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也挺高兴的。”
“我猜所有人他都问过了。”
“应该是吧。”接着又冷场了。
安妮又问:“洛里默太太,你觉得——他们会查出谁是凶手吗?”
她低头盯着盘子,错过了老太太审视她低垂的脑袋时那怪异的表情。
洛里默太太轻声回答:“我不知道。”
安妮喃喃念叨着:“有点……让人有点不舒服,是吧?”
刚才那种审度中带有同情的神色又浮现在洛里默太太脸上。“安妮·梅瑞迪斯,你今年几岁?”
“我……我?”女孩结结巴巴地答道,“二十五岁。”
“我六十三岁。”洛里默太太说。
然后她又缓缓地说:“你的人生之路还很长。”
安妮颤抖着。“说不定回家的路上我就会被公交车撞死。”
“嗯,有这个可能。而我——我可能不会。”
洛里默太太的语气很奇怪,安妮惊愕地望着她。
“人生的路很难走,”洛里默太太又说,“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明白了。活下去需要无尽的勇气和忍耐。最后你难免会扪心自问:‘究竟值不值得?’”
“噢,别这么说。”
洛里默太太笑了,又恢复精明能干的本色。
“不谈那些郁闷的经历了。”她叫女招待过来结账。
刚出店门,一辆出租车正好驶过,洛里默太太把车拦下来。
“需要捎你一程吗?我要去公园南边。”
安妮两眼一亮。
“不,谢谢,我看到我的朋友从街角拐过来了。谢谢,洛里默太太。再见。”
“再见,祝你好运。”老太太说。
她坐车走了,安妮匆匆往前赶。
露达见了好友,喜形于色,旋即又显得有些歉疚。
“露达,你是不是去找奥利弗太太了?”安妮追问。
“唔,说实话,我去了。”
“刚好被我逮住。”
“不明白你说‘逮住’是什么意思。我们去搭公交车吧。你怎么没跟男朋友一起走?我还以为他至少会请你喝茶。”
安妮沉默了片刻,耳畔响起刚才他那句话:“不如半路接上你的朋友,大家一起去喝茶?”
而她当时不假思索地答道:“谢谢,但我们约了其他人一起喝茶。”
谎话——多么愚蠢的谎话。脱口而出,未经斟酌。其实只要简单地说“谢谢,不过我的朋友另有饭局”就好,那照样可以把露达排除在外。
她不想让露达陪伴,真奇怪。她一定是想独占德斯帕。她感觉到了嫉妒。她嫉妒露达。露达那么聪明,那么单纯,那么热情、那么有活力。那天德斯帕看上去似乎很欣赏露达。不过他是去探望她,安妮·梅瑞迪斯啊。露达就是这样,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总会不自觉地让别人变成背景。不,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露达参加。
但是她过于慌张,应对方式太笨拙了。如果她更机灵点儿,没准现在就在德斯帕少校的俱乐部,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和他一起喝茶了。
她生露达的气。露达真烦人,去找奥利弗太太干什么?她忍不住大声质问:“你为什么去找奥利弗太太?”
“咦,是她请我们去的呀。”
“没错,但我认为她不是真心的。估计那种话她随时挂在嘴边。”
“她是真心的。她特别亲切——对我特别好,还送了我一本她写的书。你看。”
露达拿出奥利弗太太的礼物向好友炫耀。
安妮疑虑重重地说:“你们都聊些什么?没讨论我吧?”
“听听,这小姑娘真是自作多情!”
“不,到底有没有议论我?有没有谈到谋杀案?”
“我们聊了她写的谋杀案。她正在写一本书,书里的鼠尾草和洋葱掺了毒药。她特别有人情味——说写书很辛苦,常把情节弄混。我们喝了黑咖啡,吃了涂黄油的热面包。”露达兴高采烈地说个没完。
然后她才说:“噢,安妮,你要喝下午茶啊。”
“不,不用了,我已经喝过了,和洛里默太太一起。”
“洛里默太太?莫非就是——当时也在场的那位太太?”
安妮点点头。
“你在什么地方碰见她的?你去找她了?”
“没有,是在哈利街碰上的。”
“她是怎样的人?”
安妮缓缓答道:“我不知道。她——有点怪怪的,和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样。”
“你还认为她是凶手?”露达问。
安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知道。别谈那件事,露达!你知道我受不了那些。”
“好吧,亲爱的。律师怎么样?态度冷淡,满口法律条文?”
“警惕性很高。”
“那不错啊。”露达略一停顿,才问,“德斯帕少校怎么样?”
