬牙切齿,转动眼珠,要求用活人供她祭祀。活人祭祀,鲜血流淌,她张开鼻孔去呼吸令她陶醉的血腥味。这时鼓声响起,她高贵的身体开始起舞。臣民们也围着她欣喜若狂地跳起舞来,他们甩动胳膊和大腿凌空飞跃,摇摆着,蹒跚着;他们的吼叫变成纵欲的呻吟,而后呻吟又变成喘息。顷刻间他们又一起倒下,趴在黑神朱丽叶的脚下。他们爱戴这尊黑神朱丽叶,就像一般的人崇拜和钦佩某个人物一样,并愿意为他献出最宝贵的东西:鲜血。
亨德里克开始缓慢地跳舞。然而今天,他那种在受到观众和同事欣赏时,得意扬扬的轻快动作到哪里去了呢?那种得意忘形的劲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现在仿佛是忍受着痛苦勉强挪动脚步的,不过这种痛苦同时也是快乐。他那紧闭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露出了陶醉的微笑,目光则呆滞无神。
朱丽叶自己不想跳舞,只让她的学生单独在那里受苦。她拍着巴掌,厉声喊叫和有节奏地摆动身子来给他使劲。“加快!加快!”她气冲冲地喊叫,“你有没有骨气?你还算一个男子汉吗?你还要当个演员,登台表演去赚钱吗?唉,你这个可怜的笨蛋!”鞭子抽打在他的小腿肚子和胳膊上。这次他没有掉眼泪,眼睛干爽清澈,只有紧闭的嘴唇在颤抖。
他不间歇地蹦跳了整整半个钟头,那样子倒不像是在做可怕的娱乐运动,而是在全力以赴地认真排练。到最后,他急促地喘着气,步子踉踉跄跄,脸上汗水淋漓,吃力地嗫嚅:“我感到头晕,可以休息了吗?”
她看了一下表,冷冰冰地说:“你至少还要不停地跳上一刻钟。”
音乐声又响了,朱丽叶疯狂地拍着巴掌,他再次跳起了舞步复杂的踢踏舞,但是那双穿凉鞋和短袜的脚,已经痛得不听使唤了。亨德里克晃了一下,又站稳了,用颤抖的手抹去额上的汗珠。
“你疯了吗?”她愤怒地喊,“没有我的命令,你竟敢停下来?!你在闹着玩儿吗?”
她将红鞭子对准他的脸抽去,亨德里克赶紧蹲下才躲过这狠狠的一鞭。晚上,真要从额头到下巴带着一道血痕去剧院上班,未免太过分了。此刻,他虽然感情上麻木不仁,可理智还十分清醒,知道真要由着她这么干下去可不行。“算了吧!”亨德里克简短地说,转过身去,又添了一句,“今天够啦!”
她心里很清楚游戏已经结束,就没吱声,仅稍稍叹了一口气,表示轻松下来。她看着亨德里克穿上一件像样点儿的比较厚的红绸睡衣,衣服上有的部位已经破损,于是她坐在了长沙发上。这是一张沙发床,晚上可以在上面睡觉,白天上面铺着沙发罩和杂色的垫子。
“那灯刺眼,请你把它关了!”亨德里克哀怜地恳求着,“到我这里来,朱丽叶!”
朱丽叶走到这暗红色房间的另一端,当走到他身边时,亨德里克柔声地说:“多好啊!”
“你开心吗?”她却相当冷淡地问,随即点上一支烟,把火柴递给他。亨德里克抽烟时使用莫伦维茨送给他的一个普普通通的长烟斗。他说:“我已经彻底累垮了!”对此,朱丽叶抿着她那张大嘴,心疼地微微一笑,说:“这才好呢!”她向他弯下身去。
他那双宽大、苍白、长着红色汗毛的手,放在朱丽叶那被黑绸缎覆盖着的华贵的膝盖上,梦幻似的说:“在你漂亮的大腿上,我平凡的手显得多丑陋啊!亲爱的!”
