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也包着同样流行款式的印花棉布,已经有些褪色。
“好了,我的朋友,”波洛点上了一小根香烟说道,“我们必须规划好再行动。我已经大致调查过这栋房子了。我有种感觉,线索都会藏在这间屋子里。我们要仔细检查书桌里的文件。当然了,我不指望一定能从里面找到遗嘱,不过可能会有些乍一看很普通的纸上包含着隐藏地点的线索。首先我们得要了解一点情况。请帮忙按下铃吧。”
我照做了。在等人回应的时候,波洛来来回回踱着步,赞许地打量着四周。
“这位马什先生真是个有条理的人。看看这些文件码放得多么整齐,每个抽屉的钥匙都贴着乳白色的标签——靠墙瓷器柜的钥匙也是一样;柜里的瓷器摆放整齐,不差分毫。真是令人赏心悦目啊。这里没什么能让眼睛感到不舒服的——”
他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被书桌的钥匙吸引住了,上面粘着一个脏信封。波洛皱了皱眉,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钥匙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拉盖书桌的钥匙。”字迹非常潦草,和其他钥匙上整齐的字体截然不同。
“截然不同的笔迹,”波洛皱着眉说,“我敢发誓,这绝不是马什先生的性格。可这所房子里还有什么人?只有马什小姐,而她,假如我没记错,也是个很讲方法和条理的年轻女人。”
贝克听到门铃走了进来。
“可以让你太太过来吗?回答几个问题就好。”
贝克下去了,稍后和贝克太太一起回来,她用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脸上喜不自胜。
波洛用简短的几句话说明了来意。贝克夫妇马上表现出同情。
“我们不想看见维奥莱特小姐失去属于她的东西,”贝克太太开口说道,“要是都捐给医院对她也太残忍了。”
波洛继续提问。没错,贝克夫妇清楚地记得见过那份遗嘱。贝克先生之前还被派到邻近的镇上打印了两份遗嘱表格。
“两份?”波洛急忙问。
“是的,先生,我想是为了保险起见,假如他弄坏了一份——可以确定的是,他真就弄坏了一份。我们在一份遗嘱上签了字——”
“签字是在什么时候?”
贝克挠着头,他太太反应比他快。
“哎呀,确切地说是十一点,我正好把牛奶倒进热可可里的时候。你不记得吗?当我们回到厨房时,可可都溢到了火炉里面。”
“后来呢?”
“那是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了。我们又被叫进去。‘我犯了个错误,’老主人说,‘不得不把整个遗嘱撕掉重写一份。麻烦你们重新签一次吧。’我们就签了。后来主人给了我俩每人一大笔钱。‘我在遗嘱里什么都没给你们留下,’他说,‘不过我活着的每一年都会给你们这些钱作为储蓄金,到我去世为止。’他真是这么做的。”
波洛在思考。
“第二次签字之后,马什先生做了什么?你们知道吗?”
“去村子里和商人们结账。”
这个回答似乎没什么用。波洛采取了另一种策略。他拿出了书桌的钥匙。
“这是你主人的笔迹吗?”
我本可以猜得到,但没想到贝克犹豫片刻才回答说:“是的,先生,是我主人写的。”
“他在撒谎,”我想,“可为什么要撒谎?”
“你的主人出租过这所房子吗?最近三年里有什么陌生人住进来过吗?”
“没有,先生。”
“也没有人做客?”
“只有维奥莱特小姐。”
“没有任何陌生人进过这个房间吗?”
“没有,先生。”
“你把工人们忘了,吉姆。”他太太提醒道。
“工人?”波洛朝她转过身,“什么工人?”
