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明白,”波洛承认道,“上了年纪的女人有时候会很固执。”
雷诺克斯烦躁地说:
“叫我们来这儿问话是为了什么,这是我想知道的。为什么会需要这种例行公事?”
“也许你并不知道,博因顿先生,在意外以及突然死亡这种案件中,这种手续都是必需的。”
雷诺克斯尖声问道:“你说‘意外死亡’是什么意思?”
波洛耸耸肩。
“总有需要考虑的问题:自然死亡,还是自杀。”
“自杀?”雷诺克斯·博因顿呆住了。
波洛温和地说:
“当然了,关于这些可能性你知道得非常清楚,但卡伯里上校却蒙在鼓里。他需要做个决定,是否应该进行调查——尸检或者其他方法。恰好我在这里,对这类事情比较有经验,所以他想让我做个调查,在这件事上给他一些建议。当然,如果有可能,他自然不希望给你们带来麻烦。”
雷诺克斯·博因顿愤愤地说:“我要发电报给耶路撒冷的美国领事馆。”
波洛不置可否地说:“当然,你有权这么做。”
接着,是一阵沉默。之后,波洛摊开双手,说道:
“要是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雷诺克斯·博因顿赶紧说道:“不是的。只是……好像……没那个必要。”
“我明白,我完全了解。但是这一切都很简单,真的。就像他们说的,其实就是例行公事。那么,在你母亲去世的那天下午,博因顿先生,你离开佩特拉的营地去散步了,是吗?”
“是的,我们都去了——除了母亲和小妹。”
“那时候你母亲是坐在洞穴的门口吗?”
“是的,就在洞口外面。她每天下午都坐在那儿。”
“唔。你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我想大概是三点刚过。”
“你几点回营地的?”
“我真的说不上来是几点——也许是四点或五点。”
“你们出去了一两个小时?”
“是的——我想大概是。”
“你回来的路上遇到什么人了吗?”
“我什么?”
“你碰见什么人了吗?比如,坐在岩石上的两位女士?”
“不知道。我想是碰到过。”
“也许是你太专心思考了,没有注意到?”
“是的。”
“回到营地之后,你跟你母亲说过话吗?”
“是的,说过。”
“她没有抱怨说感觉不舒服吗?”
“没有,她看上去挺不错的。”
“可否请你告诉我,你们说了些什么?”
雷诺克斯沉默了片刻。
“她说我回来得很快,我说是的。”他再次停顿,努力回想,“我说天气真热。她——她问我时间——说她的腕表停了。我从她手腕上取下手表,上了弦,对好时间,又帮她戴好。”
波洛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几点?”
“嗯?”雷诺克斯问道。
“你对表的时候是几点?”
“哦,是——是四点二十五分。”
“所以,你知道自己究竟是几点回到营地的了!”波洛轻声说道。
雷诺克斯的脸红了。
“是的,我太蠢了!抱歉,波洛先生,我一直都迷迷糊糊的,担心——”
波洛飞快地接过话茬儿:“啊,我明白——非常理解。这件事让人心烦意乱。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问母亲需要些什么,要不要喝点茶或咖啡。她说不要。之后我去了大帐篷。四周好像没有仆人,但我找到一些苏打水喝了。我很口渴。我坐在那儿看了几张旧的《星期六晚邮报》,之后打了个盹儿。”
“后来,你妻子过来找你了?”
“是的,没过多久她就来了。”
“你母亲去世之前,你又见过她没有?”
“没有。”
“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有没有不安或者烦躁?”
“没有,跟平时一样。”
“没有说起哪个仆人给她惹了麻烦或者让她生气吗?”
雷诺克斯睁大了眼。
“没有,她完全没提过。”
“你所能告诉我的就是这些了吗?”
“是的,恐怕是。”
“谢谢你,博因顿先生。”
波洛点点头,表示会面结束了。雷诺克斯好像不怎么愿意离开,他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呃——没别的事了吗?”
