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演员去演,据最权威人物即马丁本人认为,这个青年演员并非一点儿天赋也没有……”
克罗格皱了皱眉头以示反对。亨德里克只装作没听见赫尔茨费尔德夫人的这种讥诮,反而说:“亲爱的,那么让您演加博夫人又会演得怎样呢?”这是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嘲讽。赫尔茨费尔德夫人是个蹩脚演员,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她本人也为此而苦恼。大家嘲笑这位聪明的女人死乞白赖地要登台演出,即使演不起眼的老太太,她也愿意。对亨德里克的鲁莽无礼,她本想耸耸肩膀表示无所谓,但她那已不年轻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克罗格见此情景,感到一阵揪心,说这是出于怜悯,不如说是出于温情。多年前克罗格同赫尔茨费尔德夫人曾经相好过。
为了转换话题,或者为了谈他确实在考虑的唯一的一个问题,乌尔里希斯径直开始谈到了革命剧院。革命剧院计划在亨德里克和共产党人员的组织领导下上演一系列剧目,演出时间在每个星期天的上午。乌尔里希斯认为舞台首先应当为政治工具,所以他积极支持这项计划。他说,为首场演出所选的剧本十分合适,自己已从头到尾把剧本修改了一遍。“党很关心我们的事业,”他解释说,并以阴谋者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亨德里克一眼,而后扫视一番克罗格、施密茨和赫尔茨费尔德夫人。他为自己这番话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扬扬自得。
“好心肠的汉堡人若起来抵制我这剧院,共产党是不会赔偿我的损失的。”克罗格抱怨说。对于演革命戏,他明显表示同意,但心存疑虑。他说,“在一九一八年时不妨搞搞这类实验,但在今天……”亨德里克和乌尔里希斯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那眼色中包含着高傲的默契,他们对院长克罗格小资产阶级式的顾虑加以蔑视。这种交流的时间长了点儿,以致连赫尔茨费尔德夫人都察觉到了他们的眼色,心里很不好受。最后亨德里克像长辈那样慈祥地弯下身去对克罗格和施密茨说:“演革命戏决不会给我们添麻烦,肯定不会。您老人家要相信这点,真正的好事绝不会给人丢脸!演革命戏是好事,而且是件大好事!一种事业,只要它蕴藏着真实的信念和真正的热情,就会使大众信服。当我们展示我们坚定的信念时,敌人就会噤若寒蝉。”
他目光炯炯,略微睨视,仿佛在兴奋地眺望这伟大的决定所带来的光明前景。他高傲地翘起下巴,那张微微后仰的蜡黄色纤弱的脸上,泛起一种必然成为胜利者的光泽。赫尔茨费尔德夫人心想,这次亨德里克是真正感动了,不管他有多大的天赋,总不可能在假装。她得意地看着克罗格,克罗格也无法掩盖内心的某种激动。乌尔里希斯的表情则显得十分严肃。
当大家被亨德里克富有感染力的激情所蛊惑,从而痴呆呆地坐在那里时,亨德里克突然改变了他的姿势和表情。他出人意料地突然笑了起来,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幅《老英雄》的肖像——那英雄威风凛凛地交叉着双臂,浓眉下有一双稳重诚实的眼睛,那修饰得整整齐齐的络腮胡子,飘拂在一件样式奇特的猎装上。亨德里克觉得这老家伙实在滑稽,禁不住捧腹大笑。赫尔茨费尔德夫人赶紧过来给他捶背,不然他会被一口色拉憋死的。他说自己在西北德意志巡回剧团里演老头儿这类角色时,几乎全是这个模样。
“小的时候,”亨德里克高兴地说,“我的长相就老朽不堪。在舞台上,总是狼狈地弓着背走路。在《强盗》这出戏里,他们让我演老头儿穆尔,我每个儿子的年龄都要比我大二十岁。”
由于他的笑声如此响亮,而且又是在谈论西北德意志巡回剧团的事情,其他桌子上的人也都急急忙忙过来听趣闻。他们知道,决不会听到陈腐的旧闻,也许还会是相当精彩的新闻,因为亨德里克很少唠叨人云亦云的旧闻。莫茨迫不及待地搓着双手,露出金牙,欢天喜地地说:“马上要讲有趣的故事喽!”她发现彼得森要了双份白兰地,马上瞪了他一眼。拉埃尔·莫伦维茨、安格莉卡·西贝特和美丽的博内蒂,都爱听亨德里克讲一些逸事。甚至连米克拉斯,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也会来侧耳倾听。他所痛恨的这个人,表演的这些狡猾的诙谐动作,逗得他也勉强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埃福伊太太真的非常开心,因为她所宠爱的恶人正在逗乐。她呼哧呼哧喘着气把椅子挪到亨德里克身边,低声地说:“亲爱的朋友们,你们不介意我跟你们一起聆听吧?”她放下手中正在织的毛活,右手握成喇叭状,放在自己的耳朵上。
