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病了呢?”
“我没病,马伯里太太。只是有点儿担心——各种各样的私事。昨天没睡好。我真的没事。”
他的态度非常坚决,马伯里太太把早餐收拾起来,不情愿地离开了房间。
卡斯特先生从床下拽出一只箱子,开始收拾行李。睡衣、盥洗用品袋、备用衣领、皮拖鞋。接着,他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柜子,从架子上取下十来个十英寸长七英寸宽的扁平纸盒,把它们装进箱子内。
他只是瞥了一眼桌上的列车时刻表,就拎着箱子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厅时,他放下箱子,戴上帽子,穿好外套。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叹气之深以至于从旁边房间里走出来的姑娘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卡斯特先生?”
“没事,莉莉小姐。”
“你在唉声叹气!”
卡斯特先生唐突地说:
“你相信不祥的预感吗,莉莉小姐?预兆?”
“哦,我不知道,真的……当然,有的日子你会觉得一切都不对劲儿,有时候又觉得一切都很好。”
“确实是这样。”卡斯特先生说。
他又叹了一口气。
“好了,再见,莉莉小姐。再见。你一直对我很好。”
“哎呀,别这样说再见,好像你这一走就永远也不回来了似的。”莉莉大笑道。
“不,不,当然不会。”
“那就星期五见,”女孩大笑道,“你这次要去哪儿?又去海边吗?”
“不,不,呃——去切尔滕纳姆。”
“哦,那个地方也不错。但还是不如托基好。那儿一定很漂亮。我想明年去那儿度假。对了,你去的地方一定离那起谋杀案——ABC谋杀案——的发生地很近吧。谋杀案发生时你正好在那里,是不是?”
“呃——是的,但彻斯顿离那儿有六七英里远。”
“不管怎么说,肯定很刺激!你没准儿还在街上和那个凶手擦肩而过了呢!你可能离他特别近!”
“是啊,也许,当然有这种可能。”卡斯特先生露出恐怖扭曲的笑容,莉莉·马伯里注意到了。
“哦,卡斯特先生,你的脸色不好。”
“我挺好的,挺好的。再见,马伯里小姐。”
他笨拙地戴上帽子,拎起箱子,急匆匆地走出了大门。
“这老头儿真滑稽。”莉莉·马伯里放肆地说,“像是精神不太正常。”
2
克罗姆警督对他的下级说:
“给我弄一份所有长筒袜生产厂家的名单,然后分发出去。我还要一份所有代理人的名单——你知道,包括所有的经销商和上门推销的人。”
“是为了ABC案吗,长官?”
“是的。这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的主意。”警督用轻蔑的口吻说,“很可能一点儿用也没有,但我们不能漏掉任何机会,无论这个机会多么渺茫。”
“没错,长官。波洛先生当年办过几件漂亮的案子,但我认为现在他已经老朽了,长官。”
“他就是个江湖骗子,”克罗姆警督说,“天天装腔作势。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现在,关于唐卡斯特的安排……”
3
汤姆·哈廷格对莉莉·马伯里说:
“今天早上我看见你们家的那个老家伙了。”
“谁?卡斯特先生?”
“就是卡斯特。在尤斯顿。和往常一样,他就像一只迷路的母鸡。我觉得那个家伙有点儿疯疯癫癫的。他需要人照顾。他先是丢了报纸,接着又把车票丢了。我把车票捡了起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车票丢了。一副焦虑不安的神态,还向我道谢,但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
“哦,好吧,”莉莉说,“他只见过你从客厅走过去,而且次数也不多。”
他们跳了一圈舞。
“你跳得很棒。”汤姆说。
“继续吧。”莉莉一边说着,一边扭着把身体靠得更近了。
他们又跳了一圈。
“你说的是尤斯顿,还是帕丁顿?”莉莉突然问,“我的意思是,你在哪儿碰到的老卡斯特?”
“尤斯顿。”
“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你在想什么?”