“没有了。请让你的妻子来一趟,可以吗?”
雷诺克斯缓步走出房间。波洛在一旁的便签纸上写道:“L.B.,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
第十九章
波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高挑而端庄的年轻女人走进了房间。他起身点头致意。“是雷诺克斯·博因顿夫人吧,我是赫尔克里·波洛,愿为您效劳。”
娜丁·博因顿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波洛。
“抱歉夫人,在你伤心的时候打扰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眼神沉稳而庄严。最后,她叹了口气,说:“我想,波洛先生,我最好跟你直说。”
“我也希望如此,夫人。”
“你刚刚说,为在我伤心的时候打扰而感到抱歉。但是波洛先生,我并不悲伤,装成伤心的样子也没用。我对我婆婆完全没有感情,所以我不能撒谎说我对她的死感到伤心。”
“谢谢你这么坦白,夫人。”
娜丁接着说:“虽然我不会装得很伤心,但我得说,我有另外一种情绪——后悔。”
“后悔?”波洛的眉毛扬了起来。
“是的。因为,是我造成她死亡的。对于这一点,我非常自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夫人?”
“我是说,我是我婆婆死亡的原因。我原以为做人诚实总是没错的,但结果却非常不幸。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是我杀死了我婆婆。”
波洛往椅子背上一倚。“你可否解释一下,夫人?”
娜丁低下头。
“是的,我正打算解释。当然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个当成自己的私事,不对任何人说。可是,我发现还是说出来比较好。波洛先生,你听过别人对你吐露心声吧?”
“没错,听过。”
“那我就简单说说发生了什么。波洛先生,我结婚后的生活不是很美满,我丈夫不能为此负全责——很不幸,他母亲对他影响很深——但是,有段时间我感觉越来越无法忍受自己的生活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婆婆去世的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我有个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不止一次地建议我跟他一起生活。那天下午,我接受了他的建议。”
“你决定离开你丈夫?”
“是的。”
“请继续,夫人。”
娜丁压低了声音,说:
“既然做了决定,我就想——想尽快付诸实施。我回到营地时,我婆婆正独自坐在那儿,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决定趁这个机会告诉她这件事。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把我的想法直接告诉了她。”
“她吃了一惊?”
“是的,这事让她深受打击。她惊讶、愤怒——勃然大怒。我不想再跟她争执下去,就起身走开了,”她降低了声音,“我——她去世之前,我再也没见过她。”
波洛缓缓地点点头,说:“明白了。”
然后,他问道:“你觉得她是因为遭受了打击而去世的?”
“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她来这里旅行就已经疲劳至极。我又告诉了她这件事,她对此十分生气,所以……我感到格外内疚,因为我接受过一些护士训练,对疾病略知一二,我应该比其他人都更清楚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
波洛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你离开她之后,做了些什么?”
“我把搬出来的椅子放回洞穴,然后就到大帐篷那儿去了,我丈夫在那里。”
波洛凝视着她。
“你是去告诉他你的决定,还是早就告诉过他了?”
沉默,仅仅是瞬间的沉默,娜丁说道:“我是那时候告诉他的。”
“他有什么反应?”
她静静地说:“他心烦意乱。”
“他有没有请你再重新考虑一下?“
她摇了摇头。
“他——他没再说什么。我们都很清楚,这种事迟早会发生。”
波洛说:“对不起——另一个男人肯定是杰弗逊·柯普先生了?”
她低下了头。“是的。”
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波洛开口了,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
“你有一个皮下注射器,对吗,夫人?”
“有……不,没有。”
他抬了抬眉毛。
她解释说:“我的旅行药箱里有一个旧的皮下注射器,但是留在了大旅行袋中,放在耶路撒冷了。”
“明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个问题,声音因为不安而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波洛先生?”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据我所知,博因顿夫人生前服用一种含毛地黄的药物,是吗?”
