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的确看到了一个人。但这不一定就是事实。我并不是想通过脚印追查盗贼,而是想以此作为证据,推翻他的说法。草坪上确实没有脚印。今晚大雨倾盆,如果有人穿过露台躲进草坪,那他一定会留下脚印。”
乔治爵士望着虚空,说道:“可是后来……可是后来——”
“我们还是得把注意力放回到房子里,放到房子里的人身上。”
门开了,波洛没再说下去。梅菲尔德勋爵带着卡莱尔先生走进了书房。后者虽然看上去还是十分憔悴、忧心忡忡,但已恢复作为秘书应有的举止。他坐下来,一边调整着夹鼻眼镜,一边好奇地望着波洛。
“先生,在听到那声尖叫前,你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多久?”
卡莱尔思索着。
“我想,五到十分钟的样子吧。”
“在那之前都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没有。”
“据我所知,当晚这里有一场聚会,大家几乎整晚都待在同一个房间。”
“是的,在客厅。”
波洛看了眼记事簿。
“乔治·卡林顿爵士和他的夫人。麦卡塔太太。范德林太太。雷吉·卡林顿先生。梅菲尔德勋爵还有你。是这些人吧,对吗?”
“我不在客厅。聚会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这里工作。”
波洛转而询问梅菲尔德勋爵。
“谁最先去睡觉的?”
“我印象里是茱莉亚·卡林顿夫人。不过实际上三位女士一起先离开了。”
“后来呢?”
“卡莱尔先生进来了,我吩咐他去把文件拿出来,我和乔治爵士马上过去。”
“然后你决定去露台上走一走?”
“是的。”
“范德林太太有没有听到任何与你在书房里的工作有关的信息?”
“我提到过。是的,她知道。”
“不过你吩咐卡莱尔先生去准备图纸的时候范德林太太并不在场,对吧?”
“不在。”
“不好意思,梅菲尔德勋爵,我插一句嘴,”卡莱尔说,“您吩咐过我之后,我在走廊里和她撞了个满怀。她说她是回来拿书的。”
“你是说她有可能在门外偷听到了?”
“是的,我觉得很有可能。”
“她回来拿书,”波洛喃喃道,“你找到她要的书了吗,梅菲尔德勋爵?”
“找到了,雷吉交给她的。”
“啊,是了,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老掉牙的桥段——哦,不对,是老生常谈的诡计——回来拿书。这一招通常很有用!”
“你觉得她是故意的?”
波洛耸了耸肩。
“这之后,你们两位绅士就去了露台。范德林太太那时候在干什么?”
“她拿到书就走了。”
“还有年轻的雷吉先生。他也去睡觉了吗?”
“是的。”
“卡莱尔先生就进了书房,五到十分钟后听到了那声尖叫。继续,卡莱尔先生,你听到一声尖叫,然后就冲进了走廊。啊,要是你能重现一下当时的举动的话,或许会更明了。”
卡莱尔先生略显窘迫地站起身来。
“我来表演尖叫。”波洛极力配合。他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号。一旁的梅菲尔德勋爵为了掩饰抑制不住的笑意而把头转向一边。卡莱尔先生看起来很不自在。
“加油!向前冲!冲啊!”波洛大喊,“该你了,跟着你的感觉来。”
卡莱尔先生动作僵硬地移动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波洛跟了过去,另两位男士也紧随其后。
“你跑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还是就让它敞着?”
“我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敞着的。”
“没关系。你继续。”
依旧浑身不自在的卡莱尔先生挪动到了楼梯口,停下来,向上望去。
波洛问道:“女仆,你说有个女仆在楼梯上。她在什么位置?”
“差不多在楼梯中间。”
“她看上去很惊恐。”
“没错。”
“好,我来,我假装是那个女仆。”波洛敏捷地爬上了楼梯,“差不多这里?”
“再往上一两级。”
波洛特意摆了个姿势。
“像这样?”
“这个——呃——不太像。”
“那应该什么样?”
“这个,她的手放在头上。”
“啊,手放在头上。这可真有意思。像这样?”波洛举起双臂,双手分别放在耳朵上方。
“对,就是这样。”
“啊哈!告诉我,卡莱尔先生,她是个漂亮的姑娘吗?”
“这我可真没注意。”卡莱尔的声音有些低沉。
“啊哈,你没注意?可你是个年轻小伙子啊。年轻小伙子会没注意到一个可爱的姑娘吗?”
