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穿过后面那扇门。请原谅,我不能陪你一起去,我得留在这儿……”
波洛穿过他说的那扇门,我跟在他身后。商店后部的空间极为狭小,兼具客厅和厨房的功能,虽然整齐洁净,却给人一种阴沉感。里面摆放了少量家具,壁炉台上摆着几张照片。我走过去看那些照片,波洛也跟了过来。
照片一共有三张。第一张照片是那天下午我们见过的姑娘——玛丽·德劳尔的廉价大头像。显然,她穿的是最好的衣服,脸上挂着不自然的、呆板的笑容,这种笑在摆拍时往往会让表情变形,但很适合快照。
第二张照片贵一点儿,经过艺术加工后,人的模样变得很朦胧,照片中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竖着高高的毛领子。
我猜,这大概就是那个给阿谢尔太太留了一小笔遗产,让她开了这家小店的罗斯小姐。
第三张照片很旧,已经退色泛黄了。照片中有一对年轻男女,身穿旧式衣服,手挽手站在一起。男人的衣服上有个纽扣眼,整个人的姿态流露出往日的欢乐。
“可能是张结婚照。”波洛说,“你看,黑斯廷斯,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她曾经是个美人?”
他说得对。尽管老式的发型和奇异的服装有将人变丑的嫌疑,仍然无法掩盖照片中的这个女孩的清秀端庄,她的面部轮廓清晰,仪态活泼大方。我凑近了看照片里的另一个人,几乎没认出来他是谁,这个英俊潇洒、一派军人气度的青年竟然是如今衣衫褴褛的阿谢尔。
我回想起那个目光阴险的酒鬼老男人,还有死去的老妇人那张憔悴的脸,想到时间是如此无情,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客厅楼梯通向楼上的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是空的,没有任何家具,另一间显然就是老妇人的卧室。警方搜查后也没收拾一下就走了。床上放着两条破旧的毯子,抽屉里有一小沓补丁摞补丁的内衣,另一个抽屉里放着菜谱和一本平装小说,书名是《绿洲》,还有一双新袜子——闪着廉价的光、显得愈发可怜,几件陶瓷装饰品——一个裂了很多条缝的德累斯顿牧羊人,一条蓝色和黄色相间的斑点狗,一件黑色雨衣和一件像是羊毛质地的套头毛衣挂在挂钩上——这就是已故的艾丽斯·阿谢尔的全部家当。
即便有私人信件,肯定也被警察拿走了。
“可怜的女人。”波洛小声说,“走吧,黑斯廷斯,我们在这儿找不到什么。”
我们再次来到街上,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穿过马路。几乎是在阿谢尔太太的小店正对面,有个蔬菜水果店——摆在店外的货物简直比店内的还多。
波洛小声给了我一些指示,然后走进店里。等了一两分钟后,我也跟了进去。他正在为一棵莴苣讨价还价,我则买了一磅草莓。
波洛和那个为他服务的胖墩墩的太太聊得热火朝天。
“谋杀案就发生在你们商店正对面,是不是?这是什么事啊!你一定很震惊吧。”
这个矮胖的太太显然厌倦了谈论谋杀案。肯定整天都有人问她同样的问题。她回答道:
“如果能驱散那些目瞪口呆看热闹的人就好了。真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
“昨天晚上的情况肯定很不一样,”波洛说,“你有没有看见凶手走进去——是不是一个蓄着胡须、个子很高的金发男子?我听说是个俄国人。”
“什么?”那个太太猛地抬起头,“你说是俄国人干的?”
“我听说警方已经把他逮捕了。”
“你知道?”爱说话的妇人很激动,“一个外国人。”
“是的。也许你昨晚见过那个人?”
“呃,其实,我没有时间留意这种事。晚上这段时间通常是店里最忙的时候,很多人下班回家会路过这里。高个子,金头发,留胡子的男人——没有,我没在附近见过你描述的这种人。”
我插了一句建议。
“对不起,先生,”我对波洛说,“我想你是听了误传。有人告诉我,凶手是一个皮肤黑黑的小个子。”
大家就这个感兴趣的话题展开了讨论,胖墩墩的太太,她那个身材瘦削的丈夫,还有一个嗓音沙哑的店员都参与进来了。他们看见了不止四个皮肤很黑的小个子,那个嗓音沙哑的男孩还见过一个高个子金发男人。“只是他没留胡子。”他遗憾地补充道。
我们终于买完东西离开了这家商店,走之前也没有纠正自己说过的假话。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波洛?”我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儿责备。
“哎呀,我是想估算一下,陌生人走进对面那家商店时被注意到的概率有多大。”
“你就不能直截了当地问他们吗,为什么非要说一堆假话呢?”