“我的小猪崽,你身上的一切都是丑的,脑袋、脚、手,什么都丑!”她撒娇地顺着亨德里克的话说道。朱丽叶斜身倒在他旁边,那灰皮短大衣早已脱去,里面穿着一件紧身的闪闪发亮的红黑格子花色的丝绸衬衫。
“我永远爱你,”他筋疲力尽地说,“你坚强而又纯洁。”这时他的双眼穿过半闭着的眼睑,盯在了透过轻薄衬衣而凸显的乳房上。
“哼,你这是说说罢了,”她严肃而轻蔑地说,“这仅仅是你的一种幻想。有些人总要幻想点什么,不然就不高兴。”
他的手指头摸到朱丽叶的柔软的高筒靴子。“我心里明白,我永远爱你,”亨德里克闭上眼睛细声说,“我再也不会找到像你这样的女人了。特巴布公主朱丽叶,你是我生活中的好伴侣。”
朱丽叶把头靠近亨德里克,“连你演出时我都不能到剧院去,还谈什么生活的伴侣?”她不满地说。
他呼出一口气,说:“尽管如此,我演出只是为了你,仅仅为了你,我的朱丽叶。我从你那儿汲取了力量。”
“我可不能等到有人请我才去,”她执拗地说,“不管你准不准,我要到剧院去看戏,就坐在正厅里。我的好乖乖,你一出场,我就放声大笑。”
他急忙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时他已吓得睁开了眼睛。半抬起身子,瞧了一眼他的“黑色维纳斯”朱丽叶以后,终于又放心了。他笑了笑,开始用法语朗诵诗句:
美神何处来?遥远的天际,深邃的地狱?
“你胡说些什么?”她不耐烦地问。
“就出自这本精彩的书。”他解释说,并用手指指茶几上台灯旁一本黄色的平装法文书:波德莱尔的《恶之花》诗集。
“我听不懂。”朱丽叶不满地说。
但是他不愿意在自己兴致勃勃的时候有人打扰,因而继续朗诵:
你踏过被你嘲笑的尸体,啊,美神!在你的珠宝中,恐怖并非最小的一颗;而在你最珍贵的饰物之间,凶杀正在你骄傲的肚皮上跳着耀眼的舞。
“你真能胡说。”她说,用细长的黑手去封住他信口开河的嘴巴。而他却用一成不变的忧伤语调继续说:“特巴布公主,你从来不告诉我你过去的生活……我说的是你在非洲的生活……”
“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她唐突地说。接着就吻他,这仅仅是为了不让他再提那些曾富有诗意,却不合时宜的问题。她那张大嘴、皲裂的黑嘴唇、鲜红的舌头,慢慢贴近亨德里克贪婪而苍白的嘴。
当朱丽叶抬起她的脸时,亨德里克又说道:“不知道刚才我讲的一番话,你懂了没有。我说,我的演出只是为了你,只有你才给了我演出的力量。”当他这样温柔和梦呓般地诉说时,她轻盈的手指梳理着他背在太阳穴后的暗淡稀疏的头发。灯光照到他的太阳穴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泽。“我说话当真,”他继续说,“如果我能够使观众高兴,如果我演出获得成功,这些都要归功于你。见到你,触摸到你,特巴布公主,对我是一种灵丹妙药,是一些珍馔佳馐。”
“哎,即使你在不断地饶舌和说谎,但你还是我遇到的最邪恶的一堆垃圾。”为了让亨德里克不再说话,她把双手掩在他的脸上,宽宽的手镯在他的下巴上叮叮作响。她那浅红色的手心按着他的双颊。亨德里克终于沉默了,他把脑袋斜靠在枕头上,仿佛要入睡。这时,他摆出了一个好像请求帮助的姿势,顺势用双臂搂紧那黑色女郎朱丽叶。朱丽叶静静地让他搂着,双手依旧放在他的脸上,似乎不想让他看见她俯视他时露出的温情的、嘲讽的微笑。
1.汉堡的一个市区,以酒吧和妓院而声名远扬。
第三章 克诺尔克
演出季慢慢地过去。对汉堡艺术剧院来说,这个季节的收入不坏。克罗格曾说过,给亨德里克一千马克的月薪未免过高。
现在看来,这种论断绝对错误,因为如果没有亨德里克这个演员兼导演,剧院就无法继续生存下去。他的贡献实在是大,工作时不知疲倦,又善于出谋划策。从年轻人的到老年人的各种角色,他都能胜任。这不仅使米克拉斯妒忌他,而且连彼得森也有了妒意,甚至乌尔里希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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