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案子,而梅休家族事务所却是再合适不过了。他们把案子交给德普利奇,简单介绍了情况,并没有添油加醋。他的要价很高,当然喽,他也极具表演才能!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卡罗琳根本就不配合他,不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她可不是个会演戏的人。”
“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波洛问道,“这是我现在最急于知道的。”
“对啊,对啊,当然了。她怎么就会做出那种事来呢?这是真正至关重要的问题。你知道吗,我在她结婚前就认识她。她本名叫卡罗琳·斯波尔丁,是个性情乖戾、怏怏不乐,却又充满活力的姑娘。她母亲早年寡居,卡罗琳很爱她的母亲。后来她母亲再嫁,又生了一个孩子。是啊,是啊,她自然是非常伤心,非常痛苦的。都是年轻女孩儿那种强烈的嫉妒心在作祟啊。”
“她很嫉妒?”
“非常强烈。还曾经发生过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呢。可怜了那个孩子,她在事后也极度自责。但波洛先生你也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那一刻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个只有在成熟以后才能够慢慢学会。”
波洛说:“出了什么事?”
“她打了那孩子,朝那个婴儿扔了个镇纸。那孩子有一只眼睛没了视力,而且永久地破了相。”
乔纳森先生叹了口气。他说道:“你应该能想象得到,在审讯过程中,针对这件事的一个简单问题就能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他说着摇摇头。“这给人留下一种印象,卡罗琳·克雷尔是个脾气暴烈、难以控制的女人。其实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卡罗琳·斯波尔丁经常来奥尔德伯里庄园小住。她马骑得很好,而且很热心。理查德·克雷尔很喜欢她。她服侍克雷尔太太,动作又熟练又轻柔,结果克雷尔太太也喜欢她。这姑娘在家的时候并不开心,但在奥尔德伯里的时候却很快乐。埃米亚斯的妹妹黛安娜·克雷尔跟她成了朋友。紧邻的那个庄园里的菲利普和梅瑞迪斯·布莱克兄弟俩也经常到奥尔德伯里来。菲利普从来就是个招人讨厌的一心向钱看的小畜生。我不得不承认我一直都很讨厌他。但据传他能说会道、巧舌如簧,而且还因为对朋友很讲义气而享有很好的口碑。梅瑞迪斯则是那种我们这一代通常认为性格软弱、多愁善感、总爱无病呻吟的人。喜欢植物啊、蝴蝶啊,观察鸟兽之类的。如今他们管这个叫作研究自然。唉,所有这些年轻人都让他们的父母大失所望。父辈就希望他们每天打打猎钓钓鱼什么的,可没有一个人走上这条路。梅瑞迪斯更喜欢观察小鸟小动物而不是去捕猎;菲利普不愿意待在乡下,他喜欢城里的生活,最终去做了赚钱的生意;黛安娜嫁人了,但对方压根儿不是个绅士,只是个战时的临时官员。而埃米亚斯,强壮、英俊、充满阳刚之气的埃米亚斯,干点儿什么不好,偏偏当了个画家。依我看,理查德·克雷尔就是受不了这个打击才死的。
“后来没过多久,埃米亚斯就娶了卡罗琳·斯波尔丁。他们俩总是打打闹闹的,但还算得上是一对恩爱夫妻。他们彼此很痴迷,也一直都很在意对方。但埃米亚斯就像所有克雷尔家族的人一样,是个冷酷的自我主义者。他爱卡罗琳,但从来不会为她着想,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依我看他爱任何人也不过就是如此了,跟他的艺术比起来,她还差得远呢,艺术对他来说才是第一位的,而且我敢说这个地位任何女人都取代不了。他和很多女人都有过风流韵事,她们能够激发他的热情,可是当他玩够了,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她们甩掉。他既不多情也不浪漫,而且也不能算是一个完全的肉欲主义者。他唯一在乎的女人就是他自己的太太。她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才能够一忍再忍。要知道,他是个非常出色的画家,她了解这一点,在这方面也很敬重他。他到处留情,却总是会再回到她身边,通常还会带着一幅新作借以展示。
“要不是后来出现了个埃尔莎·格里尔,日子可能就会一直这样下去了。埃尔莎·格里尔——”
乔纳森先生摇摇头。
波洛说:“埃尔莎·格里尔怎么了?”
乔纳森先生出乎意料地说道:“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啊。”
波洛说:“这就是你对她的感觉吗?”
