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上来了,波特酒又加满了一轮。茱莉亚夫人捕捉到范德林太太的眼色后,站起身,接着,三名女性离开了饭厅。
波特酒又加满了一轮,梅菲尔德勋爵显得有些醉了。没什么实质内容的闲聊又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后,乔治爵士说:“雷吉,如果你更想去看看客厅那边在做什么,梅菲尔德勋爵是不会介意的。”
男孩一下子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谢谢您,梅菲尔德勋爵。”
卡莱尔先生咕哝着:“梅菲尔德勋爵,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还要去准备备忘录和其他一些工作。”
梅菲尔德勋爵点了点头,两个小伙子便离开了房间。仆人们之前就都离开了,屋内只剩下军备部部长和空军上将两个人。
几分钟后,乔治·卡林顿说:“那么……说定了?”
“绝对的!欧洲的其他国家都没有这种新型轰炸机。”
“远远超过其他国家,对吧?我是这么想的。”
“空中霸权。”梅菲尔德勋爵说得毫不含糊。
乔治爵士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间!查尔斯,现在时局有多么动荡你是知道的,整个欧洲上空都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可恶的是咱们还没准备好!我们成功的机会很小。而且,不管我们多么抓紧建造,也还只是从头开始。”
梅菲尔德勋爵低声说:“没关系,乔治,晚一些开始也有晚一些开始的好处。现如今欧洲的好多东西都过时了,倒闭是迟早的事儿。”
“我可不认为所有的东西都会这样,”乔治沮丧地说,“类似政府垮台、国家要完蛋这样的话大家可听得多了!但现在还不都是一切照旧。对我来说,金融就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梅菲尔德勋爵眨了眨眼。乔治·卡林顿爵士是个因循守旧的“老水手”,勇敢、率真,此时二人表现出的姿态很像人们常说的“故意摆出来的”。
卡林顿爵士突然用一种过于不把自己当客人的口吻换了个话题。
“范德林太太真有魅力——你觉得呢?”
梅菲尔德勋爵接过话头,双眼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你是不是很好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卡林顿爵士有些迷茫。
“没有——完全没有。”
“哦,你有的!乔治,别再装了,你这老东西。你非常好奇,还有一点点沮丧,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她的新目标!”
卡林顿爵士慢悠悠地说:“我承认,看到她时我是感觉有那么一丁点奇怪——尤其是在这个周末。”
梅菲尔德勋爵点了点头。
“哪里有腐尸,哪里就有秃鹰盘踞。我们已经有了一具腐尸,那范德林太太大概就是第一个冲过来的秃鹰。”
空军上将突然问道:“你对范德林这个女人了解多少?”
梅菲尔德勋爵剪开一支雪茄,把烟均匀地点好,往后甩了甩头,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深思熟虑后的话。
“我对范德林太太了解多少?我知道她是个美国人,有过三个丈夫,分别是意大利人、德国人和俄国人。通过这三个男人,她在这三个国家都积累了一些有用的‘人脉’。我知道她总会买极为昂贵的衣服、日子过得相当奢华,但不确定她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钱来挥霍的。”
乔治·卡林顿爵士咧开嘴笑了,然后低声嘟囔道:“看来你的密探一直都没闲着啊,查尔斯。”
“我还知道,”梅菲尔德勋爵继续道,“范德林太太她除了样貌性感迷人以外,还很懂得倾听,能表现出一种真诚的兴趣,所谓‘演技高超’。也就是说,男人会为了引起她的兴趣,而愿意把自己的职业和感情都和盘托出!各式各样的年轻官员在她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热情,以致毁了职业生涯。他们跟范德林太太聊得有点过头了。这个女人的朋友几乎都在军队里就职——去年冬天她还在我们最大的军火公司附近的郡里物色目标呢,还真认识了不少朋友,虽然有些不太正经。总而言之,范德林太太这个人非常有用……”梅菲尔德勋爵吐了个烟圈,“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说出是对谁有用!就说是对一股欧洲势力吧——或许不止一股。”
卡林顿深吸了一口气。
“查尔斯,你这么说还真是让我放松了不少。”
“你是不是以为我差点儿上了她的钩?我亲爱的乔治!在我这样一个老谋深算的人面前,范德林太太的伎俩有点太容易被看穿了。而且,正如人们所说,她现在的风韵已不如当年。你手下的小少校是注意不到这一点的,但我已经五十六岁了,老兄。再过四年,我恐怕会变成一个时常在社交场合诱惑忧郁少女的糟老头儿了。”
“恕我愚钝,”卡林顿抱歉地说,“但这看起来真的有些奇怪……”
“你觉得奇怪,是不是因为你觉得她不应该出现在今天这样一个说起来算是比较私密的家庭聚会上?尤其是你跟我还打算就一项可能会给空军防御带来一次革命的新发现召开一次非正式会议。”
乔治·卡林顿爵士点了点头。
梅菲尔德勋爵微笑着说道:“这正是我要的效果。我在放诱饵。”
“诱饵?”
