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个伪君子!我一直都很喜欢一句西班牙谚语。‘上帝说,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只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好,我就是这么做的。我拿走了我想要的,而我也情愿为此付出代价。”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不明白的是,有些东西是买不来的。”
她瞪着他,说道:“我指的并不只是金钱。”
波洛说:“是的,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并非生活中所有的东西都是明码实价的,这样的情况太多了。有些东西不是用来出售的。”
“胡说八道!”
他微微一笑。她的语气中透着那种磨坊工人发家致富以后的傲慢自负。
突然之间,一股同情在赫尔克里·波洛的心里油然而生。看着面前这张皮肤光滑的不老容颜,还有那疲倦的双眼,他不由得想起了埃米亚斯·克雷尔画上的那个女孩儿……
埃尔莎·狄提斯汉姆说道:“告诉我关于这本书的全部事情。写这本书的目的何在?又是谁的主意呢?”
“噢!我亲爱的夫人,无非也就是新瓶装旧酒吧。”
“但你不是个作家吧?”
“对,我是个犯罪学专家。”
“你是说他们请你当罪案方面书籍的顾问?”
“也不总是。这一次,我是接受了一项委托。”
“谁?”
“怎么说呢?这次我是代表对此案感兴趣的人——我的委托人——审查这本书的内容。”
“谁是你的委托人?”
“卡拉·勒马钱特小姐。”
“她是谁?”
“她是埃米亚斯和卡罗琳·克雷尔的女儿。”
埃尔莎凝视了他一小会儿,然后说道:“哦,当然,他们有个孩子。我记起来了,我想她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吧?”
“是的,她已经二十一岁了。”
“她长什么样子?”
“她个子挺高,肤色比较黑,我认为她长得很漂亮。而且她有勇气,也有个性。”
埃尔莎若有所思地说:“我想见见她。”
“她可能不想见你。”
埃尔莎看起来很意外。
“为什么?哦,我明白了。不过这也太荒唐了吧!那件事她连个影子都不可能记住的。她那个时候超不过六岁。”
“她知道她母亲是因为被控谋杀她父亲而受审的。”
“那她觉得这是我的错?”
“这是一种可能的解释。”
埃尔莎耸耸肩膀,说道:“愚蠢透顶!如果卡罗琳能表现得像个有点儿理智的人的话——”
“那也就是说你一点儿责任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负责任?我没有什么可难为情的。我爱他。我本可以让他幸福的。”她向波洛这边看过来。忽然之间,仿佛她的面孔令人难以置信地破碎了一般,波洛又看见了画中的那个姑娘。她说:“要是我能让你明白——要是你能从我的角度来看待——要是你能了解的话——”
波洛倾身向前。
“但这正是我想要的。你看,菲利普·布莱克先生当时也在场,他答应把发生的一切详尽地为我写下来。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也是一样。现在如果你——”
埃尔莎·狄提斯汉姆深吸一口气,鄙夷地说道:“那两个人!菲利普一直就是个笨蛋。梅瑞迪斯总是跟在卡罗琳屁股后头转——不过他倒是个挺可爱的人。只是你可不能指望从他们的记述中得到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注视着她,看到她的眼中渐渐有了生气,看到这个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女人又重现了活力。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地说道:“你想要知道真相,对吗?噢,可不是为了出版,只是给你自己看——”
“我可以保证,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让它公之于众的。”
“我愿意把真相写出来……”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思考着。他看到她光滑面颊上的冷酷和麻木也在消退,呈现出一种更为年轻的轮廓,当往事再次叩响心扉时,她的身上又重新注入了生机。
“重温过去,把它们都写下来……让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双眼闪着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杀了他。她杀死了埃米亚斯,杀死了热爱生命、想要活下去的埃米亚斯。恨不应该比爱更强烈,但她的恨却那么强。而我对她的恨也——我恨她——我恨她——我恨透她了……”
她向他走过来,弯下腰,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迫不及待地说道:“你必须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必须。我是说埃米亚斯和我。有样东西我要给你看看。”
她像一阵风似的跑到屋子的那一边,打开一张小桌子上的锁,拉出一个藏在文件格中的抽屉。
