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保证的。你现在老老实实坐好,别再折腾了。”
她停止了喊叫,闭上嘴巴,坐在那儿惊魂未定,傻傻地看着我。
接着又有人打断了我们的谈话。门开了,希拉·莱利走了进来。
她面色苍白,一脸严肃,径直走向波洛跟前。
“波洛先生,我早上到邮局去,”她说,“有一封给你的电报,我把它带来了。”
“谢谢你,小姐。”
他从她手里接过电报并打开,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读完那封电报,把它弄平,再整整齐齐地折好,然后放到衣服口袋里。
莫卡多太太也看着他。她哽咽着说道:“是从——美国来的吗?”
“不是的,夫人,”他说,“是从突尼斯来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仿佛没听懂似的,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靠回椅子上。
“是拉维尼神父,”她说,“我说对了。我总是觉得他有些地方怪怪的。有一次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情,我觉得他肯定是疯了……”她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我还是保持安静为妙。不过我必须离开这个地方。约瑟夫和我可以去找一家旅店住下来。”
“再忍耐一下,夫人,”波洛说,“我会解释一切的。”
梅特兰上尉好奇地看着他。
“你觉得你已经彻底搞清楚这件事儿了吗?”他问道。
波洛深鞠一躬。
这一躬鞠得极其夸张,我觉得有点儿惹恼了梅特兰上尉。
“好啊,”他咆哮道,“那就有话直说吧,老兄。”
但这可不是赫尔克里·波洛的行事方式。我觉得他分明是准备小题大做一番。我纳闷儿他是不是真的已经知道了真相,还是说他只是在这里虚张声势。
他转向莱利医生。
“莱利医生,可否麻烦你把其他人都召集起来呢?”
莱利医生很殷勤地站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考古队的其他成员鱼贯而入。先是莱特尔和埃莫特,后面跟着比尔·科尔曼,然后是理查德·凯里,最后是莫卡多先生。
可怜的莫卡多先生,他看起来就像死人似的。我猜他吓得要命,就像是担心因为粗心大意地把危险化学药品乱放而要受到严厉责骂一样。
所有人都围着桌子坐好,很像是波洛先生刚到这里的那天。比尔·科尔曼和大卫·埃莫特在坐下之前都犹豫了一下,一起向希拉·莱利那边瞧了瞧。她背对着他们,正站在窗前向外张望。
“希拉,要椅子吗?”比尔说。
大卫·埃莫特用他低沉而悦耳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不坐下吗?”
她转过身来,站在那儿看了看两个人。那两个人各自指着一把椅子并且推过去。我不知道她会选谁的。
最终她谁的也没选。
“我就坐在这儿。”她简短生硬地说,接着就一屁股坐在很靠近窗户的桌子边上了。
“我是说,”她补充道,“如果梅特兰上尉不介意我留在这儿的话。”
我并不确定梅特兰上尉会说什么。但波洛抢先开口了。
“小姐,你一定得留下,”他说,“事实上,你很有必要留下来。”
她的眉毛一挑。
“有必要?”
“我就是这个意思,小姐。因为有几个问题我不得不问你。”
她的眉毛又扬了扬,但没再多说话。她把脸转向窗户,仿佛决心无视身后屋子里面发生的一切似的。
“那么现在,”梅特兰上尉说,“我们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颇不耐烦。他从本质上来说是个实干的人。此时此刻我相信他肯定会因为不能出去做些实际的事情,比如指挥手下寻找拉维尼神父的尸体,或者派人去捉拿他而感到烦躁不堪。
他用近乎厌恶的神情看着波洛。
“如果这家伙真有什么可说的,为什么他还不说?”
