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上一席一垄的红天竺葵和蒲包草呢!像那种人,就不应该让他拥有这样的地方!”
他越说越来劲儿。
“这个年轻人,”波洛自言自语道,“一定不喜欢乔治·斯塔布斯爵士。”
“这是水泥地基,”韦曼说,“而底下都是松土——所以下陷了。这里全部都裂开了——不久就会有危险……最好全部拆掉,到别墅旁边的草堤上去重建。这是我的忠告,可是那个顽固的老傻瓜不听。”
“那个网球亭式看台呢?”奥利弗夫人问。
年轻人显得更加郁闷。
“他想要一个中国塔式的建筑,”他闷哼一声说,“亭柱上要有龙,拜托!就因为斯塔布斯夫人喜爱戴中国式的大檐儿帽,可是谁来当建筑师呢?想要建一栋像样的东西的人没钱,而那些有钱人建的那些东西要多丑有多丑!”
“我很同情你。”波洛认真地说。
“乔治·斯塔布斯,”建筑师对乔治爵士有些不屑一顾,“他以为他是谁?战争年代在远离硝烟的威尔士做过一些轻松舒服的海事工作,留起了胡子,以此来显示自己参加过护航任务,他们都这么说。铜臭,满身铜臭!”
“呃,你们建筑师总得要有个有钱可花的人,要不然你们就永远没工作了。”奥利弗夫人这么说还是有道理的。她继续朝别墅方向走去,波洛和那个无精打采的建筑师跟在后面。
“这些企业大亨,”年轻的建筑师火药味十足地说,“连最基本的原理都不懂。”他最后踢了一脚那个倾斜的建筑物,“如果地基烂了——一切就都烂了。”
“你这句话很有深度,”波洛说,“不错,是很有深度。”
他们沿着小路走出林地,眼前的别墅在背后阴暗的树木衬托下显得很白净,很漂亮。
“真是太美了,美极了。”波洛喃喃说道。
“他想要建个台球室。”韦曼先生恶狠狠地说。
在他们底下的堤坡上,一个矮小的老妇人正忙着修剪一片灌木丛。她爬上坡来跟他们打招呼,有点儿喘不过气。
“这些都荒废多年了,”她说,“而且时下要找个会弄灌木丛的人很难。这片坡地在三四月里应该是色彩斑斓,可是今年非常叫人失望,所有这些枯木都应该在去年秋天就剪掉——”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弗里亚特太太。”奥利弗夫人说。
老妇人微微一笑。
“原来这位就是伟大的波洛先生!你来帮我们明天的活动真好。这位聪明的太太已经想出了一个非常令人困惑的难题。这将是一大新奇活动。”
波洛被这个老妇人的优雅举止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她可能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他彬彬有礼地说:
“奥利弗夫人是我的老朋友。我很高兴能应她之邀而来。这儿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多么高贵、多么雄伟的庄园啊。”
弗里亚特太太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别墅是我先生的曾祖父在一七九〇年建的。原先它是一幢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建筑,后来破旧得无法再修复,大约在一七〇〇年被烧毁。我们家自从一五九八年以来就一直住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做作。波洛更加专注地看着她。他看到的是一个身材矮小、动作简练、穿着朴素的人。她最惹人注目的特征是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她一头灰发罩在发网里。尽管她不注重外表——这一点非常明显——但她身上仍然透出一种让人难以言表的风度。
当他们一起走向别墅时,波洛客气地说:“让陌生人住在这里一定让你觉得不舒服吧。”
弗里亚特太太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清澈,语气语调都恰到好处,而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让人不舒服的事情太多了,波洛先生。”她说。
。
第三章
弗里亚特太太率先进入别墅,波洛跟在她身后。别墅非常雅致,而且格局也很美。弗里亚特太太穿过左侧一道门,走进一间装修讲究的小客厅,继续向前进入一间大客厅。客厅里都是人,就在他们进入的一刹那,里面的人似乎同时开了腔。
“乔治,”弗里亚特太太说,“这位是波洛先生,他是专程过来为我们提供帮助的。这位是乔治·斯塔布斯爵士。”
一直在高谈阔论的乔治爵士猛然转过身来。他长得五大三粗,脸庞微红,看上去气色很好,但胡子和脸型有些不协调,像是一个拿不定主意扮演哪个角色才好的演员——是演乡绅还是演来自大英帝国自治领的土老帽领导人。虽然迈克尔·韦曼说乔治曾在海军服过役,但丝毫看不出他有军人的架势。他的举止以及讲话声音都透出一种快乐,淡蓝色的眼睛虽小但很精明,有一种特殊的穿透力。
他和波洛打着招呼,十分热情。
“奥利弗夫人能把您请来,我们真是太高兴了,”他说,“她的头脑太好用了,你将是这个活动的一大亮点。”
他茫然地朝四周看了看。
“海蒂?”他又拔高声音喊了一遍,“海蒂?”