乔纳森说:“也可能是因为我上了年纪,但是我发现,波洛先生,年轻人身上的这种毫无戒备常常会把我感动得落泪。年轻人是多么脆弱易伤啊。那么坚决果敢,那么自信满满,那么慷慨大方,又那么务求完美。”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拿出一本来翻开,然后大声地朗诵起来:“‘要是你的爱情的确是光明正大的,你的目的是在于婚姻,那么明天我会叫一个人到你的地方来,请你叫他带一个信给我,告诉我愿意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我就会把我的整个命运交托给你,把你当作我的主人,跟随你到天涯海角。’
“这是借朱丽叶之口说的,爱情总是和青春密切相伴。没有沉默不语,没有犹豫不决,也没有所谓的少女的矜持。这就是青春所拥有的勇气、执着和果决的力量。莎士比亚洞悉了青春。朱丽叶选择罗密欧,苔丝狄蒙娜赢得了奥赛罗。这些年轻人都能够放下自尊、毫不疑虑、无所畏惧。”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在你看来,埃尔莎·格里尔就像是朱丽叶的化身?”
“没错。她是个被幸运宠坏了的孩子——年轻、漂亮、富有。她找到了她的理想伴侣,并且得到了他——不是年轻的罗密欧,而是一个已婚的中年画家。对埃尔莎·格里尔来说,没有什么条条框框能够管得住她,她所抱持的是现代的行为准则:‘想要什么就去拿——每个人都只活一次!’”
他叹了口气,向后靠回椅背,又开始轻轻敲打椅子的扶手。
“一个掠夺成性的朱丽叶。年轻、冷酷,却又无比脆弱!孤注一掷。表面上看起来她赢了……而然后呢,在最后关头,死神光顾了,原本那个活泼、热情、快乐的埃尔莎也随之一去不返,只剩下一个冷若冰霜、铁石心肠、满怀怨恨的女人,她发自心底痛恨那个亲手杀了她心上人的女人。”
他的声音变了:“天哪,天哪!请原谅这个小小的过错,就当它是一出闹剧吧。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子,对生活抱着不成熟的看法。我觉得这不是什么有意思的角色。白玫瑰的青春,情意绵绵,花容失色之类的。把这些去掉还剩下什么呢?也就是个平凡的年轻女子,在寻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偶像去摆上神坛吧。”
波洛说:“如果埃米亚斯·克雷尔不是个著名画家的话——”
乔纳森先生马上表示了赞同。他说:“太对了。你一下就说到点子上了。世界上就有像埃尔莎这样崇拜偶像的人。男人必须事业有成,声名显赫……而卡罗琳·克雷尔就能够看出一个人身上的品质,哪怕他只是个银行职员或者保险代理人!卡罗琳爱的是埃米亚斯·克雷尔这个人,而不是埃米亚斯·克雷尔这个画家。卡罗琳·克雷尔可没有那么不谙世事,而埃尔莎·格里尔就是。”
他补充道:“不过她年轻、漂亮,在我看来十分可怜。”
赫尔克里·波洛上床的时候还在思考。他被人格问题所深深吸引了。
对于那个管理员埃德蒙兹来说,埃尔莎·格里尔就是个十足的贱货。
而对老乔纳森先生来说她却是不朽的朱丽叶。
卡罗琳·克雷尔又怎么样呢?
每个人眼中的她都不一样。蒙塔古·德普利奇鄙视她,觉得她是个失败主义者——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在年轻的福格眼中她代表着浪漫。埃德蒙兹简单地把她看成一个“淑女”。而乔纳森先生则说她是个性情乖戾、冲动的女人。
那他自己,赫尔克里·波洛,会怎么看她呢?
他感觉这次能否成功地探明真相,就取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目前为止,他见过的所有人中,无论他们认为卡罗琳·克雷尔是什么样的人,都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她就是凶手的结论。
。
第六章警司
前警司黑尔一边抽着他的烟斗一边思考着。
他说:“波洛先生,这真是个挺奇怪的想法。”
“也许吧,有点儿不同寻常。”波洛小心翼翼地附和道。
“你瞧,”黑尔说,“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赫尔克里·波洛预见到自己很快就会对这句大家不约而同的回答感到厌倦。他温和地说道:“当然,这又额外增加了难度。”
“如果要翻旧账的话,”对方沉思着说道,“我想应该是有目的的,那么……”
“确实有目的。”
“究竟是什么呢?”
“人有可能仅仅因为喜欢而去探寻事实真相,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你千万别忘了,还有那位年轻的女士。”
黑尔点点头。
“我能够理解她的初衷。但是波洛先生,请你别见怪,你是个聪明人,你完全可以给她编个故事嘛。”
波洛回答道:“你不了解这位年轻的女士。”
“哦,拜托,你可是个身经百战的人啊!”
