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胡子轻易就被撕了下来,紧接着,真相就显而易见了。因为这个人的上唇有一道小小的伤痕,让他整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赫尔克里·波洛,”四号喃喃道,“那他到底是谁?”
“我知道。”我突然大喊一声,随后愣住了,生怕自己已经毁了一切。
可是,依旧被我们唤作波洛的男人却带着鼓励的神情看向我。
“说出来吧,无所谓了,计划已经成功了。”
“这位是阿喀琉斯·波洛,”我缓缓说道,“赫尔克里·波洛的双胞胎兄弟。”
“不可能!”赖兰尖锐地说着,但他明显已经动摇了。
“赫尔克里的计划已经完美成功了。”阿喀琉斯淡淡地说。
四号猛地冲了过来,声音急切而险恶。
“成功了,是吗?”他恶狠狠地说,“但你有没有发现,再过不久你就要死了?死了!”
“是的,”阿喀琉斯·波洛凝重地说,“我知道。是你没有意识到一个人有可能以牺牲生命来换取成功。在战争中,许多人为自己的国家献出了生命,我也准备为这个世界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突然想到,尽管我也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但还是希望有人能事先问问我的意见。随后我又想起波洛一直劝我不要来,心里顿时平静了不少。
“那你打算怎么献出自己的生命来拯救世界呢?”赖兰嘲讽地问。
“看来你并未察觉到赫尔克里这个计划的真正深意。首先,你们的藏身之处早在几个月前就暴露了,现在这里所有的游客、酒店工作人员等人都是警官或特工假扮的。山下已经拉起了一圈警戒线。你们或许有不止一条逃生路径,但还是不可能逃脱。波洛本人就在外面指挥整个行动。今晚,就在我顶替赫尔克里下楼到露台之前,我先往自己的靴子上涂满了洋茴香汁液,一群猎犬会追踪我留下的痕迹,将他们万无一失地领到费森拉比兹那个巨石入口处。来吧,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恢恢天网已经张开,你们逃不掉的。”
奥利维叶夫人突然大笑起来。
“你错了。我们有一条路可以离开,同时还能像上古的参孙那样毁灭我们的敌人。朋友们,我说得对吗?”
赖兰一直盯着阿喀琉斯·波洛。
“我觉得他在说谎。”他声音嘶哑地说。
另一个人则耸了耸肩。
“还有一个小时天就亮了,届时你们将会见证我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他们现在已经追踪到了费森拉比兹的入口。”
就在他说话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个人语无伦次地冲了进来。赖兰跳起来走了出去。奥利维叶夫人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一扇我刚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的门。我瞥了一眼内部,发现那是个装备非常精良的实验室,让我不由得回想起她在巴黎的住所。四号也跳起来走了出去。很快他又拿着波洛的左轮手枪走了回来,将其交给女伯爵。
“他们不太可能逃跑,”他神情阴郁地说,“但你最好还是拿着这个。”
说完,他又走了出去。
女伯爵向我们走来,仔细观察了我的同伴好一会儿。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您太聪明了,阿喀琉斯·波洛先生。”她讽刺地说。
“夫人,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幸运的是,他们把我们单独留在了这里。您的条件是什么?”
“我不明白。什么条件?”
“夫人,您能帮我们逃离这里。您知道这里的秘密逃生通道。所以我问您,您的条件是什么?”
她又笑了起来。
“远远超出你的能力,小矮子!告诉你,全世界的金钱都没法收买我!”
“夫人,我没在跟您谈钱,我是个有智慧的人。尽管如此,我所说的却是事实——每个人都能被收买!我愿意满足您的任何条件,以此交换我们的性命和自由。”
“难道你是个巫师吗!”
“如果您喜欢,大可以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
女伯爵突然放弃了嘲讽的态度。她尖刻而愤怒地说:“愚蠢!满足我的任何条件!你能替我向我的敌人复仇吗?你能把青春和美丽,还有一颗快乐的心还给我吗?你能让死人复活吗?”
