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实际的回应。
梅根从桌子上滑下来,走向她的箱子,“啪”的一声打开,取出一样东西交给波洛。
皮质的相框里是一个面带微笑的金发女孩的及肩照。显然,她刚烫过头,头上有很多小卷。她的笑容淘气而造作。当然,不能用美丽来形容这张脸,但她廉价的漂亮却是显而易见的。
波洛把照片还给她,说:
“你和她长得不像,小姐。”
“哦!我是长相普通的那个。从小我就知道。”她似乎对这个事实不屑一顾,觉得微不足道。
“你认为你妹妹究竟在哪些方面表现得很愚蠢?也许你是指她和唐纳德·弗雷泽先生的关系?”
“就是在这件事上。唐是那种特别镇静的人,但他——呃,当然他也厌恶某些事情,然后——”
“然后什么,小姐?”
他定定地看着她。
也许只是我的想象,但在我看来,她犹豫了一秒钟才回答:
“我担心到头来他会——抛弃她。如果是这样,真的挺遗憾的。他为人稳重,工作勤奋,也会是个好丈夫。”
波洛继续盯着她。在他的注视下,她没有脸红,反而报以同样坚定的目光——此外,还有别的什么——让我想起她最初那个挑衅轻蔑的神态。
“原来是这样,”他终于开口道,“我们可以不再说真话了。”
她耸了一下肩,转身面向门口。
她说:“我已经尽力帮助你了。”
听到波洛说话,她又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小姐,我有事要告诉你,请回来。”
我想,她是极不情愿地服从了。
令我稍稍感到惊讶的是,波洛突然讲起了ABC信的来龙去脉,安德沃尔谋杀案,还有在尸体旁边发现的列车时刻表。
他找不到理由抱怨她对此缺乏兴趣。她张开嘴巴,两眼发光,坚持听他讲下去。
“这都是真的吗,波洛先生?”
“是的,全是真的。”
“你真的认为我妹妹是被某个可怕的杀人狂杀死的吗?”
“正是这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哦!贝蒂,贝蒂,太,太可怕了!”
“你看,小姐,我向你了解情况的时候,你大可以畅所欲言,不必顾虑会伤害到什么人。”
“是的,我现在明白了。”
“那么就让我们把这次谈话继续下去吧。我有了一种想法,这个唐纳德·弗雷泽可能是个脾气狂暴而且嫉妒心极强的人,你说对吗?”
梅根·巴纳德平静地说:
“我信任你,波洛先生。我会把真相彻底告诉你。就像我说的那样,唐是一个非常冷静的人——很克制的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他很少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受。但在这种表象下面,他对某些事又特别介意。他生性好妒,总是吃贝蒂的醋。他对她一心一意——当然,她也很喜欢他,但贝蒂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不去留意其他人。她天生不是那种人。她会,呃,留意那些相貌英俊、向她问好的男人。当然,在姜黄猫咖啡馆工作,她总是能遇到一些男人——尤其是在暑假期间。她向来伶牙俐齿,如果有人跟她开玩笑,她也会和那个人打趣。然后,她可能会和他们见面,约着去看看电影什么的。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从来没发生过那种事——她就是喜欢找乐子。她过去常说,即使有一天她和唐的生活安顿下来了,如果有可能,她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快活地玩乐。”
梅根停下来,波洛说:
“我明白。继续讲吧。”
“唐无法理解的正是她的这种想法。如果她真的喜欢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还要和别人出去呢?有那么一两次他们为此吵得很凶。”
“那个唐纳德先生不再平静了?”
“他和所有平静的人一样,万一发起脾气来,简直是狂风骤雨。唐大发雷霆,把贝蒂吓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他们吵过一次,还有一次吵得更凶——就在一个多月前。当时我在家里过周末。我想让他们和好,那时我想提醒贝蒂一下——告诉她,她是一个小傻瓜。她只是说,她那么做没想伤害他。呃,她说得没错,但她照样自讨苦吃。你知道,一年前他们那次争吵之后,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她会撒几个有用的小谎,她的原则是,脑子不想,心就不痛。他最后一次发火是因为她告诉唐,她要去黑斯廷斯(注:黑斯廷斯(Hastings),英国地名。)见一个女朋友,结果他发现,她其实是和一个男人去了伊斯特本,对方还是个已婚的男人。那人在这件事上有点儿遮遮掩掩,于是情况变得更糟了。他们大吵了一通——贝蒂说她还没嫁给他,所以有权力想和谁出去就和谁出去。唐气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什么?”
