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地问道:“是你吗?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波洛移到黑斯廷斯身旁,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老朋友。“小姐。”他告诉芭芭拉,“真正的荣誉应该归于黑斯廷斯。是他卓越而精辟的评说把我引上了正轨。把他领到花园去吧,让他告诉你。”
他将黑斯廷斯推向芭芭拉,把两人一同赶向落地窗。“哎,我的小宝贝儿。”芭芭拉用滑稽的语调喊着黑斯廷斯,两人一起走进了花园。
理查德·艾默里正欲对波洛开口,通往大厅的门开了,露西娅走了进来。看到她的丈夫,露西娅有点不知所措地喃喃道:“理查德……”
理查德转而凝望着她:“露西娅!”
露西娅往房间里挪了几步。“我……”她欲言又止。
理查德走向她,又停了下来:“你……”
他们俩看起来都极度紧张,表现不自然。这时露西娅忽然发现了一旁的波洛,忙走向他,伸出了双手:“波洛先生!我们该怎么谢您才好呢?”
波洛握住她的双手。“所以,夫人,你的麻烦已经不存在了。”他宣告道。
“杀人凶手是被抓到了,可我的麻烦,也真的都不存在了吗?”露西娅忧愁地问道。
“的确,我看你还不怎么高兴呢,我的孩子。”波洛说道。
“我怀疑,我真的该再次高兴起来吗?”
“我想是的。”波洛眨着眼回答道,“要相信你的老波洛!”他把露西娅引到房间正中央桌旁的扶手椅中坐下,拾起咖啡桌上的纸捻子,径直走向理查德并把纸捻子都递给了他。“先生。”他宣告道,“我很荣幸地将克劳德爵士的方程式交还给您!它们可以重新拼起来,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它会完好如初!”
“我的天哪,方程式!”理查德叫道,“我几乎把它忘了!我简直不能忍受再次看见它!看看它对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它要了我父亲的命,还几乎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你准备拿它怎么办呢,理查德?”露西娅问道。
“我不知道。你准备拿它怎么办呢?”
露西娅起身来到他的身边,轻轻地问他:“你会让我来决定吗?”
“它是你的了。”她的丈夫说,然后把纸捻子都交给了她,“随你怎么处置这烦人的东西吧。”
“谢谢你,理查德。”露西娅低声说道。她来到壁炉旁,拿起壁炉架上的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点燃了纸捻子,然后把它们一片片地投入了壁炉。“这个世界上的苦难已经太多了。我不想再有更多了。”
“夫人,”波洛说道,“我真是太欣赏您了。您无动于衷烧了这数万英镑,就好像它们值不了几便士似的。”
“它们只是尘埃罢了。”露西娅叹息,“正如我的生命。”
波洛有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噢,好了,好了!让我们都去预订自己的棺材吧!”他用装作阴郁的口气评论道,“不!我,喜欢的是愉悦,是快乐,是跳舞,是歌唱。看看你们,我的孩子们。”他继续讲道,同时也对理查德说:“现在,我要冒昧地请二位照我说的做。太太低头垂目地想,‘我欺骗了我的丈夫。’先生也低头垂目地想,‘我猜忌了我的妻子。’然而你们俩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靠在彼此的臂弯里,不是吗?”
露西娅向她的丈夫靠近了一步。“理查德——”她低吟道。
“夫人,”波洛打断了她,“克劳德爵士之所以会怀疑你要偷他的方程式,恐怕是因为几周前有人给克劳德爵士寄了一封内容涉及你母亲的匿名信。至于寄信的匿名人,无疑应该是卡雷利的一位老同事,而那种人总是要闹翻天。可是,你知道吗,我的傻孩子,你的丈夫曾试图向贾普探长自白,事实上他承认自己是杀害克劳德爵士的凶手,只是为了救你!”
露西娅轻呼了一声,含情脉脉地望着理查德。
“而你,先生,”波洛继续道,“请为你自己描绘一下这样的场景吧。不到半个小时之前,你妻子在我耳边大喊,说是她杀了你父亲,全因为她害怕这可能是你干的。”
“露西娅。”理查德温柔地低语,走向了她。
“作为英国人,”波洛一边走开一边讲道,“你们不会当着我的面拥抱吧,我猜?”
露西娅走向他,牵起他的手。“波洛先生,我想我是不会忘记您的,永远不会。”
“我也不会忘记您,夫人。”波洛边说边殷勤地吻了她的手。
“波洛,”理查德·艾默里说道,“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您挽救了我的性命和婚姻,我实在无法表达我对您的感激之情。”
“不必自寻烦恼了,我的朋友。”波洛答道,“我很高兴能为您效劳!”
