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随即神色一变,又摇了摇头。
“但我还有点想不通,夫人。”
“嗯?”
“我总感觉忽略了什么。你是个思虑周全、事事都反复衡量的女人。出于某种原因,你决定冒巨大的风险。你尝试了——也成功了。然后,不出两星期,你却改变了心意。坦白说,夫人,坦白说,这很难令我信服。”
她的唇角古怪地微微抽动起来。
“说得很对,波洛先生,你确实忽略了某个因素。梅瑞迪斯小姐有没有告诉你,前几天她在什么地方遇到我的?”
“没记错的话,她说是在奥利弗太太家附近。”
“应该是吧。但我指的是确切的街名。安妮·梅瑞迪斯是在哈利街遇到我的。”
“啊!”波洛凝视着她,“我有些明白了。”
“嗯,不愧是波洛先生。当时我是去找一位专科医生看病。他证实了我心里的怀疑。”
她的笑容绽开了,不再显得扭曲和苦涩,反而变得异常甜美。“我打不了多久桥牌了,波洛先生。噢!医生没说那么多,他比较委婉,说是如果我精心保养的话,也许还能活好几年。但我不愿意战战兢兢地过日子,我不是那种女人。”
“嗯,嗯,我慢慢了解了。”波洛说。
“这就有很大区别了。所以我最多只能再活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不可能更久。刚从医生那里出来,我就碰见了梅瑞迪斯小姐。我请她一起喝茶。”
她稍一停顿,又说:“我毕竟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恶毒女人。喝茶时我一直在思考。那天晚上我的举动,不仅已经无可挽回地夺走了夏塔纳的生命,而且深深影响了其他三个人的生活。因为我的所作所为,罗伯茨医生、德斯帕少校和安妮·梅瑞迪斯,这些未曾伤害我的人都经受了折磨,甚至身处险境。仅就这一点而言,至少我还可以补救。我倒不太担心罗伯茨医生或德斯帕少校的麻烦——虽然他们面对的人生道路远比我长得多。他们是男人,可以自己照管自己。但当我望着安妮·梅瑞迪斯的时候——”
她又踌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安妮·梅瑞迪斯还是个孩子,她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这件事也许会毁了她的一生。这个念头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波洛先生,这个想法在我心里盘桓了很久,我明白那天你的话应验了。我无法继续保持沉默,所以今天下午我给你打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赫尔克里·波洛上身前倾,透过渐深的暮色,仔细端详着洛里默太太。她也同样静静地凝视他,泰然自若。
终于,波洛说:“洛里默太太,你确定——请如实告诉我,谋杀夏塔纳先生真的不是预谋在先?你真的没有事先策划?一开始去赴宴时,你并没有抱着杀心?”
洛里默太太瞪着他好一会儿,使劲摇头。“没有。”
“这次谋杀不在你的计划之内?”
“那当然。”
“那么——那么——噢!你撒谎——你一定在撒谎——”
洛里默太太的声音如冰刃般刺穿空气。
“真的,波洛先生,你太忘乎所以了。”
小个子猛地跳起来,在房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不时迸出几个单词。突然他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走过去开了电灯。
他返身坐回椅子里,两手按住膝盖,直盯着女主人。
“问题是,”他说,“难道赫尔克里·波洛有可能弄错?”
“没有人永远正确。”洛里默太太冷冷答道。
“不,”波洛说,“我永远正确,从来如此,这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可现在,看上去我好像真的错了,这让我很不舒服。人们会假设你很清楚自己都说了什么,毕竟是你一手制造的谋杀啊!但不可思议的是,赫尔克里·波洛居然比你更了解你的作案经过。”
“不可思议,而且极为荒谬。”洛里默太太的声音更加冷淡。
“那么,是我疯了。我肯定疯了。不——对天发誓——我没有疯!我是正确的,我一定是正确的。我愿意相信你杀了夏塔纳先生——但不可能用你刚才描述的那种方式。一个人的行为不可能违背他的个性!”
他停住了。洛里默太太愤怒地深吸一口气,紧咬嘴唇。她刚要开口,波洛就抢先说:“要么你早已计划好谋杀夏塔纳——要么你根本没杀他!”
洛里默太太厉声反驳:“我看你真的疯了,波洛先生。既然我愿意承认谋杀,当然不可能隐瞒杀人的方式,否则又有什么意义?”
