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外头灰蒙蒙的。他躺了一会儿,听见灶房里叮叮当当响,王管家已经起来忙活了。他坐起来,穿上衣裳。今儿个要跑三个地方,得早点出门。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王管家从灶房探出头来。
“大人,粥好了。还给您烙了几张饼,路上带着吃。”
叶明点点头,去井边打了水洗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他擦了把脸,坐到桌边喝粥。粥熬得稠,配上王管家腌的芥菜丝,脆生生的,好吃。
吃完饭,王管家递过来一个布包。
“大人,东西备好了。四包点心,两壶酒,按您说的,包得齐齐整整的。”
叶明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马车备好了?”
王管家道:“备好了。车夫老李在外头等着。”
叶明点点头,出了门。
老李是王管家找的车夫,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说话带着保定府的口音。看见叶明出来,连忙从车上跳下来。
“叶大人,先去哪儿?”
叶明上了车:“通州。找个人。”
老李应了一声,甩了个响鞭,马车动了。
天刚亮,街上人还不多。铺子刚开门,伙计们往外搬东西,哈出的气都是白的。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速度快起来。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冬天的麦子绿油油的,铺了一地。
叶明掀开车帘往外看,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不知道在忙什么。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风里飘散。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方孝直给的那三个人的信息。张德明,通州人,举人出身,精于算学。据说在通州老家教了几年书,不肯出来做官。这样的人物,得好好说话,不能摆官架子。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通州城。
通州比京城小得多,但也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老李把车停在一个巷口,回头道:“大人,张举人的家就在这条巷子里,第三家。”
叶明下了车,提着布包,往里走。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皮斑驳,露出里头的青砖。走到第三家,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擦得发亮。
他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件蓝布棉袄,眉清目秀的。
“您找谁?”
叶明道:“请问张德明张先生在吗?”
少年打量了他一眼:“您是?”
叶明道:“我是叶明,从京城来的。方孝直方先生让我来拜访张先生。”
少年眼睛一亮:“您就是叶大人?先生等您好几天了。快请进。”
叶明跟着他往里走。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靠墙种着几丛菊花,虽然过了季,枝叶还绿着。正屋三间,门窗都开着,能看见里头满满当当的书架。
少年走到正屋门口,朝里头喊:“先生,叶大人来了。”
里头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快请进来。”
叶明进了屋。屋里暖烘烘的,生着炭火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书案后站起来,中等个子,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铜腿眼镜,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看见叶明,上下打量了一眼,拱手道:“叶大人,久仰久仰。在下张德明。”
叶明回礼:“张先生好。冒昧来访,打扰了。”
张德明笑了,请他坐下,让少年倒茶。
“方先生前几日就捎了信来,说叶大人要来。我一直在等着。”
叶明把布包递过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张德明摆摆手:“叶大人太客气了。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他把布包接过去,放到一边,在叶明对面坐下。少年端了茶来,是清茶,汤色透亮,喝一口,满嘴清香。
张德明道:“方先生在信里说了叶大人的计划。清丈田亩,按亩纳税,这是大事,也是好事。我在通州待了这些年,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大户,田连阡陌,却瞒报漏报,一个子儿的税都不交。小门小户的,就那么几亩薄田,反倒被摊派得喘不过气来。”
叶明点点头:“张先生看得透彻。”
张德明叹了口气:“看得透彻有什么用?我一个教书先生,能做什么?”
叶明看着他,认真道:“所以我来请张先生出山。”
张德明愣了一下。
叶明继续道:“方先生说,张先生精于算学。清丈田亩,少不了算账的人。我想请张先生帮我,先从京畿的县开始,把那些田一亩一亩地清出来。”
张德明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叶大人,你知道通州最大的地主是谁吗?”
叶明道:“愿闻其详。”
张德明道:“是王阁老家的三公子。他在通州占了三千多亩地,都是好田。但报上来的,只有八百亩。剩下的两千多亩,一文钱的税都没交过。”
叶明没说话。
张德明看着他:“叶大人,你要清田,头一个就要碰王家。你怕不怕?”
叶明道:“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张德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冲你这句话,我跟你干。”
叶明心里一松,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张先生一杯。”
张德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又聊了小半个时辰,聊清田的法子,聊算账的门道。张德明说得头头是道,从鱼鳞册到丈量法,从田亩分级到税赋计算,条理清楚,句句在理。
叶明听着,心里越来越踏实。方先生推荐的人,果然没错。
临走的时候,张德明送他到门口。
“叶大人,我收拾收拾,后天就去京城找你。”
叶明点点头:“好。我在户部度支司,到了让人来找我。”
张德明拱手道:“一定。”
叶明上了马车,老李甩了个响鞭,马车往大兴方向去了。
从通州到大兴,走了大半个时辰。李守信的家在大兴县城外的一个村子里,车进不去,只能停在村口。
叶明下了车,提着布包,沿着土路往里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土墙草顶的屋子,看着有些年头了。几个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见生人,都停下来盯着他看。
“请问,李守信李先生在哪儿住?”叶明问一个年纪大些的孩子。
孩子往村东头一指:“最里头那家。”
叶明谢过,顺着小路往里走。走到最里头,看见一个院子,篱笆墙,里头三间土屋。院子里堆着农具,墙角码着几捆柴火。一个中年人正蹲在院子里修犁耙,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上全是泥。
“请问,是李守信李先生吗?”