“这么说吧,乔治,用电影里的话来说就是,我们没在这个女人身上投入什么,但又想得到些东西!这个女人过去得手过很多次,有些还很侥幸。不过她做事向来谨慎——谨慎到令人发指。我们知道她在搞什么,但找不出确凿的证据。所以,我们得用一些大的东西来引诱她。”
“这件大的东西具体指的就是新型轰炸机?”
“完全正确。这个诱饵必须要足够大,能让她愿意冒险走到明处来。到那时,她就可以为我们所用了!”
乔治爵士咕哝了一声。
“哦,好吧。我敢肯定你说的都是对的。但是万一她不想冒这个险呢?”
“那真是可惜了。”梅菲尔德勋爵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觉得她会愿意的……”
他站起身来。
“我们要不要也到客厅去?毕竟,不能阻碍你太太打桥牌嘛。”
乔治爵士喃喃道:“茱莉亚看到桥牌就走不动路。已经输进去很多钱了。我跟她说过,她再玩这么大会完蛋的。可她偏偏是个天生的赌徒。”他说着绕到桌边,对梅菲尔德勋爵说,“希望你的计划能成功,查尔斯。”
。
第十二章
客厅里的谈话进行得不怎么顺利。范德林太太一旦身处同性之中,就会变得十分被动。她那能激发共鸣的迷人气质似乎只受男性追捧,不知为何在女性中就不太受欢迎了。茱莉亚·卡林顿喜怒无常,此情此景下她厌烦范德林太太,又觉得麦卡塔太太很无趣,并且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她的嫌弃。三人干巴巴地聊着,就快完全聊不下去了。
麦卡塔太太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范德林太太从一开始就被她归为无用的寄生虫而直接忽略了。相反,她试图尽可能用一场由她筹备的慈善活动吸引茱莉亚夫人。茱莉亚夫人嘴上敷衍了事地应付几句,实际上早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查尔斯和乔治怎么还不来?真无聊啊。她想得越多,越是焦虑,应付得也就越敷衍。
查尔斯和乔治走进客厅时,三个女人正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梅菲尔德勋爵暗地里思忖,今天晚上茱莉亚的状态可不怎么好,看起来心烦意乱的。
于是他大声说道:“要不要来一局盘式的?”
茱莉亚夫人立刻双眼发亮,桥牌就是她的命。
正巧,雷吉·卡林顿走了进来,四个人齐了。茱莉亚夫人、范德林太太、乔治爵士和年轻的雷吉坐到了牌桌前。梅菲尔德勋爵则自告奋勇地承担起和麦卡塔太太做伴这一任务。
两轮结束后,乔治爵士故作夸张地看了一眼放在壁炉台上的钟。
“似乎没时间再来一局了。”他说道。
他的妻子面露愠色。
“还有一刻钟才到十一点呢。来局快的。”
“亲爱的,一旦玩起来就控制不住了。”乔治好言相劝,“再说了,我和查尔斯还得谈些工作呢。”
范德林太太小声道:“听起来像是很重要的事情呢!我猜你们这些身处高位的聪明男人怕是很难真正放松下来吧。”
“至少没有双休日。”乔治爵士回应道。
范德林太太继续小声说道:“作为一个不拘小节的美国人,我感到有些惭愧。不过,能和你们这些可以掌控一个国家命运的人同桌,我非常激动。乔治爵士,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粗鲁?”