露西娅和理查德深情对望着,一同步入了花园,理查德的手臂紧搂着妻子的双肩。波洛跟着他们走到窗前喊道:“祝福你们,我的孩子们!哦,对了,如果你们在花园遇到芭芭拉小姐,请让她把黑斯廷斯上尉还给我,我们得赶快返回伦敦了。”接着波洛回到房间里,他的目光落在了壁炉上。
“啊!”他大叫着走到壁炉旁,把壁炉架上的纸捻瓶摆直,“就是这样!现在,一切又都整洁有序了。”就这样,波洛心满意足地向房门走去。
。
第三十一部三幕悲剧
第一章鸦巢
致我的朋友,
乔佛里和维奥莱特·施普斯顿
卷一
怀疑
萨特思韦特先生坐在“鸦巢”的露台上,望着屋主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从海边爬上小路。
鸦巢是一座看上去不错的现代单层小屋。它没有半木架构,没有山墙,也没有三流建筑师心爱的赘饰。它是一座简约的白色建筑,颇为结实,只是在尺寸上有些欺骗性,因为它其实比看上去要大很多。鸦巢因坐落于高处而得名,可以俯瞰鲁茅斯港。实际上,露台的一角下便是陡崖,直伸入海;不过露台周围有结实的栏杆。鸦巢距离镇子有一英里的路程,马路自内陆通到这里,然后曲曲折折攀上海滨高地。人们沿着陡峭的渔民小路走七分钟就可以到这里。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正沿着这条小路往上走。
查尔斯爵士是位身材匀称的中年人,皮肤晒得黝黑。他穿着一条灰色法兰绒旧裤子,上身一件白毛衣,走起路来略微有些摇晃,双手半握着。十个人里有九个人会说:“这是个退役的海军军官,准没错。”另外一个人目光更敏锐,他会犹疑,因为有些说不清的感觉,让他觉得这个判断不对。或许,这时,他脑中会不由得浮现出一幅画面:一艘船的甲板上——不是真船,这艘船被厚重华丽的帷幕掩去了一部分。船上站着一个男人,那是查尔斯·卡特莱特,他站在甲板上,光(但不是日光)洒在他身上,他双手半握着拳,步履轻快,嗓音是那种英国绅士水手的嗓音,欢快又悦耳,音调非常夸张。
“不,先生,”查尔斯·卡特莱特在画面中说道,“恐怕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沉重的帷幕呼啦一声落下,灯光唰地亮起,一支乐队猛然开始演奏最新的切分旋律。几个女孩顶着夸张的蝴蝶结,问着:“请问需要巧克力吗?汽水呢?”《大海的呼唤》第一幕就此结束,剧中的凡斯顿中校由查尔斯·卡特莱特饰演。
萨特思韦特先生居高俯瞰,脸上挂着微笑。
萨特思韦特是个干瘦矮小的男人,热衷于资助艺术和戏剧,性格果决坚定,虽然有些势利,但总体令人愉悦。重要的小型宴会和社交集会上,通常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以及萨特思韦特先生”这几个字,总会出现在嘉宾名单的末尾)。此外,他非常聪明,也是个精明的观察者。
他一边摇头,一边咕哝道:“我没想到。是的,我真没想到。”
露台上响起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一个花白头发、块头很大的男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个中年男人看上去和蔼热情,脸上明显贴着他的职业标签:“医生”和“哈利街”。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事业有成。他是神经紊乱领域的专家,最近在国王生日宴上受勋。
斯特里兰奇将椅子拖到萨特思韦特的座位旁边,说:
“你没想到什么?说来听听。”
萨特思韦特微微一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下方的人影上,查尔斯爵士正快步循着小路往上走。
“我没想到查尔斯爵士……呃……自我放逐了这么久,依旧心满意足。”
“好家伙,我也没想到!”另一个人笑道,头向后一仰,“查尔斯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我俩还一起在牛津上学。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台下的演技比台上还要好!查尔斯总在演戏,就是控制不住,这就是他的第二天性。他不是简单地走出房门,而是‘走出房门,退场’,而且通常会伴有一句精妙的台词。同样,他也喜欢变换角色,这方面谁也比不上他。两年前,他退出了舞台,说自己想过简单的乡村生活,与世无争,尽情享受他一直喜爱的大海。于是他就来到这里,建了这所房子,这所他认为的‘简单的乡村小屋’:有三间浴室,屋里全是最时髦的小玩意儿!我跟你一样,萨特思韦特,觉得他坚持不了多久。查尔斯毕竟是个普通人,他需要观众。两三个退休的船长,一群老女人,还有一位牧师;对一所房子来说,这些观众不算多。我原想‘头脑简单的家伙,怀着一腔对大海的热爱’这套也就能玩上半年。玩完之后,老实说,我觉得他就会厌倦这个角色。我以为他接下来会变成蒙特卡洛一位厌倦世事的男人,也可能在苏格兰高地买下一大片地,成为地主。他很多面的,查尔斯就是那样。”
