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跟着我六年了。”查尔斯爵士说,“起初在伦敦做我的秘书,到这儿之后,我想她应该算是个出色的管家,把这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像钟表一样精准。可是没料到啊,她现在要走了。”
“为什么?”
“她自称……”查尔斯爵士踌躇地揉了揉鼻子,“自称母亲病重。我个人不太相信。这种女人从来没有母亲,就是从发电机里自己蹦出来的嘛。不,一定有别的原因。”
“很有可能。”巴塞洛缪爵士说,“人们在传些流言。”
“流言?”这位演员被吓了一跳,“关于什么的流言?”
“我亲爱的查尔斯,你知道‘流言’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人们在传她……和我?跟那张脸?还有她那把年纪?”
“她可能还没超过五十岁。”
“我觉得也是。”查尔斯爵士想了想,“但是,说真的,托里,你看到她那张脸了没?上面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但是那不是一张脸,不是一张女人的脸。就算坊间最爱说长道短的老长舌妇,也不会真的把桃色消息跟这么一张脸联系在一起吧。”
“你低估了英国老处女的想象力。”
查尔斯爵士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米尔雷小姐身上有种强大得令人不安的体面感,就算英国老处女也应该能发现。她修身自律,是体面尊严的化身,而且还特别实干有用。我挑选秘书时,从来都挑那些相貌十分普通的。”
“明智之选。”
查尔斯爵士陷入沉思,安静了几分钟。为了让他不再为此烦扰,巴塞洛缪爵士问道:“今天下午有谁来?”
“安吉是一个。”
“安吉拉·萨特克里夫?不错。”
萨特思韦特先生颇感兴趣地探过身子,想知道这场小型宴会都有哪些人参加。安吉拉·萨特克里夫是一位知名女演员,虽然韶华已过,但仍有很强的社会影响力,并富有才华和魅力。有时,她被称作艾伦·泰瑞的接班人。
“还有戴克斯一家。”
萨特思韦特又默默点了点头。戴克斯太太是知名时装公司黄琥珀的服装设计师。黄琥珀很受欢迎,在看戏时会有他们的广告:“第一幕布兰克小姐的服装由布鲁克街黄琥珀公司提供。”她的丈夫是戴克斯船长,用他赛马的话说,他自己就是匹黑马。他在赛马场上投入大把时间,曾经参加过全国越野障碍赛。后来发生了些麻烦,虽然有些流言传了出来,但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没人深究过,至少没有刻意问过,但一提到弗雷迪·戴克斯,人们的眉头就会微微上挑。
“以及安东尼·阿斯特,那位剧作家。”
“当然。”萨特思韦特说,“她创作了剧本《单行道》。我看过两遍。反响非常热烈。”
他得意地表现出自己清楚安东尼·阿斯特的女性身份。
“没错。”查尔斯爵士说,“我忘记她真名叫什么了,好像是威尔斯。我只见过她一次,请她是为了陪着安吉拉。一共就这些人——我是说留宿的客人。”
“本地都有谁来?”医生问道。
“哦,本地的!嗯,有巴宾顿一家,丈夫是牧师,非常不错的家伙,不太端着牧师的架子,他太太也是个挺好的人,教我一些园艺上的东西。他们会来。还有玛丽夫人和蛋蛋。就这些人。啊,对了,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叫曼德斯,是个记者还是什么的。挺帅气的小伙子。这下人就全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人,他开始数人头。
“萨特克里夫小姐,一个;戴克斯夫妇,三个;安东尼·阿斯特,四个;玛丽夫人和她女儿,六个;牧师和太太,八个;年轻小伙子,九个;咱们几个,十二个。不是你就是米尔雷小姐数错了,查尔斯爵士。”
“米尔雷小姐不会数错的,”查尔斯爵士肯定地说,“那个女人从不出错。我想想。天哪,是啊,你说对了。我确实漏掉了一位客人。一下子没想起来。”
他轻笑一声。“他也不会对此感到高兴的。这家伙是我见过的最刚愎自用的人。”
萨特思韦特双眼发光。他向来以为,世间最自大的当数演员,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也不例外。这种潜在对手挑起了他的兴趣。
“这位自大狂是谁?”他问。