这是个令人陶醉的夜晚。亨德里克情绪极佳。他讲得绘声绘色,出尽风头。他仿佛感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普普通通几个同事,而是一大群观众。他神气活现地侃侃而谈,妙趣横生地讲逸事趣闻。他讲的关于巡回剧团的故事真是无奇不有,莫茨笑得喘不过气来。“小伙伴们!我简直受不了啦!”她大声说。博内蒂滑稽而有礼貌地用小手帕扇着她的脸,以致遮住了她的视线,使她没有看到彼得森又要了一杯酒。当亨德里克尖声尖气、眉飞色舞、用可怕的斜视模仿巡回剧团那位伤感的青年女主角的动作时,连汉泽曼大叔也笑逐颜开,克努尔先生也不得不拿出手帕来掩盖他的狞笑。
亨德里克得意扬扬到了极点时也就“刹车”了。莫茨发现彼得森喝得酩酊大醉,立即双眉倒竖。克罗格做了个手势表示可以散了。这时已是凌晨两点。临别时,善于别出心裁的莫伦维茨把她使用的长烟斗——一个漂亮而无用的东西,送给了亨德里克。“亨德里克,你今晚真是太风趣了!”她的单片眼镜和亨德里克的相互闪烁着。站在博内蒂身边的安格莉卡醋意大发,连鼻子都气白了,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赫尔茨费尔德夫人要求亨德里克同她喝完一杯咖啡再走。汉泽曼大叔把空荡荡的餐厅里的灯关了。朦胧的夜色对赫尔茨费尔德夫人更为有利:她丰润的大脸上,那对温柔而机灵的眼睛,现在显得更是年轻,或者说恢复了青春,那张脸不再是一个聪明女人的正在衰老的阴郁的脸;她的双颊也不再虚胖而是显得光滑;她那东方式的懒洋洋的半张着嘴的唇角上,送来的微笑已不再带有揶揄,而是充满诱惑。她静静地温情脉脉地盯着亨德里克。她倒并不想着自己此刻能比平时更富有魅力,只是在细细欣赏深沉夜色中亨德里克那张灰白的清晰的脸,以及太阳穴上因疲劳而显现的秀丽神采以及那高贵的下巴。
亨德里克把双肘支在桌面上,把两只手的手指伸开后,交叉在一起。往常,只有那些手指修长、手型特别漂亮的男人,才会做出这种动人的姿势。但亨德里克的手却一点儿也没有修长帅气的外形,而是粗壮呆板,与他太阳穴上的那股秀气恰好形成鲜明对照。他的手背很宽,微微发红,长着汗毛,指头又粗又长,窄窄的指甲也不太干净。这种脏指甲使这双手变得低贱,令人一见就倒胃口。
朦胧的夜色却悄悄把这些瑕疵掩盖了,反而衬出他那淡绿色的眼睛,此刻那梦幻般的目光变得神秘而动人。
“您在想什么,亨德里克?”赫尔茨费尔德夫人在沉默了好久以后,低声地问他。
亨德里克也轻声地回答:“我在想,多拉·马丁讲得并没有道理……”赫尔茨费尔德夫人让他在黑暗中继续把话说完,亨德里克的双手交叉在一起,好像在祈祷。赫尔茨费尔德夫人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我不会表现出天才来,”他在朦胧的夜色中低声抱怨,“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天才,我决成不了一流演员。我只是个地方演员……”他沉默了,紧闭上嘴,好像他为自己在这异样的时刻吐露了心中的真情而感到畏惧。
“后来呢?”赫尔茨费尔德夫人既温柔又嗔怪地说,“后来您什么也没有想吗?老想这一点吗?”由于他一声不吭,她猜想,也许这确实是他唯一考虑的心事。在这以前,他同政治剧院的关系和他的革命热情也都是逢场作戏而已。这一发现使她失望,然而这种失望也含有奇特的因素,使她感到某种解脱。
亨德里克仅用眼睛闪出诡秘的光泽,而不作任何回答。
“您难道没有发觉,您是怎样在折磨小安格莉卡吗?”赫尔茨费尔德夫人问道,“您不感到您在给别人带来痛苦吗?总有一天您会遭到报应。”她以埋怨和探究的目光紧紧盯着他,“总有一天,您会忏悔。”
她说完了这些就感到很难堪,话说的太多了,她把脸迅速从他的脸上移开。令她惊讶的是,亨德里克对此并不反感,既没嫌恶的表情,也不反唇相讥。他以闪烁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黑暗,似乎在寻找切身问题的答案,以便消除自己的疑惑,描绘锦绣的前程:成为一个飞黄腾达的人物。
第二章 舞蹈课
亨德里克把翌日的《春晓》排演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半开始。当日,剧组准时集合,一些人在空荡荡的台上,另一些人在灯光暗淡的正厅里,大家等了大约一刻钟,见亨德里克还不来,赫尔茨费尔德夫人决定到办公室把他叫出来。因为九点以后,亨德里克一直同克罗格院长和施密茨经理在办公室里谈话。
他一出现,大家立即看出,他今天情绪不佳。昨晚那种和蔼的、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的样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焦虑地把肩膀高高耸起,双手插在裤兜里,匆匆走过剧院正厅,气呼呼地让人给他一份脚本。“我把脚本忘在家里了。”他说话的声调有些愤愤不平,这说明他的心灵受到了伤害,看上去好像早上出发时他的疏忽要归咎于大伙儿。
“大家可以帮我个忙吗?”他刻意用深沉而讥讽的语气说,“难道就没人把小本本借我用一下吗?”
