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吧,他们肯定首先是不相信,然后就会大发雷霆,那个生气劲儿绝对是要多逼真就有多逼真。
当然,莱德纳太太很可能就是这类病人。这种情况下,她的丈夫自然会成为第一个上当的人。我发现,一旦涉及生病的问题,丈夫们总是表现得很轻信。但即使这样,我仍然觉得和我所听到的话不太吻合。就比如说,她怎么也不会用到“安全多了”这种说法吧。
很奇怪,这几个字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想着这些,我问道:“莱德纳太太是个容易紧张的女人吗?比如说,她会不会因为出门在外,来到如此偏僻的地方而觉得紧张?”
“天哪,有什么可紧张的?他们那儿有足足十个人呢!而且他们还有守卫,因为要保护那里的古迹。绝对不会的,她没什么好紧张的,至少——”
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思绪打断了,想了一小会儿才慢慢往下说。
“你那样说挺奇怪的。”
“为什么?”
“前几天我和空军中尉杰维斯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大多数人都到挖掘场去了。她正坐在那里写信,我想她可能没听见我们来。平时领客人进去的仆人那天正好不在,我们就一直走到走廊里。很显然她是看见了墙上杰维斯中尉的影子,于是开始尖叫起来。当然,后来她道歉了。她说她以为是个陌生的男人。还是有点儿奇怪吧,我是说,就算是个陌生男人,也用不着这么害怕吧?”
我沉思着点点头。
莱利小姐沉默了片刻,突然又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今年都是怎么了,个个都有点儿不对劲。约翰逊小姐看上去总是闷闷不乐,不愿意说话;大卫也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当然了,比尔的嘴还是闲不住,不过不知怎么的,他那些喋喋不休的话似乎搅得其他人更烦。凯里的那个样子就像是有一根弦随时都会绷断似的。他们都相互提防着,好像是——唉,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很奇怪。”
确实挺奇怪的,我想,莱利小姐和彭尼曼少校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居然会有如此相同的感觉。
正在这时,科尔曼先生手舞足蹈地走了进来,用手舞足蹈来形容他的样子再合适不过了,假如他把舌头伸出来,又突然变出个尾巴冲你摇啊摇,你也不会有丝毫的惊讶。
“哈罗,哈罗,”他说,“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采购者绝对是我。你带着我们的护士小姐去欣赏这个城市的美景了吗?”
“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莱利小姐干巴巴地说。
“那也难怪,”科尔曼先生兴高采烈地说,“这儿其实就是最破烂不堪的穷乡僻壤!”
“你不是那种喜欢别致的东西或者古董的人,是吧,比尔?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干考古工作。”
“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我的监护人。他可是个博学的人,大学里的研究员,在卧室里穿着拖鞋都要看书的那种。对他来说,有我这样一个被监护人绝对是种打击。”
“我觉得被迫从事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才真是愚蠢透顶。”女孩尖刻地说。
“不是被迫,希拉,好姑娘,我可不是被迫的。那个老先生问我心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向往的职业,我说没有,所以他才想方设法让我到这里来干一段时间。”
“但你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你究竟喜欢干什么吗?你必须得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我的愿望就是完全不用工作。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拥有很多钱,然后就能去参加赛车比赛了。”
“你真荒唐!”莱利小姐说。
她听起来非常生气。
“啊,我当然明白这是不可能的,”科尔曼先生满不在乎地说,“所以我不得不做点儿事情。只要不是整天待在办公室里,我才不介意干什么呢。我很愿意到世界各地去转转。就像我说的,走着瞧,于是我就来了。”
“我觉得你肯定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你可错了。我可以和任何人一起站在挖掘场大喊‘安拉’!而且实际上,我的画儿画得也不是很差劲。上学的时候我还特别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单凭这个我就能成为一流的伪造专家。啊,没准儿我真会干这一行呢。如果哪天你在等公共汽车的时候我的劳斯莱斯溅你一身泥,你就会明白我已经上了道儿了。”
莱利小姐冷冰冰地说:“你不觉得你应该动身了,而不是在这儿说这些废话吗?”
“我们这里的人很热情吧,护士小姐?”