“真有意思。我还以为你是从帕丁顿去切尔滕纳姆呢。”
“你是这么想的。但老卡斯特要去的不是切尔滕纳姆,而是唐卡斯特。”
“切尔滕纳姆。”
“唐卡斯特。我知道,我的姑娘!别忘了,是我捡起了他的车票。”
“可是,他告诉我他要去的是切尔滕纳姆啊。他肯定是这么说的。”
“哦,你弄错了。他去的就是唐卡斯特。有些人的运气就是好。我在那匹‘萤火虫’上加了一点儿注,真想看它比赛。”
“我不认为卡斯特先生会去看赛马,他不像是那种人。哦,汤姆,希望他不会被杀死。ABC谋杀案的下一个地点就是唐卡斯特……”
“卡斯特没事的。他的名字不是以D开头的。”
“他上次就有可能被杀。上次发生谋杀案的时候,他就在彻斯顿附近的托基。”
“是吗?那太巧了,不是吗?”
他哈哈大笑起来。
“上上次他没在贝克斯希尔吧?”
莉莉蹙起额头。
“他出门了……对,我记得他出门了……因为他忘了带游泳衣。母亲正在给他补那件游泳衣,她说:‘卡斯特先生是昨天出门的,忘了带游泳衣。’我说,‘哦,别管那件旧游泳衣了——发生了一件可怕的凶杀案。有个女孩在贝克斯希尔被人勒死了。’”
“哦,如果他想要游泳衣,一定是想去海边。我说,莉莉——”他挤眉弄眼地说,“如果那个老家伙就是凶手,你赌多少钱?”
“可怜的卡斯特先生?他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的。”莉莉大笑道。
他们继续快活地跳舞——他们大脑中有意识的活动里没有别的,只有两情相悦。
但他们无意识的大脑活动中却有某种东西在骚动……
。
第二十三章九月十一日,唐卡斯特
唐卡斯特!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九月十一号这一天。
其实,只要看到圣莱杰这几个字,我就会立刻想到谋杀,而不是赛马。
当我回想起当时的感觉时,最突出的是那种讨厌的无能为力的感觉。我们就在此地——就在现场,波洛、我自己、克拉克、弗雷泽、梅根·巴纳德、托拉·格雷和玛丽·德劳尔。作为最后一招,我们能做什么呢?
我们孤注一掷,期望能从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前的某个场合中模模糊糊地看到的成千上万的人里面认出凶手的面孔或身形。
实际上,最大的可能性是,在我们所有人中间,只有一个人能把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那就是托拉·格雷小姐。
面对压力,她心中的一部分宁静被打碎了。她沉着能干的样子消失了。她坐在那里,揉搓着双手,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语无伦次地向波洛求助。
“我真的没有仔细看过他……我为什么不看他呢?我真是个傻瓜。你们都依靠我,你们所有人……我会让你们失望的。即使我再见到他,可能也认不出来。我总是记不住人的长相。”
无论波洛对我说过什么话,无论他曾经多么严厉地批评过这个姑娘,但他此刻表现出来的只有和蔼可亲。他的态度温柔到了极点。令我吃惊的是,波洛和我一样了,他不再对落难的漂亮女子冷漠了。
他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小家伙。不要这么歇斯底里。现在我们可不能这样。你见到这个人一定会认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哦,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是红色能胜过黑色。”
“你是什么意思,波洛?”我大叫道。
“我说的是赌桌上的话。在轮盘赌中,小球长时间在黑色上转动,但最终红色肯定会出现。这是数学上的机会定律。”
“你的意思是说,时来运转?”