然后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封折皱了的信,信上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她把信塞给他,这让波洛的脑海中突然泛起了一段鲜活的记忆,那是某一次一个他认识的女孩儿把她在海滩上捡到的一个别致的贝壳塞到他手里的情景。那个女孩儿将贝壳视为珍宝,一直精心保存着。交给他以后,那女孩儿就退后一步注视着他,对于他能接受自己的宝贝既感到自豪,又有些忐忑,同时还带着几分敏锐的挑剔。
他打开了那张已经褪色的信纸。
埃尔莎——你这个小可人儿!你的美貌世间难寻。然而我怕我太老了,我就是个人到中年、脾气臭,而且还没有定性的家伙。不要信任我,不要相信我,除去我的工作之外,我一无是处。我最好的部分都给了我的工作。在这一点上,不要说我没有警告过你哦。
真见鬼,我的心肝儿,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你。你知道,为你去死我都愿意。我要为你画一幅画,让这个愚蠢的世界为之大笑,为之喘息,为之癫狂!我爱你爱到发疯——我睡不着觉——我吃不下饭。埃尔莎——埃尔莎——埃尔莎——我永远都属于你——至死不渝。埃米亚斯。
这是十六年前的信。已然褪色的墨迹,即将破碎的信纸,但字句依旧生机勃勃,依旧动人心弦。
他瞧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这封信里的一字一句都是写给她的。
但他所看着的已经不再是一个女人了。
那是一个热恋中的年轻姑娘。
他又一次想到了朱丽叶……
。
第十章这只小猪一无所有
“波洛先生,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赫尔克里·波洛在考虑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意识到那张满是皱纹的小脸上,一双敏锐的灰眼睛正在观察着他。
他已经爬上了这栋外表光秃秃的大楼的顶层,敲响了吉莱斯皮大厦五八四号的房门,这是那种专为职业妇女提供所谓的“小公寓”而建造的大楼。
就在这里,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狭小空间里,住着塞西莉亚·威廉姆斯小姐。这个房间既是卧室,又是起居室,也是餐厅,如果小心地使用小煤气炉的话,还能够当成厨房——此外还有一个小隔间,放着一个很小的浴盆和一些日常的办公用品。
尽管陈设相当简陋,威廉姆斯小姐还是想方设法为其打上了自己的个人印记。
墙面刷成了代表着清心寡欲的浅灰色,上面挂着不同的名画复制品。一幅是但丁与贝雅特丽齐在桥上相遇,还有那幅曾经被一个孩子描述成“一个盲人小姑娘坐在橘子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名字叫‘希望’”的画。还有两幅描绘威尼斯的水彩画以及一幅经过做旧处理的波提切利名作《春》的复制品。在矮五斗柜上,摆放着一大堆已经褪了色的照片,从照片上人物的发型来看,大多数都应该是二三十年前拍摄的了。
方形的地毯已经快磨透了,家具也破旧不堪。赫尔克里·波洛可以清楚地知道塞西莉亚·威廉姆斯过着极其困窘的生活。这里没有烤牛肉,这是一只一无所有的小猪。
威廉姆斯小姐用清楚、犀利而坚定不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你想让我回忆克雷尔那件案子并且写下来?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一些常常被赫尔克里·波洛弄得大为光火的朋友和同僚曾经说过,与真话相比,他更喜欢谎言;为了达到目的,他宁可大费周章地编造一个子虚乌有的理由,也不愿意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
不过这一次他却迅速拿定了主意。赫尔克里·波洛可不是那种曾经请过英国家庭女教师的比利时或者法国孩子,但他的反应就像很多小男孩一样既简单又自然而然。当被问起“哈罗德(或者理查德,或者安东尼),你今天早上刷牙了吗?”的时候,他们会飞速地开动脑筋想着蒙混过关的可能性,接着马上又会屏弃这个念头,痛苦地回答说“没有,威廉姆斯小姐。”
因为威廉姆斯小姐具有所有成功的儿童教育者都必然拥有的那种神秘特质——威严!当威廉姆斯小姐说“琼,起来去洗手”,或者“我要求你读一下关于伊丽莎白时期诗人的这一章,并且准备好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孩子们总是会听她的话。威廉姆斯小姐的脑子里从来就没想过有人会不听命于她。
所以这一次赫尔克里·波洛并没有煞有介事地搬出那个要写一本关于陈年旧案的书的借口,而只是简单地讲了一下卡拉·勒马钱特是如何找到他的。
这个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旧衣服的小老太太凝神倾听着。
她说:“我特别想了解关于那个孩子的消息,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现在已经出落成一个魅力十足、楚楚动人的姑娘了,同时很有勇气,又不乏主见。”
“真好。”威廉姆斯小姐简单地说道。
“而且我得说,她是个锲而不舍的人。你很难拒绝她,或者随随便便地敷衍过去。”
这个前任家庭女教师沉吟着点点头。她问道:“她身上有艺术天分吗?”