“一个古怪的家伙。”查尔斯爵士说,“不过,他更是一个知名的家伙。你或许听说过他。赫尔克里·波洛,比利时人。”
“那个侦探。”萨特思韦特说,“我见过他。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是个人物。”查尔斯爵士说。
“我从没见过他,”巴塞洛缪爵士说,“但我听说过他的很多事情。不过他前段时间退休了,对吧?我听过的那些事迹,很可能都是些添油加醋的传说。得了,查尔斯,希望咱们这周末不会有什么罪案发生。”
“怎么?因为咱们家里有个侦探?你这是因果倒置,托里。”
“嗯,算是我的一个理论吧。”
“你这理论怎么讲,医生?”萨特思韦特问道。
“事找人,不是人找事;什么人自然会遇上什么事。为什么有的人生活得精彩纷呈,有的人却很平淡无奇?因为环境不同?根本不是。有的人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不会遇上什么事——他来这里一周前会有场屠杀;等他刚离开一天,又会发生地震;而他差点乘坐的那艘船,刚好会失事沉没。有的人呢,可能住在伦敦巴勒姆区,只是每天到城区里,却会遇上事——他会跟敲诈团伙、漂亮姑娘和飞车贼搅在一起。有的人就是爱碰上航船失事什么的——即使他们仅仅乘船游玩观赏个小湖,船也会出点什么事。同样,你的那位赫尔克里·波洛不必主动寻求罪案,罪案自会找上门来。”
“这么说来,”萨特思韦特说,“最好还是请米尔雷小姐跟咱们一起用餐,这样餐桌上就不是十三个人了。”
“好了,”查尔斯爵士大手一挥,“托里,你要真想干,弄出一件凶案我也不拦你。我只有一条规矩:我不能当尸体。”
三人大笑着走进房子。
。
第二章餐前惨剧
萨特思韦特生命中最感兴趣的就是人。
总体来说,他对女人比对男人更有兴趣。作为一个男人,萨特思韦特对女人了如指掌。他心中有根如女人一般纤细敏感的弦,因此他对女性的心思能体察得入木三分。他一生中遇到的女人都对他倾心留情,不过从来没认真对待过他。思及此,萨特思韦特有时会感到委屈苦涩,因为他自觉总是在台下看戏,从未登台表演。但实际上,旁观者的角色非常适合他。
这天晚上,萨特思韦特坐在朝向露台的大房间里。屋内由一家现代公司装饰成豪华船舱的模样,别具一格。辛西娅·戴克斯的发色引起他的巨大兴趣,他仔细分辨,发现她将头发染成了最新的颜色,应该是从巴黎传来的风潮,有些泛绿的棕铜色,与众不同,美丽动人。戴克斯太太的样貌难以用语言描述;她身材高挑,完全符合时下的审美,脖颈和双臂在夏季乡村晒成了蜜色——她的肤色向来如此,但是自然形成还是人为保持,他人不得而知。铜绿色的秀发打理成俏丽新潮的样式,只有伦敦最好的理发师才能做这种发型。她的双眉经过精心修整,睫毛浓密,脸上妆容精致,口红将平直的双唇勾勒出曲线——这一切都与她的晚礼服搭配完美。她的礼服是一种不常见的深蓝色,似乎剪裁得很简单(不过这显然不可能),但布料罕见,一眼看去似乎是哑光面料,却隐隐泛光。
“是个聪慧的女人。”萨特思韦特用赞赏的目光打量着她,“我很好奇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这次他是想探寻她的思想,而非她的身体。
戴克斯太太语调迷人,采用时下流行的措辞。
“亲爱的,那不可能。我是说,有的事可能,有的不可能。这件事就不可能。它具有穿透力。”
这是个最时兴的词——所有事都具有“穿透力”。
查尔斯爵士兴致勃勃地晃着鸡尾酒,和安吉拉·萨特克里夫聊着天。后者身材高挑,头发花白,嘴角带着戏谑,目光敏锐。
戴克斯先生正在和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交谈。
“谁都知道老拉蒂斯伯恩是怎么回事。整个赛马圈都知道。”
他的声音尖利清晰,有着赤褐肤色,嘴上有一小撮胡须,有点贼眉鼠眼。
威尔斯小姐坐在萨特思韦特先生旁边,她的剧作《单行道》被视为伦敦多年来上演的最具智慧和勇气的作品。威尔斯小姐又瘦又高,脸颊凹陷,头发虽然秀丽,却烫成十分难看的波浪卷。她戴着一副夹鼻眼镜,身着柔软的雪纺裙。她音调较高,但并不突兀。
“我去了法国南部,”她说,“但说实话,我不太喜欢那里。一点都不友好。不过,当然啦,对我的创作还是很有用的,我可以看看世界都在发生什么,你懂的。”