年轻的安格莉卡把她的脚本给了他。“我不需要脚本了,”她红着脸说,“我已经把我的那部分台词记住了。”
亨德里克立即说了一句:“这也是我所希望的啊!”随后,他连“谢谢”也不说就转身走了。
他戴着一条红色的丝制围巾,几乎将衬衣都遮掩起来了。红围巾衬得他的脸色格外的蜡黄。一只眼睛的眼皮半耷拉着,轻蔑而恶毒地看着其他人,另一只眼睛在单片眼镜后正闪着光。他突然用嘹亮、急迫、有点儿尖锐的声音命令道:“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开始!”大家被他吓了一跳。
台上开始排练,亨德里克却在观众大厅里徘徊。他专门留出莫里茨·施蒂费尔这个角色由自己来演。他让米克拉斯先代替自己去排练,因米克拉斯自己所担任的角色戏并不多。这种做法极其恶劣,不得人心。因为米克拉斯本人很愿意扮演莫里茨。此外,亨德里克以挑战的姿态高傲地向同事们暗示,像他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必要事先准备和排练。他是导演,要统管全局。他对自己的演技特有信心,好像他饰演的角色只需要他自己独自准备一下就能马上与其他人一起投入演出,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扮演好角色。但无论如何,要等到着装彩排时,大家才能目睹他是如何理解和表演莫里茨这一角色的。莫里茨是个精神忧郁的学生,因对爱情绝望而轻生。
现在该由他来向大家讲解示范了。他先指导有关人员如何扮演温德拉姑娘、小伙子梅尔基奥尔和慈祥的加博尔夫人,然后他以惊人的敏捷动作跳上舞台。亨德里克的演技真厉害,只见他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姑娘在花园里漫步,迎着朝阳,似乎要拥抱整个世界,因为她心里想着自己的情人;他一会儿又变成一个渴望生活的高傲的小伙子;一会儿又变成聪明的忧心忡忡的母亲。他的声音能够随心所欲地变得温柔、高傲或体贴,他的表情能够马上变得幼稚年轻或衰老不堪。他不愧是一个杰出的演员。
他令人佩服地为同事们做完示范后,博内蒂半生气半敬佩地竖起眉毛,而安格莉卡则强忍着眼泪。亨德里克对他们说,只要有能力,就知道如何演好自己的角色。然后他就摆出一副疲倦和轻蔑的鬼脸,把单片眼镜夹在眼上,跳下舞台,走向观众大厅。他在那里继续解说、示范、批评。谁都免不了要受到他的讥讽和嘲笑,甚至连赫尔茨费尔德夫人也遭到了严厉的训斥,她只能用扭曲的冷嘲的笑脸应对。小安格莉卡已经几次泪流满面地退入侧厅,博内蒂暴胀起愤怒的血管,气得最厉害的是米克拉斯,他气愤得整个脸都变了形,面颊也陷了下去,好像成了两个深坑。
只要大家不痛快,亨德里克的情绪就会明显好转。午休时在餐厅里,他和赫尔茨费尔德夫人激动地交谈起来。下午两点半,他又命令大家集合排练。
三点半左右,博内蒂厌烦地撇着嘴,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像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嘟哝着:“累死人了,还不快点结束啊?”亨德里克用暗淡而冷峻的眼神狠狠瞟了他一眼。“什么时候结束,由我说了算!”讲话时他把秀美的下巴翘得高高的。他对被他吓唬住的剧组人员摆出一副暴君的架势,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怒容,有时也令人联想起老妇人在脾气暴躁时的怒相。大家都害怕他,尤其是小安格莉卡。她觉得有一阵怪异的、令人颤抖的凉气穿透她的脊背。
大家都觉得心灵受到了伤害,所以一言不发。很快亨德里克开始击掌,而且用力地把头往后仰。“先生们,女士们!往下排练吧!我们刚才排演到什么地方啦?”他用那金石般铿锵有力的声音大声喊道。
大家顺从地排练下一场。这场戏还未排练完,亨德里克看了一下手表。当他发现表上指针显示差一刻四点时,几乎吓得惊慌失措,并觉得胃部有点儿痛。他想起了和朱丽叶约定四点钟在他住处见面的事儿。当他匆匆忙忙以亲切的语调告诉大家,此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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