“一个大好人。”
“安妮,他爱上你了,肯定的。”
“露达,别胡说。”
“哈,走着瞧吧。”
露达暗暗嘀咕着,心想:他爱上她很正常。安妮那么漂亮,只是有点大惊小怪——她永远也不会跟他满世界旅行。唉,她看到蛇一定会尖叫。男人嘛,都喜欢不适合自己的女人。
接着她大声说:“我们可以坐这一路公交车去帕丁顿,正好赶上四点四十八分的火车。”
。
第十九章探讨案情
波洛家的电话响了,那头的声音恭恭敬敬地说:“我是奥康诺警员。巴特尔警司向您问好。请问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方不方便十一点三十分来苏格兰场?”
波洛回答说可以,奥康诺警员挂了电话。
十一点三十分,波洛准时在新苏格兰场门口下了出租车——立刻被奥利弗太太逮个正着。
“波洛先生,太好了!能不能救救我?”
“没问题,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付出租车费。不知怎么回事,我带的是出国时装外币的钱包,而这个人偏偏不肯收法郎、里拉、马克!”
波洛殷勤地掏出零钱付了账,和奥利弗太太一起走进大楼。
他们被迎进巴特尔警司的办公室。警司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显得比平时更木讷。
“简直像一尊现代派雕塑。”奥利弗太太低声对波洛说。
巴特尔起身与两人握手,大家先后落座。
“该开个碰头会了,”巴特尔说,“你们一定想了解我的进展,我也想听听你们的成果。只等瑞斯上校来,就——”这时门开了,上校抵达。
“不好意思,迟到了,巴特尔。你好,奥利弗太太。嗨,波洛先生。让各位久等了。不过明天我要出远门,需要做很多准备。”
“你要去哪里?”奥利弗太太问。
“一次小小的狩猎旅行——去南亚的俾路支。”
波洛一笑,话里有话地说:“那个地方出了点小麻烦,对吧?你得当心。”
“我会的。”瑞斯正色答道——但他的眼睛眨了几下。
“先生,有没有帮我们查到什么?”巴特尔问。
“我搜集了一些德斯帕的资料。你看——”他推过一捆文件,“里面有很多日期和地点,想必大部分没什么意义。没发现对他不利的证据。这家伙很勇敢,在军队的履历完美无缺;严守纪律,所到之处口碑都相当不错,很受当地人信任。非洲人给他取了各种冗长的绰号,其中之一的意思是‘沉默寡言但裁判公正的人’。白人则称他为‘真正的欧洲人’。枪法好、头脑冷静、高瞻远瞩、值得信赖。”
这一番赞美没有打动巴特尔,他问:“他有没有卷入过任何暴毙事件?”
“我特别留意了这一点。他曾救过一个人——有个同伴被狮子抓伤……”
巴特尔叹道:“我对救人的事不关心。”
“你真固执啊,巴特尔。我查来查去,可能只有一件事合乎你的要求。有一次德斯帕深入南美大陆内部,同行的有著名植物学家卢克斯摩尔教授,以及教授夫人。教授发高烧死了,葬在亚马孙丛林的某个地方。”
“发高烧——呃?”
“发高烧。我就不瞒你了,有一个抬棺材的土著突然因为偷东西被解雇了,他说教授不是死于高烧,而是死于枪击。但从来没人认真对待这一传闻。”
“也许该到认真的时候了。”
瑞斯摇摇头。“我都查清楚了。既然是你要的情报,就归你处置。不过我敢打赌,那天晚上的勾当不会是德斯帕干的。他是正人君子,巴特尔。”
“你的意思是,他不可能谋杀?”
瑞斯上校犹豫了。
“不可能犯下我所谓的谋杀——是的。”
“但如果有充足、合理的理由,他也未必不会杀人,是这样吗?”
“如果他杀人,理由一定非常充分!”
巴特尔摇摇头。
“你不能把审判一个人的权力交给另一个人,任由他去为法律代言。”
“这种事,巴特尔——有时也是难免的。”
“但却是不应该的。这是我的观点。波洛先生,你怎么看?”
“我和你有同感,巴特尔。我一向反对杀戮。”
“这种说法很滑稽,”奥利弗太太说,“好像在说捕猎狐狸,或者宰杀鱼鹰然后用羽毛来做帽子。难道你不认为有些人该杀吗?”
“这也很有可能。”
“那还有什么问题!”
“你没有理解。我最在乎的不是被害人,而是这件事对凶手性格的影响。”
“那战争又怎么说?”
