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人的路易丝!这就是她最近的情况啊!”接着他转向我,“护士小姐,那是我们大家对她的昵称,她也是以这个闻名的。”
“她非常漂亮,是吗?”我问。
“那是按照她自己的标准。她认为自己很漂亮!”
“约翰,嘴别太损啊,”凯尔希太太说,“你很清楚,不仅仅是她自己这么认为!有很多人都为她神魂颠倒呢。”
“也许你说得没错。她虽然年纪稍微大了点儿,但还算得上是风韵犹存吧。”
“你自己不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吗?”凯尔希太太笑着说。
空军中队长顿时满脸通红,有些难为情地承认:“是啊,她是有那么一种让人着迷的劲儿。对莱德纳本人来说,就连她踏足过的地方,他都恨不得要焚香膜拜呢,而考古队的其他成员也不得不跟着一起膜拜,这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那儿一共有多少人?”我问。
“那儿各种人、各国人差不多都齐了,护士小姐,”空军中队长兴高采烈地说,“一个英国建筑师;一个迦太基来的法国神父,专门负责辨认石碑之类的东西上的碑文;然后是一位约翰逊小姐,也是英国人,总管一些杂务;还有一个矮胖的美国人负责拍照;再就是莫卡多夫妇,天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意大利或者西班牙之类的地方吧。莫卡多太太非常年轻,是个看起来有点儿阴险的女人,而且她很讨厌我们迷人的路易丝!此外还有两个年轻人,这就是全部人马了。个别人有点儿古怪,但总体来说都还不错。你觉得呢,彭尼曼?”
他这是在向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征求意见,那个人正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手里转动着一副夹鼻眼镜。
听到他的话,那个人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来。
“是啊是啊,那些人确实都不错。就每个人来说,都挺好的。当然,莫卡多稍微有点儿奇怪……”
“他的胡子留得很奇怪,”凯尔希太太插嘴说,“看起来软塌塌的。”
彭尼曼少校没有理会凯尔希太太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那两个年轻人都很不错。那个美国人相当安静,而那个英国男孩儿话就比较多。这事儿挺有意思,因为通常情况下应该是正好反过来的。莱德纳是个讨人喜欢的人,非常谦逊,毫不张扬。没错,就每个人来说,他们都是相当可亲的人。但是不知怎么的,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前几天我去他们那儿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一个人看起来是很自然的。那儿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紧张气氛。或许我这么说能够解释得更清楚吧,就是他们互相之间递黄油的时候有点儿太客气了。”
我不太喜欢过多地发表意见,因此说话的时候有些脸红。“我觉得,如果大家被圈在一起的时间太久,确实有可能变得心烦气躁。我在医院工作的时候有过这种亲身体会。”
“你说得有道理,”凯尔希少校说,“但是这次的考察才开始不久,按理说这种情绪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出现。”
“一个考古队的内部很可能就像是我们日常生活的缩影,”彭尼曼少校说,“这里面既有拉帮结派,又有敌对竞争,还有嫉妒猜疑。”
“好像听说他们今年来了好几个新人。”凯尔希少校说。
“我来数数,”空军中队长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年轻的科尔曼是新来的,莱特尔也是。埃莫特去年就来了,莫卡多夫妇也一样。拉维尼神父是新来的,代替今年因病不能前来的伯德博士。凯里当然是老面孔了,他从五年前刚开始的时候就在这个团队里了。而约翰逊小姐待的年头几乎和凯里差不多。”
“我总觉得这些人在雅瑞米亚遗址相处得还是挺融洽的,”凯尔希少校评论道,“他们看起来就像一个快乐的大家庭。但是如果考虑到人类的本性,这种融洽才是最令人吃惊的地方。我担保莱瑟兰护士同意我的观点。”
“这个嘛,”我说,“我不认为你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像我所了解的医院里面发生的那些争执,起因差不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是啊,人在比较封闭的圈子里待得时间长了就容易变得小肚鸡肠。”彭尼曼少校说,“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这里肯定另有隐情。莱德纳是个特别温和谦逊的人,待人接物也游刃有余,他总有办法让他的队员相处融洽。但那天我还是感觉到了那种紧张的气氛。”
凯尔希太太笑了起来。
“你看不出来因为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当然是因为莱德纳太太啦。”
“得了吧,玛丽,”她丈夫说道,“她是个迷人的女人,绝对不是那种喜欢吵架的人。”
“我也没说她喜欢吵架啊,只不过她会让别人吵架。”
“她怎么让别人吵架?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什么?她觉得无聊了呗!她又不是考古学家,只是个考古学家的太太。因为和外界的新鲜刺激隔绝久了让她觉得无聊,所以她就决定自己演一出戏。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然后自娱自乐。”
“玛丽,这些都是你的想象而已,实际上你一点儿都不知情。”