“真的,波洛先生,我只能说,我确实没注意。”
卡莱尔无助地看了一眼他的老板。乔治爵士突然放声大笑。
“波洛先生大概把你当成花花公子了,卡莱尔。”
“要是姑娘可爱,我一般都会注意到的。”波洛一边下楼一边说。
卡莱尔先生觉得这番话另有深意,便没有接茬。
波洛继续道:“于是她跟你讲她看见了鬼,是吗?”
“是的。”
“你相信吗?”
“这个嘛,不太信,波洛先生。”
“我不是问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怀疑,觉得她真的看到了什么?”
“哦,这我可说不上来。她当时的确喘得厉害,看起来十分惊恐的样子。”
“你有没有看到或是听见她的女主人有什么动静?”
“是的,这我倒是看见了。范德林太太从楼上的房间里冲出来,喊着‘利奥妮’。”
“然后呢?”
“女仆就跑上楼去找她了,我也回了书房。”
“你站在楼梯下面那一会儿,有没有可能有人溜进房门大敞的书房呢?”
卡莱尔摇了摇头。
“除非不经过我这里。你看,书房在走廊尽头呢。”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卡莱尔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我得说,谢天谢地梅菲尔德勋爵看到那个窃贼从窗户逃跑了,不然我的处境可就麻烦了。”
“别瞎说,我亲爱的卡莱尔,”梅菲尔德勋爵不耐烦地插嘴道,“你不会受到任何怀疑。”
“您这样说真让我感动,梅菲尔德勋爵,不过事实就是事实,我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对我不利。我请求搜查我的全身及我的个人物品。”
“一派胡言,老伙计。”梅菲尔德说道。
波洛喃喃道:“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强烈要求您这么做。”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秘书一两分钟,然后喃喃道:“我明白了。”接着他又问道,“范德林太太的房间在哪里?”
“就在书房楼上。”
“从窗户能看到露台吗?”
“能。”
波洛又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们去客厅看看吧。”
波洛在客厅四下走动,看了看窗户的开合方式,又扫了一眼牌桌上的比分情况,最后对梅菲尔德勋爵说道:“这件事,比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份被盗的图纸还在这幢房子里。”
梅菲尔德勋爵双眼紧紧盯着波洛。
“可是,我亲爱的波洛先生,我亲眼看到有一个人从书房溜了出去——”
“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可是我看见他——”
“梅菲尔德勋爵,请恕我直言,那个人是你臆想出来的,那个人影可能就是一根树杈。只不过接下来你经历的事让你相信那是真的罢了。”
“不,相信我,波洛先生,我是不会看错的——”
“不管怎么说,我是没看见,老兄。”乔治爵士插嘴道,“请您原谅,梅菲尔德勋爵,我要十分坚定地告诉您,当时没有任何人穿过露台钻进草丛。”
面色苍白的卡莱尔生硬地说:“如果波洛先生的判断没有错,那我就是最可疑的了。我是唯一有机会作案的人。”
梅菲尔德勋爵生气了。
“胡说。不管波洛先生是怎么想的,我都不会同意他的说法。我相信你的清白,我亲爱的卡莱尔。我甚至愿意为你做担保。”
波洛心平气和地说:“但是我根本没说我在怀疑卡莱尔先生啊。”
卡莱尔接过话头。
“不,你把其他人的嫌疑都撇清了,有机会作案的人就只有我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可我刚才说了,当时没有人经过我身旁去书房。”
“我同意。不过,还可以爬窗户进去啊。”
“可你刚才不是说那是梅菲尔德勋爵看花眼了吗?”
“我说的是,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又出去,那他一定会在草地上留下痕迹。但如果是这幢房子里的人,就完全有可能了。他可以从自己房间的窗户溜上露台,再从书房的窗户进入书房,最后回到这个房间。”
“但梅菲尔德勋爵和乔治爵士都在露台上。”卡莱尔反驳道。
“他们确实都在露台上,但他们当时在散步。乔治·卡林顿爵士的视力可以说非常值得信赖,”波洛说着微微鞠了一躬,“可他的眼睛又没有长在脑袋后面!书房的窗户位于露台最左端,紧挨着的是这个房间的窗户,接着还相隔……一个、两个、三个,差不多还有四个房间,才到露台的另一头,对吗?”