波洛挺直了身子。
“天哪,也许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我是个很擅长编谎话的人。但那有悖于我的道德操守,我有我的行事原则。”
“抱歉,波洛先生,我并非故意伤害你的感情。这么说吧,我只是觉得你即使这么做了也是有很好的理由的。”
“我不知道,真是这样吗?”
黑尔缓缓地说道:“对于一个即将出嫁的快乐而单纯的女孩儿来说,得知自己的母亲是个杀人凶手确实是件很不幸的事。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找到她并告诉她,归根结底,事实上是自杀。告诉她是德普利奇把这个案子搞砸了,然后告诉她,你心里一点儿都不怀疑克雷尔是自己服毒身亡的。”
“但是我心里充满了疑问!我一点儿都不相信克雷尔会服毒自杀。你自己想没想过,这合乎情理吗?”
黑尔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明白了吗?没错,我必须找到事实真相,而不是一个貌似合理,或者甚至听起来都不太合理的谎言。”
黑尔转过身看着波洛。他那张本就有些发红的阔脸膛变得更红,甚至也显得更宽了。他说道:“你说起了事实真相。我想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们认为我们已经找到了克雷尔一案的真相。”
波洛迅即说道:“你说的这句话意义重大。我了解你的为人,既诚实又干练。那么你告诉我,你心里就从来不曾对克雷尔太太有罪的结论产生过任何怀疑吗?”
警司的回答同样是脱口而出。
“没有丝毫的怀疑,波洛先生。当时的情形立刻就指向了她,而我们发现的每一个单独的事实也都支持这个结论。”
“你能给我大概说说那些不利于她的证据吗?”
“没问题。接到你的信以后我就去查阅了这件案子的卷宗,”他拿起一个小笔记本,“我把一些重要的事实大致都记在这里了。”
“非常感谢,我的朋友。我准备洗耳恭听了。”
黑尔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中透出了些许官腔。
“九月十八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康韦督察接到了安德鲁·福塞特医生的电话。福塞特医生报告说奥尔德伯里的埃米亚斯·克雷尔先生暴亡,根据死亡现场的情形,以及一位在宅子里做客的布莱克先生陈述的情况,他认为这件事应该交由警方处理。
“康韦督察立即带着一名警长和一名法医赶到了奥尔德伯里。福塞特医生在那里等着他们,带他们去了发现克雷尔先生尸体的地方,尸体没有被动过。
“克雷尔先生当时正在一个围墙围起来的小花园里作画,这个花园被称为巴特利花园,它可以俯瞰大海,因围墙的垛口上安放着一些小型加农炮而得名。花园距离住宅步行大约需要四分钟。克雷尔先生当天没有回屋吃午饭,因为他想要捕捉光线打在石头上的某种特殊效果,如果晚了的话太阳的位置就不对了。于是他就一个人留在巴特利花园里画画。据说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克雷尔先生很少注意到用餐的时间。有时候他们会给他送个三明治下去,但更多的时候他不愿意被人打扰。最后看见他活着的人是埃尔莎·格里尔小姐(住在房子里)和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一位近邻)。这两个人是一起走回屋去的,并且和屋子里的其他人一起吃了午饭。午饭过后,他们在阳台上喝咖啡。克雷尔太太喝完她的咖啡以后,说她打算‘下去看看埃米亚斯画得怎么样了’。家庭女教师塞西莉亚·威廉姆斯小姐陪她一同起身。她正在找一件套头毛衣,那是她的学生,克雷尔太太的妹妹安吉拉·沃伦小姐的,沃伦小姐不记得把它放在哪里了,她想也有可能是落在了下面的海滩上。
“这两个人一起出发了。那条小路一路向下,穿过一些树林,一直能通到巴特利花园的门口。你可以从这里进入巴特利花园,也可以继续沿着这条路走,最后走到海边。
“威廉姆斯小姐接着往下走了,克雷尔太太则进了巴特利花园。然而,几乎是立刻,就听到克雷尔太太开始尖叫,威廉姆斯小姐马上折了回来。她们看见克雷尔先生斜躺在座位上,已经死了。
“在克雷尔太太的急切要求之下,威廉姆斯小姐离开巴特利花园,匆忙回屋打电话叫医生。然而在半路上,她碰见了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于是又把这件差事托付给了他,自己则返回去找克雷尔太太,她觉得她身边可能需要有个人陪。福塞特医生一刻钟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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