萨特思韦特想道:“可怜的人。成功反而让她离开了伯恩茅斯的公寓,那里才是她的精神家园,她其实更愿意待在那里。”他很惊讶,作品和其作者的差距竟能如此巨大。安东尼·阿斯特作品中的那种富有教养的“上流者”的腔调,在威尔斯小姐身上哪能体现出一丝一毫?他又注意到,在镜片背后,威尔斯那双淡蓝色的眼珠闪现出别具智慧的光芒。这双眼睛正转过来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这让萨特思韦特略微感到不安。威尔斯小姐好像正在费力地记住他。
查尔斯爵士正在倒鸡尾酒。
“我给你拿杯鸡尾酒吧。”萨特思韦特说道,猛地站起身来。
威尔斯小姐咯咯笑起来。
“我自己来也可以。”她说。
这时,坦普尔走进门来,告知大家玛丽·利顿·戈尔夫人、巴宾顿夫妇和利顿·戈尔小姐已经抵达。
萨特思韦特为威尔斯小姐取来鸡尾酒,又借机溜到玛丽·利顿·戈尔夫人身边。正如前文所讲,他对头衔难以抗拒。
他喜欢接触贵妇;玛丽夫人毫无疑问是位贵妇。
玛丽夫人的丈夫早逝,留下她与三岁的孩子相依为命,生活困苦。后来,她们便迁到鲁茅斯,住在一间小房子里,只雇用了一位忠心又能吃苦的女仆,一直住到现在。她瘦削高挑,虽然只有五十五岁,却看上去更为苍老,表情甜美又有些胆怯。她疼爱女儿,却也对她有些担忧。
赫尔迈厄尼·利顿·戈尔与她的母亲并不相像。不知具体为何,大家喊她“蛋蛋”。较之母亲,她更有活力。萨特思韦特认为她并不漂亮,但无疑十分迷人,这种迷人气息应该来源于她充沛的活力。她比屋里的所有人看起来都活泼。蛋蛋有着深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个头中等。她颈间细碎的卷发、灰色眼睛的直视、脸颊的曲线轮廓以及富有感染力的笑声,都让人感到昂扬的生气和年轻的活力。
她正站着与奥利弗·曼德斯聊天,后者刚刚抵达。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厌倦了航行。你以前很喜欢的。”
“蛋蛋,亲爱的,人是会长大的。”
他说道,眉头微挑。
曼德斯是个相貌英俊的小伙子,大约二十五岁。他虽然帅气,看起来却似乎有些谄媚圆滑,同时也有些……有些……异国情调?有点不像英国人。
还有人正看着奥利弗·曼德斯。那个小个子男人有个椭圆脑袋,脸上的小胡子充满异域感。萨特思韦特想起了关于赫尔克里·波洛的描述。这个矮个子男人非常和蔼可亲,萨特思韦特怀疑他是故意夸大了自己的异国气息。他双眼闪闪发亮,似乎在说:“你想让我扮小丑,为你表演喜剧?好,那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不过,赫尔克里·波洛现在双眼无神,看起来非常严肃,还有点悲伤。
斯蒂芬·巴宾顿是鲁茅斯的教区牧师,他走过来加入玛丽夫人和萨特思韦特的谈话。他六十来岁,眼神苍老却亲切,态度恭谨谦虚,使人不禁卸下心防。他对萨特思韦特说:
“能和查尔斯爵士做邻居,我们感到非常幸运。他人很好,慷慨大气;是最让人愉悦不过的邻居了。相信玛丽夫人也有同感。”
玛丽夫人嘴角轻扬。
“我非常喜欢他。他没有被自己的成功冲昏头脑。从许多方面来说,”她加深了微笑,“他还是个孩子。”
客厅女仆端上鸡尾酒托盘。萨特思韦特想,女人的母性真是无止境啊。作为维多利亚一代,他对这种特质非常欣赏。
“你可以来杯鸡尾酒,妈妈。”蛋蛋突然来到他们身边说道,手中握着杯子,“就一杯。”
“谢谢你,宝贝。”玛丽夫人温和地说道。
“我想,”巴宾顿先生说,“我太太应该会允许我喝一杯。”
他以牧师的典型方式轻笑一声。
萨特思韦特抬眼向巴宾顿太太望去,看到她正认真地与查尔斯爵士谈论着如何施肥。
“她的眼睛真精致。”萨特思韦特想。
巴宾顿太太块头很大,有些邋遢。她看上去精力充沛,不拘小节。正如查尔斯·卡特莱特所说,她是个挺好的人。
“我问你,”玛丽夫人向前探身道,“我们进来的时候,正和你说话的年轻女人是谁?穿绿衣服的那个。”
“那是位剧作家,安东尼·阿斯特。”
“什么?那个……那个看起来毫无生气的年轻女人?哦!”她又赶快纠正自己,“我太刻薄了。不过这可真出人意料。她看起来不像——我是说她看起来完全是个温吞的幼儿家庭教师的模样。”
这描述与威尔斯小姐的外貌十分贴切,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禁笑出声。巴宾顿先生瞥向房间另一角,一双近视眼中透着和蔼。他啜了一口鸡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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