中年人抬起头,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大眼,看着就是个庄稼人。他打量了叶明一眼,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我就是。你是?”
叶明道:“我是叶明,从京城来的。方孝直方先生让我来拜访您。”
李守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方先生的学生?快进来快进来。”
他把叶明领进屋。屋里简陋得很,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但收拾得干净,地上扫得光光的。
李守信让他坐下,去灶房倒了碗水来。
“家里穷,没啥好招待的。叶大人别嫌弃。”
叶明摇摇头,把布包递过去:“一点心意。”
李守信推辞了一下,收下了。他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方先生在信里说了叶大人的事。清丈田亩,这事我懂。我种了半辈子地,哪块地好哪块地孬,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光会种地不行,还得会算账、会丈量。”
叶明道:“方先生说李先生通晓农事,这恰恰是最重要的。清田不是为了清而清,是为了让老百姓少交冤枉税。不懂农事的人,清出来的田,未必公道。”
李守信眼睛亮了:“叶大人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见过那些清田的官员,拿着尺子量一量,就算完了。他们不懂,同样是田,水田和旱地不一样,肥田和瘦田也不一样。按一个标准收税,不公平。”
叶明点点头:“所以得请李先生这样的人来把关。”
李守信沉默了一会儿,道:“叶大人,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不想出去做事,是我走不开。家里还有老娘,七十多了,身体不好,离不开人。”
叶明愣了一下,正要说话,里屋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守信,谁来了?”
李守信连忙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出来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腰弯得厉害,但眼睛还亮。她看了叶明一眼,道:“你就是京城来的叶大人?”
叶明站起来,拱手道:“大娘好。”
老太太点点头,在凳子上坐下,看着李守信。
“守信,你跟叶大人去。”
李守信急了:“娘,您一个人在家……”
老太太摆摆手:“我还没老到不能动的地步。隔壁你嫂子天天来看我,饿不着。你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种地,能有什么出息?方先生推荐你,是看得起你。别辜负了人家。”
李守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太太看着叶明,认真道:“叶大人,我这儿子老实,不会说话,但干活实在。你带他去,让他好好干。”
叶明郑重地点点头:“大娘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李先生。”
老太太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
李守信眼眶红了,蹲在他娘面前,握着她的手。
“娘,那您保重。我过几天就回来看您。”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去吧。别惦记我。”
从李守信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叶明上了马车,老李回头道:“大人,还去顺天府吗?天快黑了。”
叶明想了想:“去。今天把人都见完。”
马车掉头,往京城方向赶。
到顺天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文远的家在城南一条巷子里,老李打着灯笼,领着叶明找到了地方。
是个小院子,比张德明家还小,但收拾得齐整。叶明敲了敲门,开门的正是赵文远本人。三十出头,高个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赵文远赵先生?”
赵文远点点头:“我是。您是?”
叶明道:“叶明。方孝直方先生让我来的。”
赵文远连忙把他让进去。屋里到处是图纸和工具,墙上挂着尺子、圆规、角尺,桌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
叶明看了看那张图,是一张地形图,山山水水画得清清楚楚,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赵先生画的?”
赵文远点点头:“这是京畿附近的地形图,我画了三个月,还没画完。”
叶明仔细看了看,图上标着每一座山的高度、每一条河的宽度、每一块地的面积,精确到丈。
“赵先生的测量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赵文远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喜欢这个。从小就好琢磨,这地有多大,那山有多高,拿着尺子到处量。”
叶明把来意说了。赵文远听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叶大人,我跟你干。我早就想把这京畿的田好好量一量了。那些大户瞒报的田,我大概其都知道在哪儿,就是没机会去量。”
叶明笑了:“那正好。过几天张先生和李先生也到京城,咱们一起干。”
赵文远眼睛一亮:“张德明和李守信也来?那可太好了!我们早就认识,都是方先生的学生。”
叶明心里更踏实了。这三个人不光有本事,还互相认识,配合起来更顺手。
从赵文远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叶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天跑三个地方,总算把人找齐了。
老李赶着马车往回走,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热腾腾的白气从馄饨挑子上冒起来,在夜色里飘散。
叶明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景,脑子里想着接下来的事。
人找齐了,接下来就是干活。
先从哪个县开始?用什么样的法子?怎么跟户部报备?怎么应付那些大户的阻拦?
一样一样来。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叶明下了车,推开大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还亮着灯。王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袍子。
“大人,回来了。吃饭了吗?”
叶明摇摇头。
王管家道:“灶上热着饭菜,我给您端来。”
叶明点点头,进了堂屋,在桌边坐下。
桌上摊着那张纸,上头写着他前两天列的那四条。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添了一条。
第五条:先从大兴县开始清田。大兴县离京城近,交通方便,地也不太大。最关键的是,王阁老家在大兴的地最多。打蛇打七寸,就从这儿开始。
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碗白菜豆腐汤。
叶明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跑了一天,饿坏了。
吃完饭,他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收获。张德明,算学高手,能管账。李守信,庄稼把式,懂田地。赵文远,测量行家,能量土地。三个人,各有所长,凑在一起,正好互补。
他翻了个身,嘴角浮起一丝笑。
后天,人就到齐了。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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