“我觉得没有。”
威廉姆斯小姐冷冰冰地说:“那可谢天谢地了!”
这句话的语气把威廉姆斯小姐对于艺术家的看法表达得淋漓尽致。
她补充说:“从你对她的描述来看,我能想象出她应该是随了她母亲而不是她父亲。”
“很有可能。等你见过她以后你就可以告诉我了。你想见见她吗?”
“我的确很想见见她。看看一个你以前认识的孩子如今变成什么样子,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儿。”
“我想,你上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还很小吧?”
“那时候她五岁半,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也许有点儿太文静了,总是一副在思考的样子。喜欢自己跟自己玩儿,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天生就是这样吧。”
波洛说:“所幸的是她那时还很小。”
“千真万确。要是她再大一点儿,那场悲剧带来的打击就有可能对她造成很糟糕的影响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波洛说,“孩子还是能够觉察出有些反常吧,无论她自己明白的或者别人告诉她的有多少,大家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避而不谈,这种氛围,加之突然让她远走他乡,这些对孩子来说恐怕都没有什么好处。”
威廉姆斯小姐沉思着回答道:“也许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波洛说:“我们先不谈卡拉·勒马钱特,也就是小卡拉·克雷尔的事了,不过关于她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如果说有谁能解释清楚的话,我想也就是你了。”
“什么事?”
她的语气充满探询却又不置可否。
“有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我一直没能想明白,就是每当我提起这个孩子,总感觉她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我一提起她,所见到的反应都是显得有些意外,仿佛每个和我说话的人都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个孩子存在似的。威廉姆斯小姐,这无疑是不太合乎情理的吧?在这种情况下,孩子总要扮演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倒不是说她自身有多么举足轻重,但她会成为一个关键点。埃米亚斯·克雷尔可以有各种理由抛弃或者不抛弃他的妻子,但通常在婚姻的破裂中孩子都会成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可是在这件事中,孩子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了。这在我看来非常奇怪。”
威廉姆斯小姐立即说道:“波洛先生,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你说得很对。这也是我刚才要那么说的部分原因——把卡拉送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中去,从某些方面来说可能对她有好处。否则的话,你知道,当她长大一些以后,也许就会因为家庭生活中缺少某些东西而感到痛苦。”
她身体前倾,慢条斯理又小心谨慎地说道:“当然了,在我工作的过程中,见过了太多太多父母和孩子方面的问题。很多孩子,或者应该说绝大多数孩子,都遭受了他们父母的过度关注。父母给了他们太多的爱,太多的照顾。这种呵护会让孩子觉得不自在,从而试图获得解脱,逃离父母的监管。对于独生子女来说尤其如此,母亲们在这里面的罪过首当其冲。而这种情况给婚姻带来的结果也常常是不幸的。做丈夫的不喜欢退居其次,于是就去别的地方寻求慰藉,更确切地说就是寻找一些恭维和关注,这样一来迟早会走到离婚这一步。我确信,对于孩子来说最好是父母双方都应该做到——我把它叫作合理的忽视。这种情况在子女众多而经济拮据的家庭中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些孩子被忽视,是因为他们的母亲实在没有时间陪着他们。他们很清楚她是爱他们的,只是并不用担心这种爱会有太多的表现。
“不过也存在另一种情况。我们确实偶尔会发现一些夫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身上,眼中只有彼此,以至于婚姻的结晶——孩子——对他们来说几乎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在那种情况下,我想孩子会产生厌恶的情绪,觉得自己的爱被剥夺了,觉得受到了冷落。你要明白我现在说的并不是单纯的忽视。举个例子来说,克雷尔太太绝对可以称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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