女人解释道,大约两年半以前,工人们到这所房子里来做专项维修。对于修的是什么她却记不清了。在她看来整件事就是主人一时兴起,没什么必要。工人们有一部分时间是待在书房里;不过他们在干什么她就说不上来了,因为干活时主人不让任何人走进房间。遗憾的是,他们不记得所雇用公司的名字了,只知道那家公司位于普利茅斯。
“我们有进展了,黑斯廷斯,”贝克夫妇一离开房间,波洛就摩拳擦掌地说,“显然他还有一份遗嘱,于是从普利茅斯叫来了工人,目的是制作一个适合藏东西的地方。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撬开地板、敲打墙壁上,我们还不如到普利茅斯去。”
稍微费了点周折,我们就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试着打听一两次就找到了马什先生雇用的公司。
那些员工都工作很多年了,很容易就找到了当年按照马什先生的意思干活的两个人。他们清晰地记得那次任务。除了各种各样其他琐碎的活儿,他们还从老式壁炉上撬下一块砖,在里面掏了个洞,切割过的砖根本看不出来拼接之处。只有压住底下的另一块砖,整个机关才会显露。那活儿很难干,老先生还喜欢吹毛求疵。告诉我们情况的是个叫科汉的男人,身材瘦高,留着灰白的胡子,看起来挺聪明。
我们兴高采烈地回到瑰柏翠庄园,锁上书房的门,接着把刚得到的情报付诸实践。从那些砖上根本看不出丝毫痕迹,但当按那人所说,压住其中一块时,马上就显露出了一个深深的洞。
波洛赶忙伸手进去。突然他脸上的表情从得意扬扬变成惊愕不已。他抓到的都是些烧尽的碎纸片。除此之外洞里空无一物。
“该死!”波洛生气地吼道,“有人抢在我们前面了。”
我们在焦急中检查了碎纸片。无疑这就是要找的东西的碎片。上面还留着贝克先生的部分签名,可看不到任何有关遗嘱条款的内容。
波洛一屁股坐在地上。假如我们不是这么束手无策,他的表情会让人捧腹大笑。“我不明白,”他咆哮着,“谁把它毁了?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贝克夫妇?”我提议道。
“为什么?两份遗嘱都没有条款对他们有利,他们应该站在马什小姐这边,才更有可能留在这里。否则这个地方就会变成医院的财产。毁掉那份遗嘱会对什么人有好处呢?医院受益——是的;可是我们不该怀疑公共机构。”
“也许是那个老头儿改变了主意,自己把它毁掉的。”我猜测说。
波洛站直身,像他平时那样小心地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
“有这种可能,”他对此表示认可,“黑斯廷斯,你这个想法稍微明智一点。好了,我们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我们做了常人能做的一切。我们在与已故的安德鲁·马什的较量中技高一筹;可遗憾的是,他侄女并不会因为我们的成功而变富裕。”
我们马上起身乘车去火车站,虽赶不上特快列车,但还是能坐上去伦敦的火车。波洛有些沮丧和不甘。至于我呢,累得倒在角落里打起了瞌睡。就在我们刚离开汤顿时,波洛突然大叫一声。
“快,黑斯廷斯!醒醒,跳下去!我说跳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已经站在站台之上了,没戴帽子,也没拿旅行箱,火车就这样消失在夜幕之中。我怒不可遏。波洛却毫不在意。
“我真蠢!”他大叫道,“十足的笨蛋啊!我再也不吹嘘我的小灰细胞了!”
“不管怎样这倒是好事,”我暴跳如雷地说,“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和之前一样,波洛只顾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完全没注意到我在说话。
“商人的账本——我怎么把这么有价值的东西完全抛在了脑后?是的,可是它在哪儿?在哪儿?没关系,我不会再犯错误了。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想办法坐慢车到埃克塞特,到达之后波洛雇了辆车,回到瑰柏翠庄园时已经是夜里两三点钟了。我们终于把贝克夫妇叫了起来,没有理会他们的迷惑不解。波洛没管任何人,径直朝书房走去。
“我不是个十足的笨蛋,而是个超级大笨蛋,我的朋友,”他自贬道,“就这,看吧!”
他直接走向了书桌,把钥匙拔下来,从上面取下信封。我愣愣地看着他。难道他奢望从这个脏信封里找到真正的遗嘱吗?他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展开放平。然后他点着火,将信封表面内侧的平整部分放在火上烤。不一会儿,模糊的字符便开始显现出来。
“看啊,我的朋友!”波洛得意扬扬地叫道。
我看见了。只是简单几行模糊的字迹,上面写的是他把一切遗产都留给他的侄女,维奥莱特·马什。时间是三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二点半,并且见证人是糖果商阿尔伯特·派克和他的妻子杰西·派克。
“可这个有法律效力吗?”我都快透不过气了。
“据我所知,没有哪条法律不允许用隐形墨水来书写遗嘱。立遗嘱的人意图明显,受益人只能是在世的亲属。他可真聪明!他预料到了寻找这个的人——像我这么笨得不可救药的人——将有的每一步行动。他弄了两份遗嘱,让仆人签了两回字,然后带着写在脏信封里面的遗嘱和灌了隐形墨水的钢笔起身出门。他假借某种理由让糖果商夫妻俩在他自己的名字下面签名,于是他把遗嘱绑在书桌的钥匙上,然后暗暗窃喜。如果他侄女看穿了他的小伎俩,那么就证明了她对于人生的选择和孜孜以求的教育是正确的,也就完全值得继承他的财富。”
“她没看穿他设下的谜题,不是吗?”我慢悠悠地说,“好像相当不公平啊。这个老先生实际上是赢了。”
“并没有,黑斯廷斯。是你的脑筋转错了方向。马什小姐马上想到借我之手解决难题,这就证明了她的聪明才智和女性受到更高等教育的价值。遇事要找行家帮忙。这充分证明了她继承这笔遗产是合理的。”
我想知道——我非常想知道——老安德鲁·马什会怎么看!