“不,我的朋友。如果我像你说的那样,直截了当地问他们,我的问题就得不到任何答案了。你就是英国人,但你好像也不喜欢英国人遇到直接提问时的反应。他们通常会表示怀疑,结果自然就是沉默不语。如果我向那些人打听情况,他们会像牡蛎一样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但是,如果我提出自己的观点——有点儿反常出格的观点——再加上你的反驳,他们就立刻松口了。我们还知道,那个特定的时间段‘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在专心干自己手里的活儿,而相当多的人会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凶手选择的时间很好,黑斯廷斯。”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斥责的口气补充道:
“你难道一点儿常识都没有吗,黑斯廷斯?我让你随便买点儿东西,你却故意选择了草莓!纸袋子里渗出来的草莓汁会毁了你漂亮的外套。”
令我气馁的是,我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我慌忙把草莓递给一个小男孩,他一脸惊诧,而且有点儿怀疑。
波洛把莴苣也给了他,那个孩子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他继续教育我。
“去廉价的蔬菜水果店,绝对不能买草莓。草莓——除非是新摘的,否则肯定会流汁。你可以买一串香蕉,几只苹果,哪怕是卷心菜也行,就是草莓……”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草莓。”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你的想象力不值一提。”波洛严厉地回应我。
他在人行道上停住。
阿谢尔太太家右边的房子和商店是空的。窗口有“招租”的牌子。另一边那幢房子的平纹细布窗帘看上去脏乎乎的。
波洛向那幢房子走去。由于没有门铃,他只能叩门环,门环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开门的是个流着鼻涕的脏小孩。
“晚上好,”波洛说,“你妈妈在家吗?”
“啊?”小孩说。
他盯着我们,似乎很不喜欢我们,而且带着深深的怀疑。
“你妈妈在吗?”波洛又问。
过了十二秒钟,小孩终于听明白了,他转过身,冲着楼梯大喊:“妈妈,有人找你。”然后就撤回昏暗屋内的某个堡垒中去了。
一个面相刻薄的女人扶着栏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往楼下走。
“还是不要浪费你们的时间了——”她刚开口就被波洛打断了。
他摘下帽子,深深地对她鞠了一躬。
“晚上好,夫人。我是《晚间闪耀》报的工作人员,我想说服你接受五英镑,让我们写一篇关于你已故的邻居阿谢尔太太的文章。”
愤怒的话停在嘴边,她从楼上走下来,将头发捋顺,拽了一下裙角。
“进来吧,请走——左边。请坐,先生。”
这间小屋被一套仿詹姆士一世时期风格的家具占得满满的,我们想办法挤了进去,坐在一张硬沙发上。
“请原谅,”妇人说,“不好意思,我刚才的话太刺耳了,你们肯定不相信我有多烦——总有人上门来推销这个,推销那个——真空吸尘器、长筒袜、薰衣草袋之类的破玩意儿。所有人都能说会道,彬彬有礼。他们还打听到了你的名字。福勒太太这,福勒太太那的。”
波洛机敏地记住了这个名字,说:
“福勒太太,我希望你能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我不知道,当然。”五英镑在福勒太太眼前诱人地晃动。
“当然,我认识阿谢尔太太,但至于说写点儿什么……”
波洛急忙让她放心,说不需要她写什么。他会从她这里了解一些真实的情况,然后把这次谈话的内容写成一篇文章。
受到这样的鼓舞,福勒太太心甘情愿地沉浸在回忆、推测和传闻之中。
阿谢尔太太从不与人来往。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友好”的人,但她也确实有一大堆麻烦事,可怜的人,这一点每个人都知道。按理说,很多年前警察就应该把弗朗兹·阿谢尔关起来。不是阿谢尔太太怕他——如果真把她惹毛了,她也是个很凶悍的人!她可以把每天赚来的钱都给他,但那个无赖找她要钱的次数太多了。福勒太太跟她说过很多次:“总有一天,那个家伙会毁了你。记住我的话。”他确实这么做了,不是吗?而她,福勒太太,就住在隔壁,却一点儿动静也没听到。
波洛趁她停顿的间隙插了一个问题。
“阿谢尔太太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信——没有通常的落款——只是签了ABC之类的名字?”