波洛又起身在房中兜了一圈,回到座位上时,态度为之一变,变得既温和又亲切。
“你没杀夏塔纳,”他轻声说,“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哈利街。孤零零站在人行道上的小安妮·梅瑞迪斯。我也看见了另一个女孩——很久很久以前,曾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地走过漫漫长路的另一个女孩。是的,我完全明白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我不懂——为什么你如此肯定凶手是安妮·梅瑞迪斯?”
“真的,波洛先生——”
“再争辩也没用,别对我撒谎了,夫人。告诉你,我知道真相。我理解那天在哈利街涌上你心头的那种感情。你不会为罗伯茨医生顶罪——噢,不!你也不会为德斯帕少校挺身而出。可是安妮·梅瑞迪斯不一样。你同情她,是因为她做了你当年做过的事。你甚至还不清楚——这是我的猜测——她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但你非常肯定她就是凶手。案发那天晚上,巴特尔警司请你谈谈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其实当时你已经心中有数了。是的,我都知道。所以再对我撒谎是没用的。你明白了吗?”他停下来,等待回应,但洛里默太太不做声。他满意地点点头。
“是的,你的判断很准确,这很难得。你的行为非常高尚,夫人,自己揽下罪责,让那孩子得以解脱。”
“你忘了,”洛里默太太淡然答道,“我并不是无辜的女人。波洛先生,多年前我杀死了我的丈夫。”
片刻的沉寂。
“原来如此,”波洛说,“这符合正义,也仅仅是正义。你富于逻辑思维,愿意为当年的罪行承担责任。谋杀就是谋杀——无所谓被害人是谁。夫人,你很勇敢,而且心明眼亮。但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如此肯定?你怎么知道杀死夏塔纳先生的凶手就是安妮·梅瑞迪斯?”
洛里默太太深深叹息。在波洛的坚持面前,她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她像个孩子那样,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
“因为,”她说,“我亲眼看见了。”
。
第二十七章目击证人
波洛突然放声大笑,完全控制不住。他的头朝后仰,高亢的法式笑声充盈着整个房间。“对不起,夫人,”他边揉眼睛边说,“我失态了。我们又是争论,又是推理,到处问问题!我们还诉诸心理学理论——结果到头来,竟然有一位目击证人!请你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吧,拜托。”
“当时已经很晚了,安妮·梅瑞迪斯是那一局的明手。她起身看搭档的牌,然后在屋里逛了逛。那一局没什么意思,局势一目了然,没必要认真研究。打到最后三墩时,我抬头朝壁炉的方向看了一眼。安妮·梅瑞迪斯正俯身对着夏塔纳先生。我望去那一刻她刚好直起身——她的手搁在他胸前——那动作令我吃了一惊。她直起身时我看见了她的表情,她迅速往我们这边一瞥,神色中饱含着负罪感和恐惧。当然,我当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纳闷那女孩究竟在干什么。后来——我才明白。”
波洛点点头。“但她不知道你是知情人,不知道你发现了她?”
“可怜的孩子,”洛里默太太说,“她还年轻,却已经是惊弓之鸟——她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我为她保密,你觉得奇怪吗?”
“不,不,不会。”
“何况又意识到我——我自己——”她耸耸肩,没说完,“我又有什么资格指控她呢?那是警方的工作。”
“没错,但今天你又更进一步。”
洛里默太太黯然答道:“我从来不心软,从来不爱滥施同情,但是人上了年纪,难免慢慢染上这种毛病。请相信,我很少被同情心操纵。”
“同情心的指引未必可靠,夫人。安妮小姐年轻、脆弱,看上去羞怯而慌张——噢,是的,她似乎很值得同情。然而我不同意。夫人,想不想听听安妮·梅瑞迪斯小姐为什么要杀夏塔纳先生?因为他知道她以前当陪侍时做的事:她小偷小摸的毛病被女主人发现了,于是就害死了女主人。”
洛里默太太颇为震惊。
“这是真的吗,波洛先生?”
“毫无疑问。她那么温顺,那么低调——大家都这么说。呸!夫人,小安妮·梅瑞迪斯非常危险!为了自己的安全和舒适,她会凶狠地、狡诈地暗算别人。两次谋杀对安妮小姐来说绝不是终点,她会越来越有自信。”
洛里默太太厉声说:“你的话太恐怖了,波洛先生,太恐怖了!”