“当然是我的想象,但是你会发现我说得没错。迷人的路易丝可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蒙娜丽莎的样子。她也未必有什么恶意,但她就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对莱德纳可是一往情深。”
“啊,那可不一定。我倒不是说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我敢说那个女人绝对是个风流佳人。”
“你们女人彼此之间还真够给面子的。”凯尔希少校说。
“我明白,你们男人就会说我们恶毒,小心眼儿啊之类的,但女人还是更了解女人。”
“话虽这么说,”彭尼曼少校若有所思地说,“就算凯尔希太太所有这些带点儿刻薄的猜测都是真的,我还是觉得解释不了那种奇怪的紧张气氛。那是一种风雨将至的感觉。我有强烈的预感,有些事情随时可能爆发。”
“别吓唬我们的护士小姐了,”凯尔希太太说,“她可是三天以后就要到那儿去的,你再这么说她会打退堂鼓的。”
“啊,你可吓不着我。”我笑着说。
尽管这样,我还是把听到的这些话仔细回味了一番。“安全多了”,莱德纳博士这个奇怪的说法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会不会是他太太那种若有似无的神秘恐惧感影响了考古队的其他成员?要不就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紧张气氛(或者是造成这种气氛的不明原因)影响了她的精神状态?
我在字典里查找凯尔希太太说的“风流佳人”这个词,但最后也没搞清它的意思。
“好吧,”我对自己说,“咱们走着瞧。”
。
第四章抵达哈沙尼
三天以后,我离开了巴格达。
离开凯尔希太太和她的女儿让我有些伤感。小家伙特别可爱,茁壮成长,体重每星期都在增加。凯尔希少校送我到车站并目送我离开。我预计在第二天早上到达基尔库克,在那儿会有人接我。
我睡得很不好;在火车上我从来都睡不好,总是做梦。然而次日清晨当我向车窗外望去的时候,发现天清气朗,这也让我对即将见到的人感到有些好奇,有些期待。
我站在站台上犹豫地东张西望时,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向我走过来。他有一张圆脸,粉扑扑的。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什么人看起来这么像是P.G.伍德豪斯先生书中的人物呢。
“哈罗,哈罗,哈罗,”他说,“你就是莱瑟兰护士吗?我觉得你肯定是,我能看出来。哈哈,我叫科尔曼,莱德纳博士派我来接你的。你还好吗?旅途辛苦吧?我可知道坐这种火车的滋味!好,我们走吧,你吃过早饭了吗?这是你的行李吗?我得说,相当简单啊,是不是?莱德纳太太有四个手提箱和一个大行李箱,这还没算上一个帽盒、一个新奇的枕头,以及一大堆五花八门的东西。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来吧,上那辆老爷车去。”
车站外面停着一辆车,后来我听他们称它为旅行车。它看上去既有点儿像四轮轻便马车,又有点儿像运货汽车,还有点儿像小汽车。科尔曼先生把我扶上车,并且叮嘱我最好挨着司机坐,说这样不至于太颠簸。
颠簸!我真不知道这个新奇的玩意儿会不会被颠成碎片!马路也完全不像一条马路,根本就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这真是灿烂辉煌的东方文明吗?我不禁想起英国那些平整的公路,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科尔曼先生坐在我后面。他把身体向前探过来,冲着我的耳朵大喊。
“这路况相当不错!”他喊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刚刚被颠起来,脑袋几乎碰到了车顶。
而显然他这句话是当真的。
“让你的肝脏活动一下,对身体是有好处的。”他说,“你应该知道这个吧,护士小姐。”
“我不觉得如果头都撞裂了,让我的肝脏兴奋起来还能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刻薄地回应。
“你应该下过雨之后再来,那时候的车打起滑来就更刺激了,多数时间我们都得横着走。”
对于这个我无话可说。
很快就需要过河了。我们乘坐的是你能想象到的最疯狂的渡船。我觉得我们能渡过去简直应该庆幸,但看起来似乎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
我们在路上花了四个小时才到达哈沙尼。出乎我的意料,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地方。在我们过河之前,从对岸看这里也很漂亮,白色的尖塔矗立着,看起来像仙境一般。但是当你走过桥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显得有些不一样了。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摇摇欲坠、破败不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泥泞遍地,一片狼藉。
科尔曼先生带我到莱利医生的住处。他说医生正等着和我共进午餐。
莱利医生还是像往常一样亲切,连他的房子都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房子里有浴室,一切都收拾得焕然一新。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当我穿好工作服走下楼时,感觉好极了。
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进餐厅,医生为他的女儿总是迟到表示了歉意。她进来的时候我们刚好吃完一道美味的卤蛋。医生对我说:“护士小姐,这是我女儿希拉。”
她和我握了握手,希望我的旅途还算愉快,然后摘掉帽子,冲着科尔曼先生冷冷地点点头,坐了下来。
“嗨,比尔,”她说,“一切都还好吧?”