医生停了下来。这番话说得很长。他目光炯炯、充满兴味地看着下面那位毫不知情的男人。几分钟之后,他就会过来。
“不过,”巴塞洛缪爵士继续道,“看来我们错了。简单生活的魅力未减。”
“一个把自己戏剧化的男人,有时会被看错。”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别人不会认真对待他的真心。”
医生点了点头。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回答,“的确如此。”
查尔斯·卡特莱特愉悦地打了声招呼,跃上露台的台阶。
“‘黄香李号’超越了自己。”他说,“你应该一起来的,萨特思韦特。”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了摇头。他每次跨越英吉利海峡都会饱受折磨,不再对自己漂在海上时候的胃肠承受力抱有任何幻想。那天早上,他在卧室里看见了“黄香李号”,当时航行风力很大,他万分庆幸自己还在干燥的陆地上。
查尔斯爵士走到休息室窗边,唤人送来饮料。
“你也该来的,托里。”他对好友说道,“你半生都坐在哈利街,告诉病人们海浪对他们的身体有多大好处,不是吗?”
“当医生的一个巨大的好处,”巴塞洛缪爵士说,“就是你不必遵自己的医嘱。”
查尔斯爵士开怀大笑。他还在不自觉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一个直爽风趣的海军军官。他十分英俊,五官精致,精瘦的脸上带有笑意,鬓角的灰发更添了几分潇洒。他貌如其人:首先是位绅士,其次才是位演员。
“你自己去的吗?”医生问道。
“没有。”一个俊俏的客厅女仆端上托盘,查尔斯爵士转身从中拿起一杯饮料,“我有个帮手,就是那个叫‘蛋蛋’的姑娘。”
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带有一丝不自在。萨特思韦特捕捉到这丝异常,敏锐地抬眼看着他。
“利顿·戈尔小姐?她懂点航行的知识,是吧?”
查尔斯爵士苦笑起来。
“她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地上的傻大个。不过在她的帮助下,我正在进步呢。”
萨特思韦特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念头。
“我想,蛋蛋·利顿·戈尔,也许这就是他还没厌倦的原因……这个年纪,危险的年纪……在这个时候总会有个年轻姑娘……”
查尔斯爵士继续道:“没什么像大海那样,阳光、清风、海浪……还得有个简陋的小屋来安家。”
他满足地看着身后的白色建筑。房子里有三间浴室,所有卧室都供有冷热水,内装最新的中央供热系统和电器设施。客厅女仆、楼房女仆、厨师、帮厨女仆等一应俱全。查尔斯爵士对简单生活的理解,或许有点不太恰当。
一个奇丑无比的高个子女人从房子里走出,来到他们身边。
“上午好啊,米尔雷小姐。”
“上午好,查尔斯爵士。上午好。”她朝另外两位男士略微点点头,“这是晚餐的菜单。不知您是否需要修改?”
查尔斯爵士接过菜单,低声道:
“我瞧瞧。甜瓜,罗宋汤,新鲜鲭鱼,松鸡,蛋奶酥,开餐面包……行,我看这就不错,米尔雷小姐。大家都会乘坐下午四点半的火车来。”
“我已经让霍尔盖特安排了。对了,查尔斯爵士,您不介意的话,或许今晚我与您和客人们一同用餐比较好。”
查尔斯爵士面露诧异,但礼貌地说:
“我很乐意,米尔雷小姐,但是……嗯……”
米尔雷小姐平静地继续解释:
“否则的话,查尔斯爵士,餐桌上就会有十三个人。很多人挺迷信的。”
听她的语气,如果每晚都是十二个人吃饭,她一生都会毫不犹豫地坐下。她又说道:
“所有事情应该都安排好了。我已经告诉霍尔盖特,需要开车去接玛丽夫人和巴宾顿一家,是这样吧?”
“没错。我正要吩咐你去安排。”
米尔雷小姐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然后告退了。
“这个女人,”查尔斯爵士恭敬地说,“非常了不起。我常担心她会来帮我刷牙。”
“效率的化身。”斯特里兰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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