。
第三十九部幽巷谋杀案
第一章
诚挚地献给我的老朋友西贝尔·黑利。西贝尔·黑利,诗人吉卜林姐姐的好友。
卷一
幽巷谋杀案
1
“先生,给几个钱吧。”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谄媚地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一分没有!”贾普警督斩钉截铁地说,“而且,我跟你说,小伙子——”
在被迫听了一番令他头昏脑涨的说教后,脏兮兮的小男孩彻底败下阵来,并告诫他的几个小伙伴:“天哪!简直就是个道貌岸然的警察!”
说罢,一伙人作鸟兽散,嘴里还不住地念念叨叨:
不能忘,不能忘
十一月五日
叛国的火药阴谋
可谁又知道
为什么
千万不能忘
此时,贾普警督身边一个脑袋圆圆、蓄着一小撮八字胡的小老头兀自笑了起来。
“贾普,好样的,”八字胡小老头不住地说,“你刚才那一番说教真是精彩!干得好!”
“讨个钱居然还有理了,都是盖伊·福克斯日给闹的!”
“真是个有趣的庆祝日。”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噼啪、噼啪……一朵朵烟花消失在天际。这多么像被纪念的那个人和他那些被忘却的事迹。”
“那些小孩子可未必知道谁是盖伊·福克斯。”就职于苏格兰场的贾普警督附和着说。
“而且,我敢肯定,在不久的将来,人们就会开始搞不清楚每年十一月五日的烟花到底是一种纪念还是一个诅咒了。企图炸掉英国国会到底是一项罪孽还是一桩善举?”
“有些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认为是一桩善举。”贾普警督边笑边说。
说笑中,刚刚一起用过晚餐的两个人走下主路,拐进了一条相对幽静的小巷,准备抄近路一同前往赫尔克里·波洛的住处。
一路上,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金灿灿的烟花不时将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光闪闪。
“真是行凶的好时机。”贾普警督用一种专业人士的口吻说,“因为在这样的夜里,没人会听到枪响。”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好多罪犯不知道要好好利用这一点。”赫尔克里·波洛接应道。
“其实,波洛,我倒真的很想见识一下你会怎样策划一起谋杀。”
“我的老兄!”
“真的,我就想知道你会怎么动手。”
“贾普,我的老兄,如果我真要策划一起谋杀,估计你根本无法知道我是怎么动手的!很有可能是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起谋杀案就已经发生了。”
波洛的回答惹得贾普警督心悦诚服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自大的魔鬼,我没说错吧?”后者的语气中充满了亲切的味道。
2
次日上午十一点半,赫尔克里·波洛的电话响了。
“喂?喂?”
“喂,波洛,是你吗?”
“是的,是我。”
“我是贾普。还记得我们昨晚回家时路过的布拉德利花园巷吗?”
“怎么了?”
“我们还聊起在昨天那样一个爆竹声声的夜里,开枪杀个人该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你记得吗?”
“当然了。”
“我跟你说,那条巷子里昨夜真的发生了一起自杀事件。死者住在十四号,一个年轻的寡妇,艾伦夫人。我现在正往那里赶,你要不要也来看看?”
“等等,老兄。你亲自去调查一桩自杀事件,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还真让你说中了。一般情况下是不需要我出马的,但这次我们的法医觉得有些地方看起来颇为蹊跷。你来吗?我觉得你会有兴趣的。”
“我这就过去。十四号,对吧?”
“没错。”
3
当波洛出现在布拉德利花园巷十四号门前的时候,贾普一行四人也刚刚赶到。
此时,十四号这幢房子已经作为案发现场被圈了起来,门前渐渐聚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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