很遗憾,福勒太太的回答是否定的。
“我知道你指的是人们所说的匿名信,信里通常充满了羞于大声说出口的词语。我不知道弗朗兹·阿谢尔是不是喜欢写那种东西。就算他写了,阿谢尔太太也没跟我透露过。什么?列车时刻表,ABC?我从来没见过,但如果有人送了一本这样的书给阿谢尔太太,我肯定会听说的。我声明,听说这一切时,我惊讶万分。是我女儿伊迪告诉我的。‘妈妈,’她说,‘隔壁来了好多警察。’确实令我大吃一惊。当我听说此事时,我说:‘这说明,她就不该一个人在家——她外甥女应该和她在一起。醉酒的男人就像一只饿狼。’我说,‘我认为,她那个老魔鬼一般的丈夫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野兽。我警告过她很多次,’我说,‘现在他说的这些话总有一天会变成事实。他会毁了你。’他真的毁了她。你无法正确地判断一个醉酒的人会做什么,这起谋杀案就证实了这一点。”
说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没有人看见阿谢尔进过商店?”波洛说。
福勒太太对这话嗤之以鼻。
“他当然不会让人看见他。”她说。
至于阿谢尔先生如何能走进商店而又不被人发现,她不屑于解释。
她承认,那幢房子没有后门,而且,住在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阿谢尔长什么模样。
“他不想因为这个被绞死,所以隐藏得很好。”
波洛又和她聊了一会儿,当他意识到福勒太太已经把她知道的一切说了不止一遍,而是很多遍时,波洛中断了采访,并支付了许诺的金额。
“这五英镑算是给值了,波洛。”当我们再次走上大街时,我壮起胆子评论道。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你觉得她隐瞒了什么吗?”
“我的朋友,我们的身份很特别,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我们就像在黑暗中玩捉迷藏的小孩。伸出手四处摸索。福勒太太已经把她认为自己知道的一切全告诉我们了——而且额外奉送了几个推测!将来她的证词可能会派上用场。我投资那五英镑是为了将来考虑。”
我没弄懂其中的意义,但就在这时,我们遇到了格伦警督。
。
第七章帕特里奇先生和里德尔先生
格伦警督垂头丧气。我猜,他整个下午都忙着把进出过烟杂店的人名列成一张完整的清单。
“有人见过什么人进去吗?”波洛问。
“哦,是的。鬼鬼祟祟的三个高个子男人,四个留小黑胡子的矮个子男人——两个留着络腮胡,三个胖子,都是陌生人。如果我相信证人的话,每个人都是一脸凶相!让我纳闷的是,怎么就没有人在附近见过一群手持左轮手枪的蒙面人呢!”
波洛富有同情心地露出微笑。
“有人声称见过那个阿谢尔吗?”
“没有,没有人见过他。这一点也对他有利。我刚告诉警察局局长,这件事应该归苏格兰场管,不属于地方案子。”
波洛严肃地说:
“我同意你的观点。”
警督说:
“你知道,波洛先生,这种事很讨厌,很讨厌,我不喜欢……”
回伦敦前,我们又找两个人谈了话。
第一位是詹姆斯·帕特里奇先生。据说,最后一个见到阿谢尔太太活着的人就是他。他五点半去她的店里买过东西。
帕特里奇先生是个小个子,职业是银行职员。他戴着一副夹鼻眼镜,看上去干干瘦瘦的,但说起话来措辞精准。他住的那幢小房子和他本人一样干净整洁。
“呃,波洛——先生,”他说着扫了一眼我的朋友递给他的名片,“是格伦警督介绍你来的?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波洛先生?”
“我听说,帕特里奇先生,你是最后一个在阿谢尔太太还活着时见到她的人。”
帕特里奇先生并拢十指的指尖,他看波洛的眼神仿佛他是一张可疑的支票。
“这是个很有争议的观点,波洛先生。”他说,“在我之后可能还有很多人去阿谢尔太太那里买过东西。”
“是吗?但他们没这么说。”
帕特里奇先生咳嗽了一声。
“有的人,波洛先生,没有公共责任感。”
他透过镜片严肃地看着我们。
“你所言极是,”波洛喃喃地说,“我听说,你是主动去警察局的?”
“当然。我刚一听说发生了这么令人震惊的事,就觉得我的陈述会对调查有帮助,所以我就主动去找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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