“在战争中,个人并未行使审判权,而这一权力正是危险之源。一旦某人自认为他知道谁该活、谁该死,他就离世界上最危险的杀手不远了——他将成为不以利益为目标,而是为理想杀人的傲慢暴徒,他认为自己是在替上帝行使权力。”
瑞斯上校站起身。“抱歉,我要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做。我真想看着这个案子画上句号。如果永远破不了案,我也不会吃惊。就算你们查出凶手,也几乎不可能证明。我提供了你要的事实,但在我看来,德斯帕不是凶手。我不相信他从前杀过人。也许夏塔纳听到关于卢克斯摩尔教授之死的某些流言,但我认为仅此而已。德斯帕为人正直,我不相信他曾是凶手。这是我的看法,我对人性也有一定的了解。”
“卢克斯摩尔太太是怎样的人?”巴特尔问道。
“她住在伦敦,你不妨自己去看看。这些文件里有地址——在南肯辛顿某个地方。但我再说一次,德斯帕不是凶手。”瑞斯上校走出房间,脚步如猎人般敏捷,悄无声息。
门关上后,巴特尔沉思着点点头。“也许他说得对。瑞斯上校看人的眼光很准。但话说回来,还不能草率下结论。”
他浏览着瑞斯摆在桌上的大沓文件,不时用铅笔在旁边的便笺簿上写几个字。
“哎,巴特尔警司,”奥利弗太太说,“你不是要跟我们交流调查进展吗?”
警司抬起头,木讷的脸上慢慢浮出笑容。
“这不符合规定,奥利弗太太。希望你了解这一点。”
“废话。”奥利弗太太说,“我本来就没抱希望,反正你不想说的事,绝不会透露给我们。”
巴特尔摇摇头。
“不,”他断然答道,“亮出底牌——是这次办案的原则。我会公平竞争。”
奥利弗太太把椅子拉近了一点。
“快说吧。”她央求着。
巴特尔警司慢条斯理地说:“首先,我要说,我完全不知道究竟是谁杀了夏塔纳先生。从他的文件中看不出迹象,或是任何线索。至于那四个人,我自然都派人跟踪了,但没有实质性收获。这也在预料之中。波洛先生说得对,唯一的希望就是追查往事。查查他们是否犯过什么罪——也许就能推断出这次的凶手是谁。”
“那么,有什么发现吗?”
“其中一个人,似乎有点问题。”
“哪一个?”
“罗伯茨医生。”
奥利弗太太激动而又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波洛先生知道,各种理论我都验证过了。我确认了他没有近亲突然暴毙。我尽全力追查了各种蛛丝马迹,结果只挖掘到一种可能——而且可能性不算高。几年前,罗伯茨很可能与一位女病人有过暧昧关系。也许没什么——多半没什么,但那女人情绪不稳定,总爱大惊小怪地胡闹。她丈夫大概听到了风声,或是那女人自己坦白过吧。总之,医生算是惹上了大麻烦。愤怒的丈夫威胁要向医师协会举报他——这很可能让他的职业生涯毁于一旦。”
“后来呢?”奥利弗太太屏息追问。
“显然,罗伯茨暂时稳住了怒火冲天的对方——但那人很快就死于炭疽热。”
“炭疽热?那不是牛瘟之类的传染病吗?”
警司咧嘴一笑:“没错,奥利弗太太。不是南美印第安人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箭毒!或许你还记得,当时市面上有一些感染了病毒的刮胡刀廉价甩卖,引起了很大恐慌。后来证明克拉多克是用了刮胡刀才被感染的。”
“给他看病的是罗伯茨医生吗?”
“噢,不是。以他的精明,怎么可能。克拉多克也肯定不会找他。我只掌握了一项证据——虽不起眼,却很宝贵——当时罗伯茨医生的病人里有一个炭疽病例。”
“你的意思是,刮胡刀上的病毒是医生弄上去的?”
“这个想法非常大胆,但是很遗憾,也只能想想而已,无法进一步确证,纯属猜测。但可能性是存在的。”
“后来他没娶克拉多克太太?”
“噢,老天,没有,我想是那位太太单相思吧。听说她本来不肯善罢甘休,后来却又高高兴兴到埃及去过冬,结果死在那里。某种罕见的败血病,名字很长,但估计没多少参考价值。那种病在我们这里很少见,但在埃及的发病率相当高。”
“所以不可能是医生给她下毒?”
“不知道,”巴特尔说,“我找过一位细菌学家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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