“是的。”
他发现,她听到这里明显警觉起来。
“是治疗心脏病的吗?”
“是的。”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毛地黄是一种渐加型药物?”
“我想是的。但我对此并不是很了解。”
“如果博因顿老夫人摄入了大量的毛地黄——”
她断然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没有。她通常十分小心。所以我给她分配称重的时候也很小心。”
“也许某一瓶里的毛地黄过量了,有没有可能是药剂师给弄错了?”
“我觉得基本没有这种可能性。”她静静地回答道。
“啊,好吧,化验分析就可以告诉我们这些。”
娜丁说:“很不幸,瓶子摔碎了。”
波洛忽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谁干的?”
“我不清楚,也许是某个仆人。把我婆婆的尸体抬进洞穴的时候乱成了一团,光线也很昏暗。有张桌子被撞翻了。”
波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样啊,真有意思。”
娜丁·博因顿疲惫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想,你是在暗示,我婆婆不是因为受到打击才去世的,而是服用了过量的毛地黄,对吧?照我看,这不可能。”
波洛探身向前。
“杰拉德医生——营地里的那个法国医生——发现自己的药箱里少了大量的毛地黄毒苷。就算我告诉你这件事,你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吗?”
她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放在桌子上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她垂下眼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就像一尊圣母马利亚石雕。
“夫人,”波洛开了口,“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但是她依然沉默不语。两三分钟后,她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神,波洛不由得微微一惊。
“波洛先生,我没有杀我婆婆!我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活得好好的。有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因为我是清白的,所以才有勇气向你提出这一恳求。你为什么要干涉这件事呢?如果我用我的名誉向你发誓,不管是谁做了这件事,这个人完全是伸张了正义,你还不肯放弃调查吗?我们遭受了太多痛苦……你不明白。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安宁和幸福的萌芽,你一定要毁了这一切吗?”
波洛挺直了腰,眼睛里闪着绿光。“我需要弄明白一件事。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夫人?”
“我想和你说的是,我婆婆是自然死亡,请你接受这个说法。”
“让我们说得明确些。你相信你婆婆是被人蓄意谋杀的,而你在要求我纵容凶手!”
“求求你。”
“我懂了——你要我同情那个没有同情心的人。”
“你不明白,事情不是这样的。”
“你这么了解这件事,夫人,是你做的吗?”
娜丁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一丝愧疚的表情。“不是,”她静静地说,“我走的时候,她仍然活着。”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你知道什么——或者,你怀疑什么?”
娜丁激动地说道:
“我听说,波洛先生,那一次,在东方快车谋杀案中,你接受了陪审团的判决,是吗?”
波洛好奇地看着她:“是谁告诉你的?”
“是真的吗?”
他缓缓地说:“那个案子……和这次不同。”
“不,不,没什么不一样!被杀的同样是一个满身罪恶的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也是……”
波洛说:“这跟被害人的品德一点关系也没有。用个人的准则去作判断,夺去别人的生命,这样的人在社会中是危险的。我,赫尔克里·波洛,绝不允许!”
“你太固执了!”
“在某些方面我的确很固执,夫人。我不会饶过凶手的!这是赫尔克里·波洛最后的回答。”
她站起来,黑色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火焰。
“随你的便!把无辜的人推进水深火热之中吧。我无话可说了。”
“但是,夫人,我,我认为你还有很多要说的……”
“没有了。”
“不,你有的。你离开你婆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跟你丈夫一起在大帐篷的时候?”
她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你的确知道,或者你怀疑什么。”
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什么都不知道,波洛先生。”
然后,她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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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在便签纸上写下“N.B.,四点四十分”之后,波洛打开门,把卡伯里上校留给他的勤务兵叫了进来。这是个聪明的人,英语说得很流利。波洛让他去请卡罗尔·博因顿小姐过来。
女孩走进房间后,他很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只见她一头栗色头发,长颈上优雅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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