他开始跟她说一些即将在俱乐部举行的晚会之类的事情,我借机打量起她来。
我不能说很喜欢她,依我看她有点儿冷冰冰的。虽然长相不错,但显得没有礼貌。黑头发蓝眼睛,面色苍白,嘴上涂着口红。她那种冷嘲热讽的说话方式着实令我厌恶。曾经有一个跟随我的实习生就像她一样,虽然我不得不承认,那个女孩活儿干得很漂亮,但她的举止总是会惹怒我。
看上去科尔曼先生对她很着迷。他变得有点儿结巴,而且所说的话也比以前显得更愚蠢可笑。他这副模样让我联想到一条摇着尾巴讨人欢心的狗。
午饭以后莱利医生去了医院,而科尔曼先生要去城里买一些东西。莱利小姐问我是愿意到城里随便逛逛,还是宁可留在家里。她说科尔曼先生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内就会回来接我。
“有什么东西可看吗?”我问。
“是有一些挺别致的地方,”莱利小姐说,“只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因为它们都特别脏乱。”
她这样说话让我受不了,因为我根本无法理解怎么能够用别致来形容脏乱。
最终她带我去了俱乐部,那里足够舒适,既可以俯瞰河流,还有英文的报纸和杂志可供翻阅。
我们回到住所的时候,科尔曼先生还没有到,于是我们坐下来说话。不知为什么,这并不是一次轻松的闲聊。
她问我是否已经见过了莱德纳太太。
“还没有,”我说,“我只见过她丈夫。”
“啊,”她说,“我想知道你会怎么看她。”
对这个问题我没吱声,她继续说下去:“我非常喜欢莱德纳博士,每个人都喜欢他。”
我想这就等于在说,你并不喜欢他的太太。
我仍然没说话。一会儿,她突然问我:“她到底怎么了,莱德纳博士没告诉你吗?”
我并不想在见到病人之前就说她的闲话,所以只是含糊其辞地说:“我只知道她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
她笑了,那是一种很恶毒的笑,既刺耳又粗鲁。
“天哪,”她说,“有九个人照顾她难道还不够吗?”
“我觉得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说。
“工作?他们当然有工作,但路易丝才是最重要的,她就是要确保这样。”
“没错,”我心想,“你就是不喜欢她。”
“就算这样,”莱利小姐接着说,“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找一个医院里的专业护士。我总认为找一个业余的帮手更对她的路子。她又不需要别人帮她测体温数脉搏,然后把每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我得承认,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你认为她根本就没病?”我问。
“她当然没病!那女人结实得像头牛。‘亲爱的路易丝还没睡。’‘她都有黑眼圈儿了。’当然会有了,用蓝铅笔涂一涂就有了!反正只要引人注意就可以,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为她大惊小怪!”
我知道她说的也不无道理。我曾接触过不少多疑病症的病例(护士有什么没见过的?),他们就喜欢让一大家子人围着他们转来转去伺候着。假如医生或者护士对他们说:“其实你什么毛病都没有。”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