我能看出这话已经到他嘴边上了。
波洛用审视的目光把在座的所有人慢慢打量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
我不知道自己期待他说出什么来,但肯定会语出惊人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会以一句阿拉伯语作为开场白。
事实就是如此。不知你是否能明白我的意思,反正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缓慢而庄严,让人觉得带着无比的虔诚。
“Bismillahiarrahmanarlahim。”
然后他把这句话翻译成了英语。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
第二十七章旅程开端
“Bismillahiarrahmanarlahim。这是阿拉伯人在旅途启程之前会说的一句话。那好,我们也将要开始一段旅程,一段回溯过去的旅程;一段探求人类心灵中奇异之地的旅程。”
直到那一刻之前,我都不觉得我感受到了任何所谓的“东方的魅力”。坦率地讲,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无处不在的肮脏混乱。但是听了波洛先生的话,突然之间,一幅奇异的画卷展现在我眼前。我想起了撒马尔罕和伊斯法罕这样的名字,想起了留着长髯的商人,想起了跪倒的骆驼,还有只靠一根绑在前额的绳子就能背起沉重货物的蹒跚的搬运工人,以及跪在底格里斯河畔洗衣服的妇女,头发染成深橘红色、面上有刺青。我还听到了他们那种古怪的悲鸣般的咏唱和遥远之处水车的低吟。
这些大多是我看过、听过,但从未多想过的东西。但现在,不知为什么,它们看起来截然不同了,就好像你将一块发霉的旧布料拿到光线下面,忽然间发现它呈现出古老刺绣般的丰富色彩一样。
环顾这间我们大家围坐着的屋子,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波洛先生是对的,我们都要开始一段旅程。此时我们相聚一处,但很快便将各奔东西。
我又看了看每个人,仿佛是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一样。我知道这话听上去很愚蠢,但确实是我此刻的感觉。
莫卡多先生紧张地捻着手指头,奇怪的浅色眼睛瞳孔大张地看着波洛。莫卡多太太瞧着丈夫。她脸上带着警觉的表情,像一头随时准备跃起来的母老虎一般。莱德纳博士看上去似乎很奇妙地缩小了。这最后的打击使他垮掉了,你几乎可以说他根本就不在这间屋子里,而是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科尔曼先生直直地盯着波洛。他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突出,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埃莫特先生低头看着脚,让我无法看清他的脸。莱特尔先生看上去很困惑,他撅着嘴的样子使他比平时更像一头干净整洁的猪了。莱利小姐牢牢地盯着窗外,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然后我看了看凯里先生,但不知怎么,他的脸让我感到很难过,我只好把目光移开。这就是我们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然后,很莫名其妙地,我觉得当波洛先生说完之后,我们都将前往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波洛先生的声音平静地传来,犹如一条河流,在两岸之间平稳地流淌,最终注入大海……
“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要想搞清这起命案,我们必须去探寻的不应该是外在征象或者蛛丝马迹,而应该是像人格冲突和内心隐秘这样更加确实的线索。
“我可以说,在这起命案中,尽管我已经找到了我确信的真正答案,但我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我知道真相就是这样,因为它一定是这样,因为没有其他任何一种可能,能够让所有单个的事实如此完美地各归其位。
“而且在我心中,这也是我能找到的最满意的解答。”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我想从我最初卷入这起案子,也就是命案发生以后我应邀来调查的时候开始我自己的旅程。依我看来,每一起案件都有着明确的形式和类别。这个案子的模式,我认为全部都是围绕着莱德纳太太的人格而形成的。因此在我确切地了解莱德纳太太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之前,我不可能知道她为什么会被谋杀,以及是谁杀了她。
“于是,这就是我的出发点——莱德纳太太的人格。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有趣的心理问题,也就是据说存在于考古队员之间的那种奇怪的紧张状态。这一点已经被很多不同的人所证明,其中有几个还是局外人,于是我记下了。虽然这很难作为一个出发点,但我应该在调查过程中时刻牢记于心。
“似乎大家普遍认为,这都是莱德纳太太对考古队员们的影响造成的直接后果,但是出于一些我稍后会讲到的原因,我并不完全接受这种说法。