波洛站起身。“夫人,我该告辞了,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洛里默太太似乎有些迟疑。她勉力维持着原有的气度:“如果我愿意,波洛先生,我会彻底否定我们刚才这番谈话。记住,你没有证人。我刚才所说的案发当晚的情形——嗯,仅限于你知我知。”
波洛正色答道:“夫人,未经你同意,我不会采取行动。请放心,我自有办法。现在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他将她的手举到唇边。
“恕我冒昧,夫人,你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女人。向你致以我最高的敬意。没错,千里挑一的奇女子。啊,你甚至没做另外九百九十九个女人忍不住会做的事。”
“什么事?”
“你没说出除掉你丈夫的原因——没有辩称他根本就该死!”
洛里默太太强打起精神。
“说真的,波洛先生,”她冷冷答道,“我的动机与别人完全无关。”
“了不起!”波洛称赞道。他再次将她的手举到唇边,然后转身离去。
外头很冷,波洛东张西望,却没找到出租车。他慢慢朝国王路的方向走,边走边冥思苦想。他时而点点头,又摇了一次头。
他回头张望。有人踏上洛里默太太家门前的台阶,那身材很像安妮·梅瑞迪斯。他踌躇片刻,不知该不该转身,但最后还是继续前行。
回到家,巴特尔警司已经走了,没留口信。他打电话给警司。
“喂,”听筒里传出巴特尔的声音,“有收获吗?”
“收获不小。朋友,我们得盯紧梅瑞迪斯小姐——事不宜迟。”
“我已经盯住她了——为什么这么急?”
“朋友,因为她可能是个危险人物。”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懂你的意思。但现在人手紧张——噢,好吧,不能抱侥幸心理。其实我给她写了封信,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明天要去拜访她。让她担惊受怕一下也好。”
“至少有这种可能。我能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很荣幸与你同行,波洛先生。”
波洛挂了电话,陷入沉思。
他心神不定,在壁炉前坐了很久,眉头深锁。最后,他将种种不祥的预感和深深的疑惑推到一边,上床睡觉。
“明早再说吧。”他喃喃自语。
但第二天一早的巨变,却彻底出乎他的意料。
。
第二十八章自杀
电话铃声响起时,波洛正坐着喝咖啡、吃面包卷当早饭。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了巴特尔的声音:“波洛先生?”
“嗯,是我。有什么事?”
警司的语气令他本能地意识到,肯定出事了。那不祥的预感再度袭上心头。
“快点儿,朋友,快说。”
“是洛里默太太。”
“洛里默——怎么了?”
“你昨天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还是她跟你说了些什么?你根本没告诉我,结果我以为我们的目标是梅瑞迪斯小姐。”
波洛低声问:“发生了什么?”
“自杀。”
“洛里默太太自杀了?”
“对。她最近似乎情绪低落,完全变了一个人。医生给她开了些安眠药,昨晚她服药过量。”
波洛深吸一口气。
“不可能是——意外吗?”
“不可能。已经有结论了。她给那三个人写了信。”
“哪三个人?”
“另外那三人——罗伯茨、德斯帕和梅瑞迪斯小姐。她十分坦诚,一点儿也不拐弯抹角,在信里直接说她想做个了结——承认是她杀了夏塔纳,还特意致歉——致歉!因为这个案子给另外三人带来了不便与烦恼。跟商务信函的行文一样不带感情。非常符合那个女人的性格,她历来冷静。”
波洛有好一会儿没答话。
那么这就是洛里默太太的遗言。到头来,她依然下决心掩护安妮·梅瑞迪斯。宁可毫无痛苦地早早辞世,也不愿在煎熬中多活几年。而且她最后的行为也那么无私——试图拯救一个她暗中抱有同情的少女。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干脆、高效、不动声色——特意向受牵连的三个人宣布她自杀的消息。了不起的女人!他深深地敬佩她。这确实是洛里默太太的作风,当机立断,并且将决定坚决贯彻到底。
他曾打算说服她,但她显然更信赖自己的判断。意志极为坚强的女人。巴特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昨天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她肯定被你唬住了,才走了这条路。但你后来又暗示说梅瑞迪斯小姐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波洛半晌无言。他感到,洛里默太太的意志在生前无法制约他,死后反而奏效了。
最后,他慢慢地说:“我弄错了。”
他非常不习惯说这种话,感觉很糟。
“你弄错了,呃?”巴特尔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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