“他会杀了她——”梅根低声说。
她不说话了,盯着波洛。
他严肃地点了几下头。
“所以,很自然你会担心……”
“我从来没想过他真的会这么做,一分钟也没这么想过!我担心的是还会引起——争吵,他说的那些话,好几个人都知道。”
波洛再次严肃地点头。
“正是如此。小姐,可以这么说,若不是凶手自私自利的虚荣心,这件事肯定会发生。如果唐纳德·弗雷泽逃脱嫌疑,还得感谢ABC疯狂的自吹自擂。”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后,说:
“你知道你妹妹跟那个已婚男人或者别的什么男人见过面吗,最近?”
梅根摇头否认。
“不知道。你看,我不住在这儿。”
“那你认为呢?”
“她可能没再见过那个人。如果他觉得这样可能引起他们的争吵,他就避开了,至于贝蒂又向唐撒了谎,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你知道,她很喜欢跳舞、看电影,当然,唐没有那么多钱天天带她出入那些场所。”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会向什么人吐露心事吗?比如说,在咖啡馆做事的那些姑娘?”
“我觉得不太可能。贝蒂受不了那个叫希格利的女孩。她觉得她很普通。其他的姑娘又都是新来的。反正,贝蒂不是一个爱倾诉的人。”
这时,一阵刺耳的电铃声颤抖着在梅根头顶响起。
她走到窗前,把身子探出窗外,接着,她猛地把头抽了回来。
“是唐……”
“把他带到这儿来。”波洛马上说,“在把他交给我们的警督之前,我想和他谈两句。”
梅根·巴纳德犹如闪电一般冲出厨房,几分钟后,她拽着唐纳德·弗雷泽的手回来了。
。
第十二章唐纳德·弗雷泽
看到这个年轻人,我立刻为他难过起来。苍白憔悴的面容和迷惑不解的眼神都显示出他遭受了多么沉重的打击。
这个年轻人身高近六英尺,身材匀称,虽说不上英俊,但也算是好看,长了一张可爱的、有雀斑的脸,高颧骨,一头火红的头发。
“怎么回事,梅根?”他说,“为什么到这儿来?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我刚听说——贝蒂……”
他的话音渐渐弱了下去。
波洛将一把椅子推到他面前,年轻人无力地坐下了。
我的朋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随手摘下挂在食品柜上的一只酒杯,往杯子里倒了一点儿瓶子里的东西,说:
“喝一点儿吧,弗雷泽先生。对你会有好处。”
年轻人照办了。喝了一口白兰地后,他脸上恢复了一点儿血色。他坐直身子,再次转向那个姑娘。神态非常平静镇定。
“我想,这是真的了?”他说,“贝蒂,死了——被人杀死了?”
“这是真的,唐。”
他看起来很茫然,说:“你刚从伦敦赶过来吗?”
“是的,爸爸给我打电话了。”
“我猜,他是九点半给你打的吧?”唐纳德·弗雷泽说。
他的思绪正在逃避现实,沿着这些琐碎的细节去寻找安全感。
“是的。”
沉默一两分钟后,弗雷泽说:“警察呢?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在楼上。我想是在检查贝蒂的遗物。”
“他们不清楚是谁?他们不知道……”
他停了下来。
他和所有敏感、害羞的人一样,不喜欢把残暴的事实用语言表达出来。
波洛把身子向前挪了一点儿,提了个问题。他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表达,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仿佛询问的是微不足道的细节。
“巴纳德小姐有没有告诉过你昨天晚上她去哪儿?”
弗雷泽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起话来似乎很机械。
“她告诉我她要和一个女朋友去圣利昂纳兹。”
“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我——”这个机器人突然清醒过来,“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他勃然大怒,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我明白了贝蒂为什么害怕惹怒他。
波洛的语气很干脆:“贝蒂·巴纳德死在一个杀人犯手里。你只有告诉我们实情,才能帮我们抓住他。”
他又看了一眼梅根。
“没错,唐。”她说,“现在不是考虑你自己或其他人的感受的时候。你必须坦白说出真相。”
唐纳德·弗雷泽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波洛。
“你是谁?你不是警方的人吗?”