斯塔布斯夫人正放松地倚靠在离人群远一点儿的一张大沙发里。她似乎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一只手在微笑。她左右晃动着那只手,有意识地将中指上的那颗大大的绿宝石对着灯光映出深绿色。
这时她突然抬起头,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般说:“你好。”
波洛俯首亲吻了她的手。
乔治爵士继续介绍说:
“这是马斯特顿太太。”
马斯特顿太太很高大,让波洛隐隐约约想起了侦探猎犬。她长着一副十分突出的下巴,一双圆溜溜充血的大眼睛,里面透着悲伤。
她回礼鞠躬后,用低沉的声音继续着她刚才的谈话,那声音令波洛再度想起了猎犬的狂吠声。
“对茶棚子的愚蠢的争执得解决一下,吉姆。”她的话很有分量,“她们不能这么不明事理。我们不能因为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蠢女人的争论破坏了整个场面的气氛。”
“噢,的确。”和她说话的男人说。
“这是沃伯顿上尉。”乔治爵士说。
沃伯顿上尉穿着一件格子运动外套,长相似马非马,脸上挂着残忍狡诈的微笑,龇出满口白牙,继续对马斯特顿太太说:
“你不用操心,我会解决好的,”他说,“我这就去好好教训她们。算命棚子呢?搭建在木兰树旁的空地上,还是在杜鹃花丛旁边的草坪上?”
乔治爵士继续介绍说:
“这是莱格先生和太太。”
一个脸被太阳晒得脱皮的高个儿年轻人亲切地咧嘴一笑。他太太脸上有雀斑,是个迷人的红发女郎。她友善地点点头,然后就开始了与马斯特顿太太的舌战,她那悦耳的女高音和马斯特顿太太的吠叫形成了一种二重奏。
“——不要搭建在木兰树旁,那儿太狭窄——”
“——人们不愿挤在一起,但是如果排了长龙——”
“——凉快多了,我是说,大太阳直直地照在别墅上——”
“——而且打椰子游戏场地不能离别墅太近,男孩子掷球的动作是很野蛮的——”
“这位,”乔治爵士说,“是布鲁伊斯小姐。她是我们大家的总管。”
布鲁伊斯小姐座位前面放着一个银制的大茶盘。
她大约四十岁开外,身体偏瘦,看上去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举止大方。
“你好,波洛先生,”她说,“我衷心希望你在旅途的火车里不会太挤吧?在这个时节坐火车有时候太可怕了。我来帮你倒杯茶。要加牛奶吗?加糖吗?”
“一点点牛奶,小姐,还有四块糖。”当布鲁伊斯小姐照他的吩咐加牛奶和糖的时候,他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你们都处在最忙的时刻。”
“是的,太对了。总有很多事情需要一分钟内处理完。而时下的人让人失望得出奇。大帐篷、小帐篷、凳子、餐饮设备等等等等,都得照顾到,哪一方面都不能出差错。我大半个上午都在忙着用电话联系。”
“这些木桩呢,阿曼达?”乔治爵士问,“还有这些多出来的高尔夫球推杆呢?”
“那些都安排妥了,乔治爵士。高尔夫俱乐部的本森先生非常好心帮了忙。”
她把茶杯端给了波洛。
“来块三明治吗,波洛先生?那些是番茄的,这些是肉酱的。还是,”布鲁伊斯小姐想起了给他的茶里加了四块糖,说,“你喜欢来一块奶油蛋糕?”
相比之下,波洛还是更喜欢奶油蛋糕,就自己动手拿了一块特别甜的。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碟,走到女主人身边坐了下来。她仍在对着灯光玩弄中指上的宝石,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了孩子般满意的微笑。
“你看,”她说,“漂亮吧?”