“我确信莱瑟兰护士现在急于安顿下来。”
“你总是对所有事情都很确信。”科尔曼先生咧嘴一笑,反驳道。
我心想,这倒是真的。你这个过分自信的小姑娘。
我干巴巴地说:“也许我们该走了,科尔曼先生。”
“好嘞,护士小姐。”
我和莱利小姐握了握手,向她表示感谢,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这个希拉,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科尔曼先生说,“但就是爱责备人。”
我们的汽车开出城外,很快就走上一条小路,路两旁都是绿油油的作物。这条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车辙。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科尔曼先生指着我们前方河岸边上一个大土丘说:“雅瑞米亚遗址。”
我可以看到黑色的小小人影在那里走动,就像蚂蚁一样。
就在我眺望的时候,那些人突然一起从土丘的一边跑下来。
“忠实的伙计们,”科尔曼先生说,“是收工的时候了。我们在日落前一个小时收工。”
考古队的营地就驻扎在离河岸边不远的地方。
司机开着车转了个弯,颠簸着通过一道很窄的拱门,我们就到了。
营地的房子是围绕着一个庭院搭建的。起初的房间只占据了庭院的南面,还有几间不太重要的小屋子在东面,后来考古队在另外两面又续建了一些房间。由于房子的平面图到后来被证明有特别的意义,因此我在这里附上一张草图作为说明。
所有的房门都对着庭院,大多数窗户也是如此,仅有的例外是南面那些最初的房间,这些房间另有对着外面田野的窗户,不过这些窗户也都从外面装上了金属护栏。庭院的西南角上有一段楼梯,这段楼梯向上通往一个长长的带护墙的屋顶露台,护墙占据了整个建筑南面的长度,而南面的房间也比其他三面都高。
科尔曼先生领着我从庭院的东面绕过去,来到位于南面正中的大门廊。他推开门廊一侧的一扇门,我们走进房间,里面有几个人正围着茶桌坐着。
“好多好多人!”科尔曼先生说,“这位就是莎瑞·甘普。”
坐在桌首的女士站起身,走过来欢迎我。
于是,我第一次见到了路易丝·莱德纳。
。
第五章雅瑞米亚遗址
我得承认,莱德纳太太给我的第一印象出乎我的预料。当人们听到别人谈论某个人的时候,总是免不了去想象那个人的样子。而我脑海中一直认为莱德纳太太会是那种一头乌发,肤色黝黑,对所有事情都不满意的女人,神经兮兮,紧张不安。而且坦率地讲,我还觉得她可能会有些粗俗无礼。
但是实际上,她和我想象中的一丁点儿都不一样。首先,她很漂亮。和她的丈夫不同,她并不是瑞典人,但至少看起来很像。她满头金发,肤色白皙,一副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模样,这一点非常难得。她已经不年轻了,我猜大概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她的面容有些憔悴,金发中夹杂着一些灰发。但她的眼睛非常好看,是我见过的所有眼睛里唯一能够用紫色来形容的。她的眼睛很大,眼神中隐约有些阴影。她很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如果我说她看上去极度疲倦,同时又显得充满活力,你一定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但这就是我的感觉。而且我还觉得她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淑女,这一点即使在今天看来也难能可贵。
她向我伸出手,面带笑容。她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股美国人的慢吞吞的腔调。
“我很高兴你能来这儿,护士小姐。喝杯茶吗?还是你愿意先去你的房间看看?”