“千真万确,黑斯廷斯,这正是赌徒——还有杀人犯,毕竟他们是超级赌徒,他们赌的不是金钱,而是性命——无法预测的地方。因为他只要赢一次,就认为自己会继续赢下去!他不会在口袋鼓鼓的时候及时离开赌桌。目的得逞的凶手无法设想自己有可能失败!他相信自己一定会马到成功。但我告诉你,我的朋友,无论是多么精心的策划,没有运气也成功不了。”
“这是不是扯得太远了?”富兰克林·克拉克表示反对。
波洛兴奋地摆了摆手。
“不,不。如果你愿意的话,成败机会均等,但它肯定对你有利。你考虑一下!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凶手要离开阿谢尔太太的小店时,正好进来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想到了看一看柜台后面,就看见了那个死去的女人——他要么立刻抓住凶手,要么向警方准确描述凶手的模样,以便警方将其立刻逮捕。”
“是,当然有可能。”克拉克承认道,“但问题是,凶手必须冒险。”
“确实如此。杀人犯永远是赌徒。而且,和许多赌徒一样,杀人犯经常不知道应该何时收手。每犯一次罪,他就肯定一次自己的能力。他不会说‘我既聪明,运气又好!’不,他只是说,‘我很聪明!’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聪明,我的朋友们,小球继续旋转,颜色的运转时间结束了,小球落到一个新的数字上,赌场的庄家便会喊出‘红色’。”
“你认为这种情况会在本案中出现吗?”梅根皱起眉头问道。
“迟早会出现的!目前为止,好运在罪犯那边——早晚会转到我们这边来。我相信我们的运气已经来了!长筒袜这个线索就是好的开始。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对他不利,而不是有利!他也会犯错……”
“你是在鼓舞人心。”富兰克林·克拉克说,“我们大家都需要一点儿安慰。自从早上醒来,我就感到无可奈何、浑身无力。”
“在我看来,要实现实际价值,这很成问题。”唐纳德·弗雷泽说。
梅根突然厉声说道:
“别当一个失败主义者,唐。”
玛丽·德劳尔的脸有点儿红,说:
“我想说的是,永远也搞不懂。那个邪恶的魔鬼就在此地,我们也在这里。到头来总是会碰到稀奇古怪的人。”
我气呼呼地说:
“如果我们能多做点儿什么就好了。”
“你要记住,黑斯廷斯,警方正在尽全力,还为此招募了特警。虽然克罗姆警督的态度很气人,但他仍旧是个能干的警官,警察局局长安德森上校也是个实干派。他们采取一切措施监视小镇和赛马场,并派人到处巡逻,便衣警察也会无处不在。此外还有宣传活动。公众也得到了充分的警告。”
唐纳德·弗雷泽摇头。
“我在想,他是不会下手的,”他满怀希望地说,“否则那个家伙就是真的疯了!”
“很可惜,”克拉克语气冷淡,“他就是个疯子!你怎么看,波洛先生?他会放弃这个计划,还是会坚持到底?”
“依我看,他那么执迷不悟,一定会履行诺言!不这么做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失败,他那疯狂的自我主义是绝对不会允许的。可以说,这也是汤普森医生的观点。我们希望趁他企图行凶时抓住他。”
唐纳德再次摇头。
“他十分狡诈。”
波洛看了一眼手表。我们领会了这个暗示。我们一致同意,全天严阵以待,上午在尽可能多的街道巡逻,下午则驻守在赛马场各个有可能出事的地点。
我说的是“我们”。当然,就我个人而言,这样的巡逻没什么用,因为我绝不可能看到ABC。但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分头行动,以便覆盖更广阔的区域,我提议陪同一位女士。
波洛同意了我的建议——他的眼里闪了一下光,这让我很担心。
女孩们去拿她们的帽子。唐纳德·弗雷泽则站在窗边,向外张望,他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富兰克林·克拉克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感觉到那个人在发呆,当不了他的听众,于是他压低嗓音,和波洛聊了起来。
“你瞧,波洛先生。我知道你去过彻斯顿,见到了我的嫂子。她有没有说过——或者暗示过——我的意思是,她有没有表示——”
他停住口,表情很尴尬。
波洛露出一副茫然无知的表情,这不禁令我疑窦丛生。
“什么?你嫂子说过、暗示过、表示过什么?”
富兰克林·克拉克的脸涨得通红。
“也许你认为现在不是闲话私事的时候——”
“我完全没这么想!”
“但我想把事情说清楚。”
“好极了。”
这个时候,我想,克拉克开始怀疑波洛虽然一脸平静,其实在暗自发笑。他心情沉重地坚持说下去。
“我嫂子是个非常好的女人——我一直很喜欢她,当然,她已经卧病有一段时间了。得了那种病,还要服用麻醉药,所以,难免会对别人胡思乱想!”
“啊?”
到现在为止,我没有误解波洛眼中闪烁的光。
然而,富兰克林·克拉克全神贯注于他的外交任务,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和托拉有关——格雷小姐。”他说。
“哦,你说的是格雷小姐?”波洛的语气中包含着天真的惊讶。
“是的。克拉克夫人有一些偏见。你知道,托拉——格雷小姐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也许——是的。”波洛承认道。
“而女人,即使是最好的女人,也会对其他女人抱有恶意。当然,托拉对我哥哥来说非常宝贵——过去他常说,她是他雇用过的秘书里最好的一个——他也很喜欢她。但这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我的意思是,托拉不是那种女孩——”
“不是吗?”波洛说。
“可是,我嫂子满脑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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