“我亲爱的范德林太太,我永远都不会觉得你‘粗鲁’或是‘不拘小节’。”
乔治望着对方的眼睛笑着说。尽管如此,范德林太太还是听出了一丝讽刺,于是她马上转向雷吉,冲他甜甜地笑着。
“真可惜我们不能继续组队了,你刚才的那个四阶无将叫得真是聪明。”
雷吉红了脸,开心地喃喃道:“不过是侥幸而已。”
“哦,不,你那是通过智慧推演出的。你算出了牌,所以叫得准。在我看来,这就是聪明。”
茱莉亚夫人猛地站了起来,心里厌恶地想:多么巧言令色的女人啊。
转眼看到儿子,她的目光又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看这可怜的小伙子多么开心啊,他全信了,太单纯了,也难怪他经常惹祸上身,因为他太轻信别人了。说到底这都是因为他的本性太纯良。乔治一点都不懂他。男人在做判断的时候总是不能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也曾年轻过。乔治对雷吉太严厉了。
麦卡塔太太也站了起来,并和大家道晚安。
等到三个女人都离开客厅后,梅菲尔德勋爵先给乔治爵士倒了一杯酒,接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抬眼看到卡莱尔先生站在门口。
“卡莱尔,请把所有文件之类的东西都拿出来,包括计划书和复印件。我和空军中将马上就过去。乔治,我们先出去转一圈吧,怎么样?已经不下雨了。”
卡莱尔先生转身离开,差点儿和范德林太太撞了个满怀。他嘟嘟囔囔地道了歉之后就走了。
范德林太太径直走进屋,道:“我的书找不到了,晚餐前我还在读呢。”
雷吉举起一本书,走上前去。
“是这本吗?放在沙发上的。”
“哦,是的。真是太谢谢你了。”
范德林太太笑意盈盈地又和大家道了一次晚安,离开了客厅。乔治爵士打开了一扇落地窗。
“夜色真美。”他说道,“是应该听你的出去走走。”
雷吉说道:“先生,晚安。我已经快要睡着了。”
“晚安,孩子。”梅菲尔德勋爵回应道。
雷吉拿上那本傍晚时刚开始读的侦探小说,离开了房间。
梅菲尔德勋爵和乔治爵士走上了窗外的露台。
乔治爵士深深地吸了口气。
“唔,那个女人喷太多香水了。”他说道。
梅菲尔德勋爵大笑。
“至少她用的不是廉价牌子。可能是能买到的最贵的牌子之一。”
乔治爵士做了个鬼脸。
“那真是谢天谢地。”
“你确实该这么想。我认为,一个浑身散发着廉价香水味的女人绝对是这世上最令人厌恶的生物。”
乔治爵士抬头望了望天。
“多么干净的夜空啊。晚餐的时候我听到外面下雨的声音了。”
两个人沿着露台缓步前行。这露台和房子一样长,露台下方,地势缓缓下降,因此在这里能将气势恢宏的萨塞克斯郡旷野尽收眼底。
乔治爵士点燃了一根雪茄,打开了话匣子。
“说说金属合金的事情吧——”
之后两人聊起技术问题。到第五次走到露台边缘的时候,梅菲尔德勋爵叹了口气,说道:“哦,好吧,我想我们最好赶紧开始。”
“是的,要做的工作可多着呢。”
两个人转过身,这时,梅菲尔德勋爵突然惊叫一声。
“喂!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乔治爵士问。
“我刚看到有人从我书房的窗户溜上了露台,然后又溜走了。”
“胡说八道,老兄。我什么都没看到。”
“可是我看到了——难道是我看错了?”
“肯定是你眼花了。我刚才一直盯着露台下面,没看到任何异常。真的没有任何人——尽管我要伸长手臂才能看清报纸。”
梅菲尔德勋爵边笑边说:“乔治,我现在就可以演示给你看,我读报纸时根本不需要戴眼镜。”
“但你常常认不出屋子另一头的人是谁。还是说你戴眼镜只是为了显得威严?”
说笑中,两人走进了梅菲尔德勋爵的书房,落地窗大敞着。
卡莱尔先生正在保险箱旁埋头整理文件,两人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啊,卡莱尔,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梅菲尔德勋爵,都放在您的写字台上了。”
桃花心木的大写字台摆在房间的靠窗角落。梅菲尔德勋爵走到写字台前,在一堆文件中翻找。
“多么迷人的夜晚。”乔治爵士说。
“确实,”卡莱尔先生赞同道,“雨后的夜晚格外清新。”
卡莱尔先生放下手里的文件,问道:“梅菲尔德勋爵,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没事了,卡莱尔,一会儿我自己来收拾。我们可能会搞到很晚,你先去睡吧。”
“谢谢您,梅菲尔德勋爵,祝您晚安。晚安,乔治爵士。”
“晚安,卡莱尔。”
秘书正要出门时,梅菲尔德勋爵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卡莱尔,最重要的东西你忘记拿出来了。”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您说什么,梅菲尔德勋爵。”
“我说的是轰炸机的图纸,老兄。”
秘书双目圆睁。
“就放在最上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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