我说我想先喝杯茶,于是她把我带到桌边,为我一一引见。
“这位是约翰逊小姐,这是莱特尔先生,莫卡多太太,埃莫特先生,拉维尼神父。我丈夫很快就回来。来,你坐在拉维尼神父和约翰逊小姐中间吧。”
我依言坐下,约翰逊小姐开始和我聊天,问我一些旅途见闻之类的话。
我挺喜欢她,她让我想起我在实习期间的一个护士长。我们那时都很钦佩她,都为她努力地工作。
我估计她差不多有五十岁了,外表看起来有点儿男性化,铁灰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说起话来有些低沉,断断续续,但声音很好听。她的脸不好看,布满皱纹,有一个近乎可笑的翘鼻子,要是碰到什么苦恼或是烦心的事儿,她总会烦躁地揉鼻子。她穿着一身粗花呢套装,看起来也像是男式的。很快她就告诉我,她是个土生土长的约克郡人。
拉维尼神父的样子有点儿吓人。他个子很高,留着一大把黑胡子,戴着一副夹鼻眼镜。我曾经听凯尔希太太提起这里有一个法国修士,而眼前的拉维尼神父就穿着一身白色毛料的修士长袍。我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我一直以为修士在进入修道院以后就不会再出来了。
莱德纳太太和他说话多数情况下都是用法语,但是在和我交谈的时候他的英语相当好。我注意到他有一双敏锐且善于观察的眼睛,目光总是在逐一检视在座的人。
坐在我对面的是另外三个人。莱特尔先生是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眼镜。他的头发又长又卷,还有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我想他小时候肯定是个可爱的孩子,但现在看上去就不怎么样了。实际上他现在的样子有点儿像头猪。另一个年轻人留着很短的头发,有一张长长的滑稽的脸,牙齿很白,笑起来很吸引人。不过他的话很少,别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也只是点点头,或者只用一两个字来回答。和莱特尔先生一样,他也是个美国人。最后一位是莫卡多太太。我没有机会好好地端详她,因为每次我朝她的方向看过去,都会发现她在用一种饥饿的眼神盯着我,至少让我觉得很别扭。如果你看到她看我的眼神,你可能会以为医院的护士都是些奇怪的动物呢。真是一点儿礼貌都没有。
她相当年轻,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皮肤比较黑,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这么说我想你们会明白我的意思。从某方面来说,她长得挺好看的,但可能就像我妈妈经常说的那样,“沾了一下沥青刷子”。她穿着一件非常鲜艳的套头衫,指甲也涂着相同的颜色。一张瘦削的,像小鸟一样急切的脸上有一双大眼睛,嘴唇紧绷,显得很多疑。
茶很好喝,这是一种浓郁美味的混合饮料,完全不像凯尔希太太经常泡的那种清淡的中国茶。喝那种茶对我来说可算不上享受。
桌子上有烤面包、果酱、一盘岩皮饼和切好的蛋糕。埃莫特先生非常客气地把东西递给我。虽然他很安静,但看起来似乎每次我的盘子空了他都能及时发现。
不一会儿,科尔曼先生又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坐在了约翰逊小姐的另一边。看起来他的精神状态倒是没什么问题,因为一落座他就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话了。
莱德纳太太叹了一口气,对着他那个方向摆出一副厌倦的表情,但显然并没有奏效。科尔曼先生的话主要是对着莫卡多太太说的,只是莫卡多太太正忙着观察我,所以除了偶尔敷衍他几句之外也顾不上多说,即使这样,也还是没法让他停下来。
就在我们刚用完茶点的时候,莱德纳博士和莫卡多先生从挖掘场回来了。
莱德纳博士亲切地招呼了我。我看见他迅速而担忧地看了他太太一眼,接着似乎对所见到的情形感到了一丝轻松,然后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了下来。莫卡多先生坐在莱德纳太太旁边的空位子上,他又高又瘦,显得有些忧郁,年纪比他太太大得多。他的面色萎黄,留着一副奇怪的、松软的、乱蓬蓬的胡子。他一进来我就很高兴,因为他太太终于不再盯着我看,而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了。她看着他的样子显得心焦气躁,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莫卡多先生则心不在焉地搅着自己杯子里的茶,一言不发,盘子里的蛋糕也原封未动。
还有一个位子空着,很快,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第一眼看到理查德·凯里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很长时间以来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英俊人物。但果真是这样吗?我也不确定。说一个人英俊,同时又说他看起来像个骷髅头听上去是极其矛盾的,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虽然给人的感觉是他的皮肤异乎寻常地紧绷在头骨上,但那具头骨的确很美。他的下巴、太阳穴及前额的轮廓分明,让我不禁联想起青铜雕像。那张清瘦的褐色面庞上有一双我所见过的最明亮、最湛蓝的眼睛。他身高大约六英尺,我猜年纪应该不到四十岁。
莱德纳博士说:“护士小姐,这位是凯里先生,我们的建筑师。”
他以令人愉快但几乎听不清的英国腔调嘟囔了几句,然后坐在了莫卡多太太身边。
莱德纳太太说:“我恐怕茶有点儿凉了,凯里先生。”
他说:“哦,不要紧的,莱德纳太太。是我来晚了,我想着把那些墙壁的图纸画完。”
莫卡多太太说:“要果酱吗,凯里先生?”
莱特尔先生把烤面包推了过去。
这时我想起了彭尼曼少校说过的那句话:“或许我这么说能够解释得更清楚吧,就是他们互相之间递黄油的时候有点儿太客气了。”
是的,这场面看起来是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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