“餐厅、台球厅、晨间起居室,还有一个图书室。”梅菲尔德勋爵说道。
“而你们在露台上走了多少个来回?”
“至少五六个来回。”
“看到了吗,轻而易举,小偷只要看准时机就行了。”
卡莱尔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说,我在走廊里和那个法国姑娘说话的时候,小偷已经回到客厅了?”
“我的个人意见。当然,只是一点想法而已。”
“我看这不太可能,”梅菲尔德勋爵说道,“这太冒险了。”
空军中将提出异议。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查尔斯。这完全有可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什么会认定那份图纸根本就没离开过这幢房子了吧。”波洛说道,“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它。”
乔治爵士哼了一声,说道:“这个好办。搜查所有人。”
梅菲尔德勋爵正要表示反对,却被波洛抢先一步。
“不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偷走图纸的那个人肯定早就料到会有一次彻底搜查,所以他或她是不会把偷来的图纸和自己的物品放在一起的。图纸应该被藏在了一个和任何人都无关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在这整幢该死的房子里玩捉迷藏喽?”
波洛面露笑容。
“不不,我们不需要做这么粗鲁的事情。我们可以假装知道东西藏在哪儿——或者假装我们就是那个小偷。这样一来事情就会好办很多。一会儿天亮之后我会找这幢房子里的每一个人谈一谈。我想这样要比现在就开始谈妥当得多。”
梅菲尔德勋爵点了点头。
“绝对好过凌晨三点把大家从睡梦中叫醒,他们肯定会抱怨连连的。不管怎样,询问时还请你讲究些迂回策略,波洛先生,这件事情必须保密。”
波洛轻轻地挥了挥手。
“就都交给赫尔克里·波洛吧。我编故事向来有一手,细节到位,说服力一流。天亮后我就开始调查。不过现在,我可以先问问你们两个,梅菲尔德勋爵,还有乔治爵士。”
说完,他向两人行了一礼。
“你是说——单独谈?”
“正是。”
梅菲尔德勋爵略微抬了下眼睛,说道:“当然没问题。那我先回避一下。轮到我的时候你就去书房找我。卡莱尔,咱们走吧。”
梅菲尔德勋爵和卡莱尔关上客厅大门离开了。乔治爵士坐下来,不自觉地伸手去抓香烟。接着一脸困惑地看着波洛。
“实话说,”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搞不懂你这是要干什么。”
“这很好解释,”波洛面带微笑,“准确地说就五个字而已。范德林太太!”
“哦,”乔治·卡林顿说道,“我大概知道了。范德林太太吗?”
“一点不错。这问题对梅菲尔德勋爵来说过于敏感了。众所周知,范德林太太这个女人相当可疑,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自己琢磨出三种可能。第一,梅菲尔德勋爵对她有倾慕之情,这也就是我要找你单独谈话的原因。我可不想让他感到尴尬。第二,范德林太太是这幢房子里的另一个人的好朋友。”
“肯定不是我的!”乔治爵士露齿一笑。
“如果以上两种可能都不成立的话,这个问题可就更重要了。为什么范德林太太会在?我隐约察觉到了原因,那就是,她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梅菲尔德勋爵为了某种特殊的原因而有意安排的。我说得对吗?”
乔治爵士点了点头。
“没错。梅菲尔德勋爵老谋深算,她那些迷惑人的招数起不了作用。他叫她来确实另有原因。”
接下来他把餐桌上的谈话又重复了一遍。波洛聚精会神地听着。
“啊,”波洛说道,“我明白了。可现在看来,你们两个都被那个女人给耍了!”
乔治爵士不快地嘟囔了几句。
波洛乐呵呵地看着他,说道:“你坚信偷图纸这件事就是她干的吧——我的意思是,她是主谋,不管她有没有亲自动手。”
乔治爵士眼神坚定。
“这毋庸置疑!我毫不怀疑。原因?还会有别的什么人对那份图纸感兴趣吗?”
“啊!”波洛往后靠了靠,望着天花板道,“还有,乔治爵士,一刻钟前我们刚刚确定这份图纸价值不菲。或许不像钞票、黄金或者珠宝那么显而易见,但它确实意味着一大笔钱。如果这里正好有人缺钱花——”
乔治爵士哼了一声,打断了波洛的话。
“这年头谁不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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