“我比警察好。”波洛说,他不是故作傲慢。对他而言,这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
“告诉他吧。”梅根说。
唐纳德·弗雷泽让步了。
“我,我不太确定。”他说道,“她说的时候我信了,从来没想过别的。后来,也许是她的态度什么的,让我产生了怀疑。”
“是吗?”波洛说。
他已经坐到唐纳德·弗雷泽对面去了。他盯着另一个人的眼睛时,仿佛是在给那个人催眠。
“我为自己的多疑感到羞愧。但——我确实怀疑……我想过要不要去海边,看着她离开咖啡馆。我真的去了。但后来我觉得不能这么做。如果贝蒂看见我,她会生气的。她会马上意识到我在跟踪她。”
“那你做了什么?”
“我去了圣利昂纳兹。八点钟到的。我盯着来来往往的公共汽车,看她是不是在车上……但根本没有她的影子……”
“然后呢?”
“我开始惊慌失措。我相信她肯定和哪个男人在一起。我想那个人可能开车带她去黑斯廷斯了,于是我又去了黑斯廷斯,在旅馆和餐馆里张望,去电影院附近转悠,我还去了码头。我做了这么多该死的蠢事。即使她真去了那里,我也不可能找到她。况且,除了黑斯廷斯,还有一大堆别的地方可去。”
他停了下来。由于他的表达很准确,我在他的话语间捕捉到了潜在的意味,可以想象,当时他肯定被茫然、迷惑的痛苦和愤怒的情绪操控了。
“最后我放弃了,回来了。”
“几点钟?”
“不知道。我是步行回来的。到家的时候应该是半夜了,或者再晚一点儿。”
“然后——”
厨房的门开了。
“哦,你们在这儿呢。”凯尔西警督说。
克罗姆警督从他身后挤过来,瞥了一眼波洛,又瞥了一眼那两个陌生人。
“这两位是梅根·巴纳德小姐和唐纳德·弗雷泽先生。”波洛介绍他们。
“这位是伦敦来的克罗姆警督。”他解释道。
他转向警督,说:“你在楼上检查时,我和巴纳德小姐和弗雷泽先生谈了谈,想尽量弄明白这个案子。”
“哦,是吗?”克罗姆警督说,他的心思没在波洛身上,而是在那两个刚来的人身上。
波洛退回客厅。经过凯尔西警督身边时,后者和善地问:
“查出什么新情况没有?”
但他的注意力被他的同事分散了,没有等到回答。
我也跟着波洛来到厅里。
“有什么东西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了吗,波洛?”我问他。
“凶手心地善良得令我吃惊,黑斯廷斯。”
我没有勇气承认自己完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
第十三章会议
开会!
我的许多关于ABC案的记忆似乎都与开会有关。
在苏格兰场开会。在波洛家开会。官方会议。非官方会议。
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是商量一下是否应该向媒体公布那几封匿名信的有关情况。
贝克斯希尔谋杀案显然比安德沃尔案更受关注。
其次,它具备更多能够流行的因素。首先,受害人是个漂亮姑娘。其次,案发地位于一处受大众欢迎的海滨度假地。
媒体全面报道了本案的所有细节,而且每天不加掩饰地重新改写。ABC列车时刻表得到了应有的关注。大家最喜欢的观点是,凶手在当地买了这本列车时刻表,对于查明凶手的身份来说,这是一条宝贵的线索。此外,他好像是坐火车来的,而且打算离开这里后去伦敦。
关于安德沃尔谋杀案的报道少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根本没提列车时刻表,所以公众不太可能把这两个案子联系在一起。
“我们必须就行动方针作出决定。”助理局长说,“问题是,我们怎么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我们该不该把实情告诉公众,让他们参与合作,毕竟,这样的话,几百万人会留意一个疯子——”
“他看起来不会像个疯子。”汤普森医生突然插了一句话。
“——注意ABC的销售情况,等等。我反对这个做法,我认为秘密调查对我们更有利,不会让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还有一个问题,其实他很清楚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故意用匿名信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哎,克罗姆,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这么想的,长官。如果我们把案情公之于众,就是遵守A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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