“如我所言,开始的时候我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解莱德纳太太的人格上。我有各种方法去评价她的人格——既可以看看周围脾气性格千差万别的人对她的反应有何不同,也可以通过我自己的观察来收集资料。通过后者能够了解的范围自然是很有限的,但我也的确得知了某些事实。
“莱德纳太太的品味是简单,甚至是有些朴素的。她显然不是一个追求奢华的女人。另一方面,她正在做的一些刺绣作品非常精致美丽,这说明了她是个注重细节并且有着艺术品味的人。而通过对她放在卧室里的那些书的观察,我又做出了进一步的评价。她很有头脑,而且我也可以设想,从本质上来说,她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有人向我暗示莱德纳太太是个把主要精力放在吸引异性上面的女人,实际上也就是说她是个淫荡风流的女人。这一点我并不相信是真的。
“在她的卧室里,我留意到架子上有下面这些书:《古希腊人揭秘》、《相对论入门》、《赫斯特·斯坦霍普夫人的一生》、《千岁人》、《琳达·康登》、《克鲁号》。
“首先,她对文化和现代科学感兴趣,显然这是她理智的一面。而小说方面,《琳达·康登》,还可以把《克鲁号》也算上,似乎表明她对于不受男人诱骗束缚的独立女性充满同情心,并且饶有兴趣。同时很明显,她对于赫斯特·斯坦霍普夫人的人格也怀有浓厚的兴趣。《琳达·康登》是对于崇拜自身美貌的女人的细致研究;《克鲁号》则是对狂热的个人主义者的解读;《千岁人》中对于以理智而非出于情感的态度对待人生是持赞同观点的。于是我想,我开始了解这个死去的女人了。
“接下来我要调查的是那些和莱德纳太太关系最近的人的反应,这样死者在我心里的形象才会越来越完整。
“根据莱利医生和其他人的描述,我很清楚地知道了莱德纳太太是那种天生丽质的美人,而且除了天生的美貌,她还具有一种带来不幸的魔力。这种魔力有时可能与美貌并存,而实际上也可以独立存在。这种女人所到之处,身后往往会伴有暴力事件;她们带来灾难,灾难有时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有时则会发生在她们自己身上。
“我确信莱德纳太太本质上是一个自我崇拜的女人,而且喜欢拥有权力的感觉胜于其他任何事物。无论走到哪里,她都必须成为宇宙的中心。在她周围的所有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也都必须承认她的支配地位。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并不难。比如说,莱瑟兰护士就是个生性慷慨大方又具有浪漫想象力的人,她几乎是立刻就为她所折服,进而对她心甘情愿地付出,毫无怨言。不过莱德纳太太还有第二种办法来实施她对别人的支配——这就是恐惧。当发现俘获异性太过容易之后,她就会开始放纵她天性中更残忍的一面。但我要反复强调的是,这并非你们所说的那种“有意识的残忍”。这完全是一种自然的不假思索的下意识行为,就像猫看见老鼠一样。在潜意识发挥作用的情况下,她本质上还是个很善良的人,她会对别人又体贴又周到,而且不厌其烦。
“现在,我们要解决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当然就是关于匿名信的问题。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写?我问我自己:是莱德纳太太自己写的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回溯到很久以前,实际上,我们要回溯到莱德纳太太的第一次婚姻。这才应该是我们旅程的起点,也就是莱德纳太太的人生旅程。
“首先我们必须认识到,当年的路易丝·莱德纳从本质上来说和现在的路易丝·莱德纳是一样的。
“当时的她年纪轻轻,貌美出众,那种让男人魂牵梦萦的美带给精神和感官的愉悦,与纯粹肉体美所带来的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她那时从根本上来讲已经是个自我主义者了。
“这样的女人很自然地会厌恶结婚的想法。她们也许会被男人所吸引,但她们其实更愿意属于她们自己。她们是真正的传说中的无情妖女。尽管如此,莱德纳太太到底还是结婚了,我想我们可以假定她的丈夫一定是个性格有些强势的男人。
“紧接着他的叛国行为败露了,莱德纳太太也正如她告诉莱瑟兰护士的那样做了,她去向政府告了密。
“现在我要指出,在她的行为中存在着一种心理学上的意义。她告诉莱瑟兰护士她是个非常爱国,并且富于理想主义的女孩,她的行为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但众所周知的是,我们在谈到自己行为的动机时往往会自欺欺人,本能地为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莱德纳太太有可能相信自己正是在爱国情怀的驱使之下才做出了那样的举动,但我却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实际上是她不肯承认的想要摆脱丈夫的愿望所产生的结果!她不喜欢受人支配,不喜欢那种自己属于别人的感觉——实际上她就是不喜欢处于次要的位置上。于是她就采用一种爱国的方式重获了自由。
“但她的潜意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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