阿喀琉斯·波洛非常好奇地看着她。
“您到底想要哪个,夫人?选一样告诉我。”
她讥讽地大笑起来。
“不如你给我一份回魂药吧。好吧,我跟你做个交易。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替我找到那个孩子,然后你就能离开。”
“夫人,我同意,这确实是个公平的交易。您的孩子将会回到您身边,以……以赫尔克里·波洛的名誉起誓。”
这个奇怪的女人又笑了起来。这次,她的笑声放肆而悠长。
“我亲爱的波洛先生,很抱歉我给您下了个小圈套。您向我保证帮我找回孩子,这真是太令人感激了,但是您瞧,不巧,我知道您根本不会成功,所以这是个无法实现的交易,难道不是吗?”
“夫人,我当着众天使的面对您发誓,我一定会替您找到那个孩子。”
“我刚才问过您了,波洛先生,您能让死人复活吗?”
“莫非那个孩子已经……”
“死了?是的。”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
“夫人,我……我在这里,对您再次发誓,我能让死人复活。”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您不相信我,但我会证明自己的话。请您把他们从我身上搜走的笔记本拿过来好吗?”
她离开房间,拿着笔记本走了回来,自始至终都紧紧握着左轮手枪。我觉得阿喀琉斯·波洛能欺骗她的可能性非常低。维拉·罗萨科娃女伯爵可不是个蠢货。
“打开它,夫人,翻到左侧的书签页。就是那里。拿出那张照片,仔细看看。”
她惊讶地拿出一张小小的快照。只看了一眼,就惊叫一声,身子摇晃,仿佛随时都要晕倒。然后她几乎扑向了我的同伴。
“哪里?哪里?你必须告诉我。在哪里?”
“请记住您提出的交易,夫人。”
“是的,是的,我相信你。快,趁他们还没回来。”
她拽起他的手,安静而迅速地走出房间。我跟在后面,来到外面的房间。她领着我们走进方才穿过的那条隧道,只走了一小段距离就来到一个岔路口,她带我们转向了右边。前面的道路不断分岔,但她带着我们不断前进,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确定,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希望我们能赶上。”她喘着粗气说,“我们必须赶在爆炸之前到外面去。”
我们不断地快步向前走着。我早就知道这条隧道可以穿过整座山,我们最后肯定可以走到另一头去,来到另外一处山谷。汗水不断从我脸上滑落,但我还是没有放慢速度。
然后,我远远地看到了一点光。那个光点离我们越来越近。紧接着我又看到了一丛丛灌木。我们把灌木拨开,钻了出去,终于重见天日,远方的天空已经被染上了一片鱼肚白。
波洛所说的封锁线一点不假。我们刚钻出来,就有三个男人扑了过来,很快又惊讶地把我们放开了。
“快!”我的同伴大声说,“快,我们没有时间了。”
但他的话注定无法说完。我们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突然传来一声惊人的巨响,整座山仿佛都崩塌了。我们被狠狠地抛到了空中。
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有人坐在窗边,他转过来,走到我身旁。
是阿喀琉斯·波洛——不,等等,这是……
那熟悉的嘲讽语气驱散了我的所有疑虑。
“是的,我的朋友,没错。我的兄弟阿喀琉斯已经回家去了,回到那片神话的土壤,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世界上并不只有四号会演戏。往眼睛里滴一点阿托品,牺牲掉我的小胡子,最后再加上两个月前让我痛不欲生的真实伤疤——我不能顶着蹩脚的伪装出现在四号那如同老鹰般锐利的目光中。另外我需要画龙点睛的一笔,那就是你对阿喀琉斯·波洛这个人的存在的认知!你为我提供的帮助无比珍贵,这场总攻有一半的功劳都在你身上!整个计划的关键就在于让他们深信波洛还在外面统揽全局。除此之外,我所说的洋茴香和警戒线,等等,那些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找个真正的替身来呢?”
“然后让你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深入险境?你真是太小瞧我了!再者,我一直都认为可以通过那位女伯爵帮我们找到出路。”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的?那个故事可不太有信服力——关于那个死掉的孩子。”
“女伯爵的观察力远比你要敏锐得多,我亲爱的黑斯廷斯。她一开始确实被我的伪装欺骗了,但是很快就看了出来。当她说出那句‘您太聪明了,阿喀琉斯·波洛先生’时,我就知道她猜出了真相。一旦错过那一刻,我手上的王牌就打不出去了。”
“所以你们就说了一通让死人复活的废话?”
“一点没错。不过你瞧,我确实找到了那个孩子。”
“什么?”