他刚才一直在端详她。她戴着一顶深紫红色的麦秸秆编制的大檐儿帽。帽子底下,她那死人般惨白的皮肤衬托出微红的脸。她化着浓浓的异国妆。死白色的皮肤没有任何光泽,粉红色的口红,眼睛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睫毛膏,黑色的头发从帽子下面露出来,很光滑,像一顶天鹅绒帽子般服帖,脸上露出一种非英国式的怠惰的美。她本来是一个属于热带阳光下的人,但不知怎么就被困在了一个英国人家的客厅里。然而,她的那双眼睛令波洛感到吃惊。那像是一双孩子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前方。
她问话的语气像是孩子在说悄悄话,而波洛的回答也像是对一个孩子。
“是一枚非常可爱的戒指。”他说。
她显得很高兴。
“是乔治昨天送给我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她在跟他分享一个秘密,“他送给我很多东西,他非常好。”
波洛再次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看了看她伸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她指甲很长,染着深褐色的指甲油。
他脑海中闪出一句谚语:“她们不耕田,不织布……”
他确实无法想象斯塔布斯夫人耕田或织布,然而,又不可能把她描述成田地里的百合花。她更像是一种非自然的产物。
“你这个房间非常漂亮,夫人。”他用赞赏的目光打量着四周说。
“我想是吧。”斯塔布斯夫人含糊地说。
她的注意力仍在她的戒指上,她的头偏向一侧,望着手移动时戒指发出的绿色光芒。
她神秘兮兮地耳语道:“你知道吗?它在对我眨眼睛。”
她突然笑出声来,这让波洛感到愕然,她不是小声笑,而是不加控制地大笑。
乔治爵士在房间的另一头叫道:“海蒂。”
他的声音很和蔼,不过带着轻微的告诫。斯塔布斯夫人止住了笑声。
波洛若无其事地说:“德文郡是个非常可爱的郡,你不这样认为吗?”
“白天的时候很好,”斯塔布斯夫人说,“不下雨的时候。”她有些悲伤地加了一句,“可是连一家夜总会都没有。”
“啊,我明白,你喜欢夜总会?”
“哦,是的。”斯塔布斯夫人热诚地说。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夜总会呢?”
“夜总会上有音乐,还可以跳舞,我可以穿上我最好的衣服,戴上我最好的手镯和戒指,而其他的女人虽然也都穿上好看的衣服,戴上好看的珠宝,但谁都赶不上我的好看。”
她巨大的满足感写在了脸上,波洛感到一阵怜悯心疼。
“而那一切让你感到非常开心?”
“是的,我也喜欢赌场,为什么英格兰就没有赌场呢?”
“我也感到奇怪,”波洛叹了一口气说,“我认为赌场和英国人的个性不配。”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波洛,然后轻轻向前倾了下身子说:
“有一次我在蒙特卡洛赢了六万法郎,我押在数字二十七上,结果赢了。”
“那一定非常刺激,夫人。”
“哦,非常刺激。通常乔治给我钱去玩,可是我每次都输掉。”
她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那可太不幸了。”
“哦,其实无所谓,乔治有的是钱,有钱真是好,你不这么认为吗?”
“非常好。”波洛和气地说。
“如果我没有钱,或许我会看起来像阿曼达一样。”她的目光移向坐在茶桌旁的布鲁伊斯小姐,冷静地凝视着她,“她长得非常丑,你不觉得吗?”
这时,布鲁伊斯小姐正好抬头向他们看过来。斯塔布斯夫人讲话的声音并不大,不过波洛怀疑阿曼达·布鲁伊斯小姐也许已经听到了。
当他收回视线时,他的目光正好和沃伯顿上尉的相遇。上尉的眼神中闪着讽刺与顽皮。
波洛马上改变了话题。
“是不是最近一直忙着准备这次游园会?”他问道。
海蒂·斯塔布斯摇了摇头。
“哦,没有,我认为这些安排很乏味,很愚蠢。有那么多的仆人和园丁,干吗不让他们去准备?”
“噢,天哪。”讲话的是弗里亚特太太。不知她什么时候已经过来坐在附近的沙发上了。“那些是你在岛上庄园里耳濡目染的观念。但是现在英格兰的生活可不是那个样子。我真希望是那样。”她叹了口气,“时下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动手。”
斯塔布斯夫人耸了耸肩。
“我认为这么做很愚蠢。如果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动手,那么有钱还有什么意义?”
“有人觉得自己动手更有趣。”弗里亚特太太微笑着对她说,“我就这么认为,当然不是所有的事情,我是说有些事情。我自己就很喜欢园艺,而且我喜欢为像明天这样的游园活动做准备工作。”
“会像是个大型聚会吗?”斯塔布斯夫人满怀希望地问道。
“就像是个大型聚会,要来很多很多人。”
“会像是阿斯科特赛马会吗?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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