“当然啦!你知道我的座右铭——未雨绸缪。在我发现罗萨科娃女伯爵跟四魔头牵扯在一起后,马上就想尽办法查清了她的身世经历。我发现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记录上显示被杀死了。与此同时,我还发现整个事件中存在一个矛盾之处,这让我怀疑那个孩子可能还活着。最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男孩,并花了一大笔钱买下了那个孩子。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当时已经快要饿死了。我把他安排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跟友善的人待在一起,然后拍了一张他在新环境里的照片。这样一来,在时机到来时,我就随时能拿出自己的翻转戏码!”
“你真是太棒了,波洛。真是太棒了!”
“而且我也很乐意这样做。因为我一直都对女伯爵倾慕有加。如果她在爆炸中香消玉殒,我一定会伤心欲绝。”
“我一直挺害怕问你这个问题的——四魔头呢?”
“所有人的尸体都找到了。不过四号的几乎难以辨认,因为他的脑袋被炸碎了。我希望——我真希望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想确定……但再也不需要了。你看这个。”
他递给我一张报纸,上面标记了一个自然段。内容是关于李长岩自杀的消息,那个主导了近期这场革命的人最终一败涂地了。
“我最强大的敌手,”波洛沉重地说,“命中注定我们无法见面。当他接到这里的灾难性消息时,选择了最简单的出路。一个伟大的头脑,我的朋友,一个伟大的头脑。但我也很希望能看看四号的那张脸……其实说到底,我还是个浪漫主义者。但他已经死了。是的,我的朋友,我们共同面对,并铲除了四魔头。现在,你该回到你那迷人的妻子身边了,而我……我则要隐退。我生命中最伟大的案子已经结束了。从此以后,所有的案子在我面前都会显得黯淡无光。不,我应该隐退了。或许我能去种种西葫芦!我甚至可以结婚,让自己安顿下来!”
他说完便开怀大笑起来,同时难以遮掩一丝尴尬。我希望……小个子男人总会喜欢高大艳丽的女人……
“结婚,让自己安顿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谁知道呢?”
。
第二十八部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序幕
献给爱德蒙·考克注爱德蒙·考克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经纪人。早年间是他帮助阿加莎找到了新的合作公司柯林斯出版社。他举止得体,为人诚实,深受作者欣赏,与其做了四十多年的好友。
我代表赫尔克里·波洛对其所做的贡献深表感激,并谨以此书为谢。
赫尔克里·波洛的公寓装潢完全是现代风格的,四处闪耀着金属的光芒。房间里的安乐椅尽管铺着舒适的垫子,外形轮廓却都是方方正正的,一丝不苟。
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赫尔克里·波洛——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端坐在椅子的正中间。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万灵学院院士伯顿博士,正在细细品尝着波洛奉上的一杯木桐酒庄的葡萄酒。伯顿博士可毫无干净利落可言。他身材臃肿,衣着邋遢,一头乱蓬蓬的白发下面有一张红润而慈祥的笑脸。他笑起来呼哧带响,对身上和身旁撒落的烟灰习以为常。尽管波洛在他周围摆满了烟灰缸,却都是徒劳。
伯顿博士正在问问题。
“告诉我,”他说,“你为什么要叫赫尔克里?”
“您是指我的教名吗?”
“那可真不能说是个教名,”对方反驳道,“明明是个异教徒的名字。可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名字呢?我就是想知道这一点。是令尊的突发奇想?还是令堂的灵机一动?或者是家族传统?我的记性不如以前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曾经有个叫阿基里的兄弟,对不对?”
波洛的脑海中闪过了传说中的阿基里·波洛的一生。那件事确实真实发生过吗?
“阿基里·波洛,只存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回答道。
伯顿博士巧妙地把话题从阿基里·波洛转移到了别处。
“人们给孩子取名的时候应当多费点心思,”他思忖着说,“我有一群教子教女。其中有一个叫布兰雪的,却黑得像个吉卜赛人!还有一个叫迪尔德丽的,‘忧伤的迪尔德丽’——可她却快活得像一只蟋蟀。至于小佩兴丝,当初真应该取名叫英佩兴丝,那才名副其实!还有戴安娜……噢,戴安娜……”精通古典文学的老学者不禁打了个寒战。“现在就已经十二石重了……她才十五岁啊!居然有人说这是婴儿肥,我可不那么认为。‘戴安娜’!他们本来还想给她取名叫海伦的,可我表示坚决反对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